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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飛槍傳》4 畫中人瀘川酒香醉 鏢局裡師門暗藏仙(一)
  俗塵風雨醉人心,哪見菩提聞知了;靈台一夢多少事,崖邊青松笑春風。

  數年來,楊曜中為了得到那首暗存寶藏地理及開啟方式的詩決是煞費苦心,然而無論他對孫舒白如何安撫、怎麽用刑,孫舒白的回應始終是一概不知。幾番差點將孫舒白打死之後,楊曜中分析得出,孫舒白離家多年這事眾人皆知,且他離家之時,雪山派正當鼎盛,孫萬平也沒有理由在那個時候就將這天大的機密告訴孫舒白。

  因此這孫舒白或許是真的不知道那首詩的內容,若他但凡知道,楊曜中相信絕沒有人能在往複經年那諸多酷刑之下還不開口。而孫白雙卻不一樣,她是經歷了整件事的人,孫萬平很有可能預感了危機之後便將這秘密告訴了自己的女兒,且軍兵圍山之後她是九死一生逃走了一次複又還回的。想明白這些之後,楊曜中年複一年不僅沒有停止對孫白雙的追蹤,反而加強人手,搜尋的更為嚴密!

  萬鶴峰上,盧、童兩人為爭掌門之位,自孫萬平跳崖自殺後的這數年來明爭暗鬥、互不相讓。今天你拉出幾位元老,明天我便揭你個短。就連雙方弟子間也是橫生嫌隙、時有毆鬥。

  盧永平與童志平都知道還有一方最大的勢力---青瑤峰上的孫康,誰能得到他的支持便可壓倒對方,得掌大權。可是孫康對這二人恨之入骨,若不是孫舒白還在楊曜中的手裡,他早就與盧、童二人魚死網破了。因此無論盧永平與童志平如何哄勸,孫康一概不理,對於二人的掌門之爭毫無興趣,隻守在自己在峰上不理世事。

  “武當、天劍、大河幫,昆侖雪山、聚仙莊!”曾經的巍巍雪山派如今是一片狼籍,再也沒有了當年的顯赫聲名。

  然而鬥歸鬥,盧永平與童志平在尋找孫白雙的事情上卻是出奇的默契,二人絕沒有爭掌門時的你死我活,反而相互通氣,齊心協力。

  他們都怕孫白雙哪天就在他們睡覺的時候出現在面前。然而雖說這幾年來過得倒也算平安,但即便楊曜中幾乎將整個昆侖山都翻了個遍也沒有找到孫白雙的蹤影,且當日他們反應不可謂不及時,孫白雙剛一逃走,他們便將山脈東段方圓上百裡的地界全都布了卡防,也就是說孫白雙是絕沒可能逃出昆侖山的。

  雪山深處的無人區他們也搜了數十遍,可依舊是蹤影全無。因此這麽多年過去,雪山二派為了斬草除根、楊曜中為了寶刀的口決,三方一刻都沒有停止對孫白雙的搜索。

  春去秋來,冬過夏往!雖然楊曜中早已查明上山救人的那個大夫和夥計的來歷姓名,但孫白雙與唐元喜三人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再也沒了蹤跡!

  詩裡有雲:“佳釀飄香自蜀南,且邀明月醉花間”,說的正是往日江陽城裡一片清寧、酒香人樂之景象。可現如今的瀘州城,灰色的天空下遠遠望去隻現沉沉死寂,往日的喧囂繁華已成雲煙。城門之上的“瀘州”二字也沒了曾經的書香雋永之靈氣。

  今時再看這方西南重鎮,隻可謂“間宰江陽邑,翦棘樹蘭芳。城門何肅穆,五月飛秋霜。”

  城下主門緊閉,隻兩旁的耳門開著,一出一進。兩個門前各有八名身批紅甲的守城兵,在嚴查進出之人。看裝束遠遠便知是定西王晸永的軍兵。

  定西王晸永三線舉兵,經九年鏖戰現下已牢牢把握河西腹地,同時東、南共進佔據甘肅、四川、陝西、江陵和貴州。雖潯陽、廬陵兩戰失利,江西全境複又被朝廷大軍奪去,

兩湖也失,可如今半個天下都是晸永的了,朝廷大軍想據湖南攻川渝也絕非易事!  然而瀘州因為地處蜀南,與朝廷大軍據守的貴州接壤,故此是兩軍的針尖之地。前年的一場大戰,朝廷軍攻城六月有余而不下,可瀘州城卻也元氣大傷,百姓死傷無數,因此原本的“不讓江南”才會是如今這般破落淒涼。

  此時約是申時三刻,除東側耳門偶有三兩行人匆匆出城,整個瀘州城下極是安靜。守城兵們也要到交班的時辰了,整日值崗下來此刻個個也是無精打采。

  遠處走來一個約麽三十歲、中等個頭的莊稼漢打扮的男人,一身灰麻布衣透著風塵仆仆的倦氣。身後跟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這孩子穿著倒是乾淨些,水藍色的布褂整整齊齊。一隻小手抓著前面那莊稼漢的衣帶緊緊跟著。

  來至耳門前,守城兵隻抬眼皮掃了一下,眼前這人滿身的土氣很難令這些值崗軍兵打起精神。其中一人蔫聲問了句“叫什麽名字?進城幹什麽的?”

  這莊稼漢剛張口答道“我叫馬大寶”,值崗兵就不耐煩地向裡擺了擺手。這漢子衝這些軍兵哈了哈腰便拽著那小孩快步進了城。

  進城便是一條足可並駕兩趟大車的街市,雖往來並無太多行人,臨街商鋪也未有此起彼伏的宣揚叫賣,但從腳下石板路上斑駁深涸的車轍印以及兩邊牆上玲瓏滿目的各色招牌上依舊可以瞥見過往的繁華景象。

  那小孩抓著大人衣帶的小手攥得更緊了,跟在大人的身後靠得很近,偶爾聽到一些響動也不敢伸頭看,隻小腦袋上的眼睛東貓一眼西望一眼卻又不敢多看。

  身前這莊稼漢模樣的男人回身摟住了小孩的肩頭,走到這趟大街的深處卻好像也不知去處。放眼看向前方,磚木石樓鱗次櫛比,望不到邊,身旁卻突然跑來兩隻小狗圍著他們汪汪亂叫。

  這小孩嚇得直往莊稼漢身上靠,抱著他的腰埋起頭不知所措。這漢子一見,抬腿假意踢那幾隻小狗,嘴裡斥道“走、走”,同時下意識把小孩往身後護。幾隻小狗撕鬧幾圈被嚇跑了,這漢子拉過小孩靠著一處藥鋪的門牆邊坐了下來。

  “寶叔,我餓了!”小孩口中喃喃地說到,這莊稼漢順著他的眼睛向前看,原來這一坐,正好坐到了一間面餅鋪的對面。

  這會正是飯點,這餅鋪也抬出了兩籠屜熱氣騰騰的面餅,一個胖乎乎的夥計正開口吆喝起來,“剛出鍋的面餅嘍,有餡的兩文,沒餡地一文,熱乎乎的剛出鍋嘍”

  這莊稼漢伸手到懷裡摸了摸,空無分文。看著小孩大大的眼睛眨都不眨的盯著自己的懷裡看,遲疑了一下都不忍將手再掏出來。想想怎能不餓呢,從昨晚寄宿的老農家裡出來,喝了人家兩碗菜粥便趕了一整天的路,別說這小孩,就自己也是早就餓了。

  想到這不由心頭一熱摟住了小孩,心道這孩子知道沒有乾糧,一路都沒跟自己說餓了,可正是這樣懂事,他才越發地心疼。要不是恰巧坐在了這餅鋪前,估計這孩子都不會說餓。

  摟了摟小孩,這漢子毅然地站了起來走到了對面。那個白胖胖的夥計一看有人過來隨即吆喝開了“熱乎乎地剛出鍋,有餡兩文沒餡一文”,順手抽出了一張乾荷葉滿臉堆笑地問道:“大哥,來幾個?”

  這漢子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滿是尷尬地賠笑道:“小哥,你這可有雜活要乾,我有把子力氣,想和您換兩塊餡餅,你瞧我那小侄一天沒吃飯了!”

  說完側身向路對面坐著的那小孩一指。恰看見小孩兩隻大大的眼睛正滿懷期待地看著他,等著他買回餡餅來吃。

  “走開、走開!他媽的我說怎麽吆喝了半天還沒人來,原來有你這個倒霉鬼在我面前!“這胖夥計很是不客氣,根本不聽這莊稼漢說什麽,拿起一塊籠布一邊甩一邊罵道:”趕緊閃一邊去,別他媽眼瞎耽誤大爺我做生意!”

  這漢子臉漲得通紅,但並未動身,放低了聲音說道:“小哥,求求你,行行好,我不是要飯的,不白吃你的,我幫你乾活行麽!”他很是小心翼翼,主要是不想讓身後的孩子看到他沒錢買餅。

  不想這胖夥計油鹽不進,反而愈發地煩了起來,竟一步叉到了攤子前,揚起手中的籠布就要打這漢子。

  這漢子眼中凜過一絲狠勁,拳頭攥得很緊似乎就要和這胖夥計拚命。不想這胖夥計實乃色厲內荏,待走近這漢子剛要砸他就看到了一張滿是憤怒的臉,手中的籠布不由就慢慢放了下來,但口裡還硬裝強橫:“怎地,討飯不成你還要打人啊!”同時不自覺地退後了一步。

  這幾聲爭吵被鋪子裡間正在和面的掌櫃聽到了,他撲打著手走了出來,就看夥計正凶巴巴地看著一個莊稼漢,那漢子旁邊一個七八歲的小孩一個勁地拉著他的手,口裡說著:“寶叔,我不餓了,咱們走吧。“

  這餅鋪掌櫃年紀不大,看著至多也就四十來歲,但許是常年乾活的緣故,腰彎得厲害。出來一看便曉道了事由,來到攤子前瞪了那胖夥計一眼,看了看這一大一小兩個人,雖穿著土裡土氣擔並不像是要飯的,搖搖頭歎了口氣,心道這多是因為戰事家鄉遭了殃的流浪百姓。伸手從框裡拿了四塊面餅遞了過去。

  這漢子一看,趕忙接過去遞給了身邊的小孩,口裡不住地道謝。再看這小孩卻並沒有一拿到餅就忙不跌地吞用,而是也衝那掌櫃道謝,清脆的聲音說道:“謝謝伯伯!“

  這掌櫃見狀很是高興,忙招招手讓那小孩進前,說道:“這麽懂事的小孩,到這邊來吃吧,別站在路上!“說罷還進屋端了碗水出來放到了門邊的石磚上。

  那胖夥計嘴裡“哼“了一聲,對那漢子說道:”餅給你吃了,你不是要乾活的嘛,還乾站著做甚!“

  這莊稼漢一聽,轉身進了裡間便伸手要幫忙,那做餅的掌櫃連說不用,沒他做的事,他不願閑著,看掌櫃要做什麽他便忙前忙後的能幫什麽就幫什麽。

  胖夥計也不吆喝了,斜眼看著他在屋裡圍著掌櫃轉,口裡又“哼“了一聲很是不屑。但眼光掃到蹲在牆邊正津津有味吃著餅的小孩時,那小孩剛巧也抬頭看了看他,臉上衝他一笑,竟對他也說了一聲”謝謝叔叔!“

  胖夥計悻悻地轉過了頭,剛要開口接著叫賣,就見斜刺裡跑出了一個黃色緊邊短褂,約麽十歲出頭的小孩,一下子來到了他的面餅攤前,一邊指著盛餅的框子一邊回頭對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說道:“師娘我要吃餡餅!”

  那中年婦人看起來稍微有些富態,面容倒算的上很是耐看。穿著一身淡黃色的單襟長裙,雖極為樸素卻也自有雍容。聽到這小孩嚷著要吃餅,不由眉眼一瞪,口中斥道:“剛扔了飯碗這又要吃,讓你在家老實吃飯非要跟我出來。不吃,給你師哥買了藥回去吃剩飯好了!”

  這小孩聽到師娘的話,嘟囔著嘴轉過頭跟著進藥鋪了,轉身的時候看到蹲在牆邊吃餅那小孩正捧著三塊面餅看著自己,嘴一咧舌頭一伸,衝著他做了個鬼臉。

  那小孩也不在意,捧著三塊餅感覺不那麽燙了,便小心翼翼的揣進了兜裡。

  裡屋的那漢子仍舊想找個夥計下手幫忙,轉了幾圈也沒有他能乾的活。那做餅的掌櫃看他還站在自己身邊,笑了笑說道:“我說老兄,你不用圍著我轉,這裡確實沒你乾的活。你該幹嘛幹嘛去吧,你再帶著幾塊餅留做乾糧好了”

  這漢子哪會應允,執意要幫忙做點活,正好掌櫃的過去扯火,鍋上幾層籠屜的面餅想必是做得了,這漢子抓起兩塊抹布包著便端了出去。

  藥鋪裡,那個中年婦人提著兩包藥走了出來,身後那小孩正好看到又幾籠面餅端了出來,一把抓住那婦人的手往這邊拽,嘴裡又嚷了起來:“師娘,你就給我買一塊餅吧,求求你了!”

  那婦人將他手一甩,說道:“不聽話回去我讓你師父打你了,趕緊跟我回去,還要給你師哥煎藥呢!”

  那小孩聽到要告訴師父便不敢再要餅了,一眼瞟到牆邊那小孩還看著自己,知道他是在嘲笑自己沒有面餅吃,便向他一挺身子,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這一切都被那個婦人看到了,她順勢往這小孩瞪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見一個七八歲的小孩,抱著膝蓋蹲在牆邊,一張白白淨淨兩腮紅乎乎的小臉正看著自己這邊,兩隻大大的眼睛好像會說話一樣,看到那小孩扮鬼臉瞪他也沒做惱,反而揚嘴角笑了笑。

  這婦人一見,隻覺這小孩好生乖順,長得又甚是好看,特別是那一笑,很是惹人憐愛。再看自己身邊這孩子,冥頑不靈,眼睛還直勾勾地盯著正冒著熱氣的面餅,不由照著後腦杓輕輕拍了一下說道:“快走吧,你師哥等著喝藥呢!”

  那小孩轉過了頭,盯著婦人問了句:“師娘,師哥老是喝藥也不見好,他不會要死了吧?”

  那婦人哭笑不得,作勢便要打他,卻聽這小孩趕忙又說了句:“沒事師娘,師哥要是死了我便給你們做兒子!”

  說說講講這婦人攜著那個小孩便走遠了,到了一個十字路口她們轉而向東。那婦人臨轉身時下意識的又向那餅鋪方向看了一眼,卻瞧見方才那個孩子正也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們。這婦人倒也沒多想,拉了一把身邊的小孩便沒入了人群。

  到了掌燈時分,路上稀稀拉拉已半天不見了行人的影蹤。本就昏暗的烏雲因為遮住了月亮,讓夜色顯得更為黑沉。隻路頭拐角的燈柱上兩個燈籠散著零星的光亮。

  面餅店裡,那個白胖夥計收拾了一張桌子,上面簡單兩個小炒的素菜,那個幾塊沒賣完的面餅,盛了四碗面糊湯。掌櫃的招呼那莊稼漢子和小孩一起坐了下來。

  “這位老弟,只顧著忙乎了,到現在還沒問你大名呢”掌櫃的可能也是餓了,抄起了一塊面餅一邊吃一邊問道。

  這漢子忙答道:“掌櫃大哥,承蒙您照顧,我姓馬,馬大寶。這小孩是我外甥,姓唐,叫唐遠志!”

  那小孩正端著碗喝面湯,聽到自己的名字,也趕忙把碗放了下來,衝那掌櫃一笑,稚嫩的聲音說道:“掌櫃大叔好!”

  “快吃飯吧孩子”掌櫃的挑了塊有餡的面餅遞給了小孩,又說道“我叫羅濤,這夥計不是別人,是我本家的侄子羅大周。大寶兄弟,你也趕緊吃點吧,粗茶淡飯的我們就這麽將就的。”

  馬大寶是餓了整整一天,聽罷也不客氣,囫圇一口氣吃了兩塊面餅, 喝了口面湯後也不吃菜,又抓了兩塊餅過來好一頓吃。

  吃罷晚飯,夥計羅大周收拾停當之後便到後面的臥房睡覺去了。這掌櫃羅濤在做明天的面活,和得了面放在缸裡醒發。他看了眼還坐在一旁的舅甥二人,歎了口氣說道:“大寶兄弟,你到這瀘州城裡是尋親不著還是訪友無門,怎地是沒了去處嗎?”

  他這一問,馬大寶很是發愁,不由漲紅了臉。

  “掌櫃大哥,不瞞您說,我們家鄉遭了災荒,親人都死了,沒辦法我帶著我這小外甥這才想要到這裡來投靠一位親戚,不成想久未聯系,到這一打聽才知道他們早就搬走了!”

  “這可麻煩了!”掌櫃一聽也替他們犯愁,正好和得了面,洗了洗手拽了個凳子坐在了小孩唐遠志旁邊,“那你們眼下舉目無親,可是連個落腳之地都沒有了。”

  馬大寶呆望著眼前,心裡很是無措。半晌他看向羅濤,雙目滿是渴求地說:“掌櫃大哥,我舅甥二人今日得您賞飯很是感激,現下想懇請您收留我們,我跟著您學,幫您做餅,我不要工錢,只要有口吃的就行!”

  羅濤聽他一說,不由也犯起了愁,無奈一狠心說道:“大寶兄弟,我有什麽就說什麽了。我這小店本小利薄,這兵荒馬亂的光景裡,今天你也看見了,根本做不到什麽生意,不瞞你說,就快連我和我那侄子自己都快要養活不起了。”

  “這間小鋪房後面隔了一間屋,是我和我那侄子睡覺的地方,也沒有再多的地方給你們住!”羅濤伸手指了指裡間,言語中也很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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