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等一隊十五人受命化成平民潛入太原城裡的這件事情楊曜中一開始並不知情,而是定西王晸永直接指派的命令,由王府總管陸金富親自下隊從各營挑的精兵,這其中李正雖然入營時間不是最久,但陸金富慧眼識珠相中了他的沉穩聰健,再加上武藝方面的幾輪比試下來也是李正輕松得勝,自然也便任命他為這一隊的行長。
到了太原城後,按吩咐他們十五人成五組分別住進了城內東南西北方向的客店,李正與其余二人居中策應。白日裡他們上街打探往來赴會的人裡有無與文玉相密之人,晚間便是集中匯總情報並登記在冊以便日後繼續搜探。
陳安陽隨大河幫一眾算是較早一批到得太原城的與會幫派,因為來得早本就無所事是,加之大河幫內也並非規矩嚴森,因而陳安陽不時便與一些相近朋友上街閑逛,也便是偶然之下在街頭看到了李正。雖然李正化妝打扮成了一個莊稼漢但陳安陽還是一眼便認出了他。
然而陳安陽壞心眼太多,就要喊大師哥的一瞬間突然又改了主意,他想看看這李正好好的營房不待怎地也跑到了太原府來,而且還喬裝打扮成這樣究竟是要做甚。故此他便一直尾隨著李正,跟著他直晃悠到了天黑,待記清了他的住處之後這才回大河幫駐地報到。
後來再想去找李正打算給他個驚喜但又被幫裡事務給耽隔了,正念念不忘之際不想竟又在擂台下碰到了三師弟唐遠志,於是乎下午的比試也不想再看,正要告假去城裡,不想大河幫的領隊、副幫主兼任他所在漢水堂堂主的施可南嚴辭拒絕了他,著令他就在此地哪裡都不能去,不僅如此還讓他就坐在自己旁邊。
這下沒有辦法,雖然唐遠志恨不得當即就能見到大師哥,但是陳安陽不得脫身那麽他自然也無法找到大師哥了,無奈之下便也得站在外圍繼續看這下半天的大會。
天劍門的那個中年男子自上午連勝十數人之後,休息了半晌到下半天竟又是一口氣連退八人,這八人裡不乏各大門派的大輩弟子。一時間台底下紛紛傳來各種聲音,有欽佩也有唱反調的。大河幫這邊陳安陽一改起初的左顧右盼,看得也是饒有興致,堂主施可南便在旁邊給他價紹起上台之人來自於何門何派,所使武功有何精妙之處而敗又敗於何處。
陳安陽也不在意堂主為何要與他說這些,但倘若隻讓他看打鬥雖也精彩但內裡玄機他自是不知,而有施可南在邊上給他講解,再看之下便又是另一種境界,不覺間便想象若是自己與這天劍門之人相較的話該如何取勝。
等到又上台一位來自泰山無風刀、場上主持吳天海的師弟方天賀也敗下陣來之後,台下一片嘩然,再想上台之人無不暗下思忖自己比之這方天賀要如何,連名動齊魯的“金刀鐵掌”都不是人家的對手,自己又能有多大把握不敗下台來。因此一時間無人敢上台應戰,台上便冷了場。
勸下了師弟之後,吳天海也覺臉上無光,想到在眾多人的眼皮下自己的師弟敗給了這天劍門,那豈不是讓人認為自己堂堂無風刀便不如天劍門了。一咬牙便要親自上陣,他想自己把師弟的臉面、無風刀的聲望給找回來,正要上前說話,下意識地回頭西側觀禮台上瞟了一眼卻見馮莊主馮照漢正衝自己搖了搖頭,想必也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但並不讚成。
這邊吳天海心下著急,有心再鼓動眾豪傑上台比試卻無人應聲,正在他二番說請的時候,就見觀禮台上悄然走下來一個年輕人,
頭戴四方簡公冠,身著白玉秀身袍,步伐輕盈卻又穩健有力,一晃身便上到台來。 這年輕人吳天海再熟悉不過了,就連台下的唐遠志也是識得的,正是晌間在茶棚那邊打過照面的漫湖山莊馮二公子。
陳安陽斜著眼往台上看著,心道看這文質彬彬的樣子竟然也想上台露臉,即便是晌間給丐幫和銀花洞說和的時候耍了點三腳貓的功夫,但那畢竟是不入流的門派,眼下這天劍門的人可是連勝不敗,心裡就盼著這馮二公子出個大醜。
他這邊還在想著,台上二人已見禮完畢便要伸手了。只見馮二公子從腰間抽出一柄銀絲軟劍,施了個“小童洗劍”乃是請禮式,對面那天劍門的漢子卻不客氣,提起手中劍便上身欺進。
他所使乃是镔鐵所鑄的重劍,而馮二公子的卻是銀絲軟劍,正是一重一輕、一柔一剛,因而馮二公子避其鋒芒,並未與其正面相碰而是點劍花閃過直擊後奪對面的右臂之手、腕、肘。天劍門弟子並不在意,一擊不中後並不收劍,而是翻手腕手心向上,再看重劍竟像鯉魚戲水般上下劍光四射,時而攻馮二公子下頜、時而又直衝其小腹。
你來我往間二人盡出其能,各自手中劍光齊舞,遠遠看去已然不見人影,台面上只有二團寒光時而碰撞時而分離,只聽得叮當聲不絕於耳,底下眾豪傑無不屏住呼吸,眼睛全都緊盯著台上,生怕錯過如此精彩的劍術對決。
陳安陽也凝神看著台上,就聽耳邊是堂主施可南的讚歎之聲道:“想不到馮照漢的兒子劍術竟如此的精絕!”
陳安陽下意識地“哼”了一聲,心裡滿是不屑。施可南並不在意,只是輕聲又說道:“你仔細看這馮二公子,應對有方,無論對手是急攻還是遊走,他都能盡量把持著自己的節奏,這才是最難能可貴的,年紀輕輕便有如此心性,難得啊!”
“有什麽難得的,真要是有本事哪還需管其它,不早就劍術上壓過對手將他敗了下來?”陳安陽回了一句道。
施南生啞然一笑:“所謂劍術,真到了上乘境界之後便並無招式上的優劣,實乃各家之所長盡皆是千錘百煉後而得以留存下來。不僅是劍術,拳腳棍棒皆是如此。你切不要認為學得精妙招數便可高枕無憂了!“
陳安陽並未作聲,但心頭也覺得堂主向來說得都是有道理的,因而不自覺的點了點頭,施可南接著又道:“高手相爭,首先爭的是先機,眼下是擂台比武,因此沒有先機與後手之說;其二比的便是內力,這馮照漢的兒子雖然年歲上差了天劍門弟子半截,但你觀瞧他出招之沉穩顯是得過名家指點,此項二人也是平手;這第三便是真正取勝之所在了,即是心性,馮照漢的兒子一直穩著自己的節奏,眼下雖未分勝負但天劍門弟子已然急攻不下失了亂,你瞧好了,不出二十個回合他便要敗下陣來!”
自打他一說完陳安陽便開始在心裡記著招式回合,就等他們能多打幾個回合讓堂主啞口,然而果不其然,正好第二十個回合之時,只見馮二公子上步一個閃身,手中銀絲軟劍隨身形直晃天劍門弟子的面門,同時右腿跟進,右腳尖直點其持镔鐵重劍的手腕,只聽得“哐啷”一聲,天劍門弟子的重劍脫手而飛,不等他留意,馮二公子的軟劍已直抵他的咽喉。
這一下台下眾人無不起立喝彩,更有叫好聲不絕於耳。一來是他們的比試屬實精彩,二來更多的人是忿於這天劍門弟子早先風頭無兩、連敗眾人之勢衝天,因而當馮二公子勝了他之後底下眾人大多都是瞧好的心態。
吳天海趕緊上得前來,不想那天劍門弟子不等他說兩句場面話便撿起了重劍下了台去。
吳天海也不在意,滿臉帶笑地走到馮二公子身旁高聲道:“眾位,不知你們作何感想,所謂英雄出少年,反正我吳某人是服了!我身旁的馮二公子年少有為,劍術絕倫,我吳天海定是比不上了,連勝數十人的天劍門子弟也不是對手。但不知還有哪位想上台與馮二公子比試比試?”
台下一時無聲,就聽得吳天海又喊道:“有的人說了,他練的不是劍,又有人說了,他長於刀槍!眾位聽我說,但不管你使得是何種兵刃、練得是哪門武藝,盡可上台比試,據我所知,馮二公子打小便訪名師、拜高友,拳腳棍棒是樣樣精通,因此眾位英雄大可邁步登台、各獻絕藝,也好讓我們盡覽中原武林之風采!”
他這不說還好,一說下來底下各門各派裡無不議論紛紛,有的不服、有的卻附和起漫湖山莊,但一時間卻並無人敢上台應戰。
陳安陽仍舊斜著眼,這回卻是回身掃量各派的眾生相,待看得眾人大多都是奉承漫湖山莊的嘴臉之後更是心有不忿,打定主意便要起身上台。施可南一把按住了他,口喝道:“你要幹嘛?”
陳安陽回道:“我去教訓教訓他,堂主你就等著看吧,我去給咱們大河幫長長臉,也給您老人家長長威風!”
施可南一沉臉,盯著他道:“你老老實實在待著,敢動一下我打斷你的腿!”
並不讓陳安陽上台,說完之後也不管他,複又向台上看去。
他們正說話間,卻已有人上台應戰了。來人是個和尚,自報名號竟來自於嵩山少林。只見這和尚四十出頭,一臉莊嚴寶相,微胖的身材之下卻行走如飛,兩鬢太陽穴凸起,顯是內家功夫深不可測。
馮二公子上前深施一禮,待二人客套完畢便各退三步。吳天海想問這和尚使用何種兵刃,卻見和尚一伸雙臂道:“小僧不曾修習兵刃,便是這一身拳腳而已。不過馮二公子盡可自便!”
這和尚想是不諳世事,雖說的是大實話但任人聽著卻隻覺他是自大高傲。馮二公子微微一笑好像也沒在意,只見他把銀絲軟劍往腰間一送便纏在了身上,想必這軟劍也是高人所鑄,巧奪天工且又實用至極。
馮二公子自然是不想討這和尚的便宜,那和尚也未客氣,弓起馬步伸左臂於身前,右臂彎舉過肩,使的正是少林羅漢拳的起手式。然而台下坐的不乏江湖各路成了名的英雄,見他上台後說了大話之後使的竟是少林寺最淺顯的入門功夫,一時眾人都瞪大了眼睛,看不通這人究竟是什麽想法。
沉寂了片刻,馮二公子率先發難,只見他蹬足俯身向前,左右雙拳輪番出擊,未至那和尚近前便已拳影如光,好似身上竟憑空多長了數隻手一般。台下有人叫好,原來這竟是少林的絕學之一“大密通佛手“,沒想到馮二公子年紀輕輕竟有如此造詣,這“通佛手”使得是唯妙唯俏。
對面這和尚也是一怔,動作稍遲疑了一下但隨即變屏息正色。馮二公子出手有如電光火石眨眼間便到了這和尚面前,眼看連環拳便要到肉,這和尚竟舉雙臂好像要硬接馮二公子的“通佛手”。
“通佛手”講的是蓄力於中、送佛歸西,掌即拳、拳即是掌,本身便是極剛猛無對的外家功夫,如果這和尚果真是要用硬力強接這一掌,後果則要麽是他內力不夠則命喪當場、要麽就是兩方內力都雄厚無比則又注定兩敗俱傷。
西側觀禮台上俱是成名數十年的江湖高人,台上這一幕他們都看在眼裡,此記刻無不起身觀瞧,尤其是馮照漢,不由的跨上前一步半探著身子,面容幾乎要僵住了。
馮二公子眼看這和尚竟是要硬碰硬,心裡也不禁打了個寒,然而也只是轉瞬間的念頭卻並未退縮,腳上下意識的蓄足了力、雙拳並不遲緩直擊那和尚的雙臂。
唐遠志趕忙低頭閉上了眼睛,還伸手擋住了雙眼。他不敢看,如果可以的話他甚至恨不得把耳朵也堵住,雖說與這馮二公子並無相交,就連一句話也沒說過,然而他總覺得這馮二公子身上有股子讓他仰慕的地方,又或者說,晌間看到的那個處事得當、遊刃有余的少年其實就是他自己想活成的樣子。然而眼睛閉了好一會卻沒聽到任何聲音,就連原本呱噪的台下泱泱眾人都變得鴉雀無聲。
他慢慢地睜開了雙眼,從衣袖底下看到左近的人都像呆住了一樣,有的張著嘴卻好似忘了合起來。他趕緊放下右臂往台上看去,卻見台上已並無對戰雙方的影蹤。仔細觀瞧,順著眾人的眼神這才看到馮二公子與那和尚竟雙雙沉在了台下。
二人腳下足有五寸厚的台板竟生生裂開了一個洞,此時雙方仍手臂相交並未松開,但從台下看去卻只能見到二人的頭頂。
唐遠志離得遠自是看不清楚,和一眾看熱鬧的人一起伸著脖子向台下張望想多看幾眼。而西側看台上的馮照漢等人從高處正好可以看得完整,此時眾人皆來在了觀禮台前,也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台板下的二人。
馮二公子的“通佛手”距那和尚的面門僅有三寸卻被一副羅漢拳裡的“金剛捧經“架得死死的,二人互不怠勁,久持之下再看馮二公子的鼻尖已開始冒汗,身法雖未動搖但已然後勁開始吃力。
馮照漢也看到了這個情況,心下著急便要下台。身邊一位身著通身黑金道袍的長胡子老者一把拉住了他, “馮莊主留步,您切莫下台以免令公子心上慌亂,待貧道前去解圍!”
說完這話不等馮照漢作謝這老道便飄然下了觀禮台,舉步來到二人沉落的台洞前定睛一看,這老道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只見片刻間這馮二公子已然滿臉漲紅,暴汗淋漓,雙臂也已微微抖動顯是在勉力強撐;而對面那大和尚卻是巋然不動、面色不改。許在外人看來定是馮二公子的內力差了這和尚許多,然而這老道一看之下便發現了端倪,只見那和尚的兩側太陽穴高漲,前胸一吸一合雙目正緊盯著而前的馮二公子。
“妖僧快住手!”這老道一聲大喝惹得台上台下眾人全都一怔。
馮照漢當先從觀禮台上飛身躍下,待他來到近前,再看那和尚已然面泛殷紅,而對面的馮二公子卻是臉上青黑。“通佛手“早已沒了形,隻兩隻胳膊耷在那和尚的手臂上,眼神也已渙散,渾身已然開始發抖。
“引魄邪功!”緊跟馮照漢而來的一位黃袍尼姑驚聲喊道。
“砣磯島!他是砣磯島的人!”老道邊說邊向後退了兩步。
馮照漢顧不得多想,一下子蹲在了台洞前,嘶啞地說道:“大師千萬手下留情,萬請高抬貴手饒了小兒一命!”
那和尚渾作不知,手上並未停歇。
“和他魚死網破,殺他個措手不及!”黃袍尼姑兒勢就要上前。
老道趕緊攔住,甚是緊張地說道:“師太萬萬不可,這時只要碰到他一根毛發,死了他不要緊,馮二公子也會跟著喪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