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馮二公子已然就要虛脫,想是精氣與內力便要被吸盡,而一旦如此的話後果不堪設想,輕則功力全失、渾身武藝被廢,重則會傷了頭腦甚至會一命嗚呼。
馮照漢急得不渾身直冒冷汗,站起來隨即又蹲了下來,語帶哀求地說道:“大師,你有什麽要求盡管和我開口,只求放過小兒一命,我馮照漢感激你一輩子!”
再看那和尚仍然沒有反應,而他頭頂兩側的太陽穴已然高漲欲爆。迫在眉睫之際,只見一道藍影閃電般飛到台上,甫一落定便欺身上前,雙掌瞬間拍住那和尚的兩鬢,再聽口中一聲呼喝,手臂運力,通身真氣源源不斷地逼入那和尚體內。
只見那和尚面上很是匪夷所思,滿臉的不可思議。然而他自己的雙臂正架著馮二公子,此時縱然想回撤但身後傳來的源源不斷的真氣卻讓他難以卸力。只是此時已不是他在吸馮二公子的真氣,相反而是他體內的真氣正被逼回馮二公子身上。
這時的馮二公子正慢慢拾回了魂魄,眼中已漸漸有了光澤。馮照漢看著眼前的變故也由起初的緊張慢慢地轉為釋然。
一切也只是片刻間的事情,隨著那藍影又一波強勁真氣的催迫,馮二公子陡然向後摔了開去,眼看頭便要撞到台板之際馮照漢緊忙上前伸手護住了他。藍影撤回雙手正在收力,再看那和尚也由藍影的掌下脫了開身,卻隻搖晃了兩下身體便乘著眾人不備一躍而起,在半空中轉過身來向那藍影怒目而視。
那藍影不是別人,正是先前在外圍觀戰的唐遠志。
起初他也只是看著熱鬧,直到那黃袍尼姑的一聲“引魄邪功”才讓他明白台上的變故。早先每晚在瀘州城裡練功的間隙舅舅孫舒白偶也會和他說一些江湖上的奇聞軼事、講一些武林道上的規矩常識,這其中便說過“引魄邪功”。
據舅舅所說這邪功是西域一古老國度流傳下來的,此功專是乘人全力施招時吸人精氣與內力,同時有狠蠻者還會毫不顧道義直將人精氣耗完才作罷,因此凡練此功者最終無不是黑白兩道共同的仇敵,往往都會追殺到底直至將使用者斃命才會罷休,故此數百年間江湖上已未見有人使用,很多人也都相信這門邪功已經滅絕了。
這些他本是當奇趣事聽來的,未想此番剛入江湖便讓他碰到了。眼看那馮二公子便要遭了毒手,唐遠志想到舅舅和他說過只有內力足夠強勁,體內真氣可生息不斷者用自身真氣強灌於施功者太陽穴,反其五脈、退其真力方可阻停引魄。而自己修的是兩門上乘內功,也得到過師父與舅舅的認可,因此緊急情況下他來不用多想便施展開雪山派的不傳絕學“鷹飛拂雪”飛身上台這才救下馮二公子。
那和尚在空中稍作停頓,恰唐遠志也抬頭向上觀瞧。漫湖山莊一應武師以及馮照漢身邊的諸位幫手不作思索紛紛搶到那和尚的落點便要將他拿下,不想那和尚卻凌空一個“鷂子翻身”,越過眾人頭頂甫一落定便二次起身,那老道也是迅捷,搶身形上前便是一掌,然而狡究是慢了一步,等到身後眾人緊隨而至的瞬間,那和尚已然飛出八丈之外,再一個飄忽便不見了蹤影。
馮照漢沒管那些,守在台洞前伸手將馮二公子扶了上來。
馮二公子自行站定,馮照漢看他並無大礙這才放心卻並未與他說話,而是轉過身來徑直來到唐遠南面前深施一禮道:“這位小英雄,承蒙您出手相助小兒方得脫險,我馮照漢真是感激不盡!”
說完竟是深鞠一禮,
唐遠志連連擺手道“無妨無妨……”卻又不知接下來要說什麽。 馮二公子也上前施了一禮道:“多謝兄台相助,否則我此時怕不是已命喪當場!”
唐遠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仍是道:“無妨無妨!”,卻見不僅台上一眾人等皆看著自己,台下更是烏泱泱一大片人也直盯得他渾身發麻,當下便轉身要走。
馮二公子緊跟上前便想攔下多說幾句,然而唐遠志並不停留,一晃身便跳下台去,穿過人群便直奔外圈而去。
馮照漢招呼了兩個武師吩咐道務必追上去將方才那小英雄請到府內,說罷便轉身帶眾人徑直下台往北面的漫湖山莊走去。馮二公子向唐遠志離開的方向多看了幾眼便也跟著回去了。台上隻留下吳天海,晃了晃神他這才走到台間朗聲宣布今日大會到此為止,讓眾門派各自回去休息明日接著拉台比武。草草說了幾句便也匆匆離台趕奔漫湖山莊而去。
陳安陽自是目睹了一切,聽得今天的大會封台明日繼續,這邊立即和副幫主告了假,也不等施可南應允便擠入人群追著唐遠志的方向而去。
沿路轉出山坳就見路口邊上唐遠志正坐在一截枯樹根上等著他,陳安陽三步並做兩步來到他面前.
“我說老三,你是吃飽了撐得慌嗎?你幹嘛去多管閑事,非要你顯能耐救那馮小二嗎?”
唐遠志站了起來,口中說道:“二師哥,我只是看當時形式危急,怕是再晚一點那和尚得傷了他的性命不說!”
陳安陽瞪了他一眼:“那你就不管要是那妖僧反傷了你怎麽辦,只怕是你救不了別人還要搭進了自己!”
唐遠志還要再說,陳安陽也不理他,徑自向前走了去。
“師父教咱的功法雖說很是精妙,但你須知這能人背後有能人,哪需就你非要顯能啊!江湖道上水深著呢,以後還得多教你些!”陳安陽又說了幾句,儼然一副老江湖的口吻。
唐遠志緊跟兩步追了上去問道:“二師哥,咱這要去哪?”
陳安陽陌地一回頭,略有不煩地說道:“還能去哪,帶你去找李正那個大傻子唄,我怎地盡有你們這些師兄弟了!”
說說講講間便進了城,此時日已偏西。二人先是找了間飯堂,是個湖南館子,陳安陽硬是要張羅些好吃食說是要正式給唐遠志接風。未有多久,店夥便端上了足足六個菜,分別有“農家一碗香”、“湘西小炒臘肉”、“壇香雜菇菌”、“花蛤蒸水蛋”、“老味醬牛肉”、“泡椒羅漢筍”,擺得二人面前是滿滿當當。
陳安陽拿起筷子遞了一雙給唐遠志,張羅他盡情地吃,直言自己每日都要吃得如此豐盛,嘗了兩口竟還責怪這家飯堂的手藝不好,不夠自己的味口。
等到二人風卷殘雲之後,陳安陽心滿意足地站了起來拍了拍肚子,唐遠志剛要起身,不想陳安陽又一把將他按下,指了指對面的“福安居”說道:“三傻子,好生坐住了,李正那個大傻子就住在對面。”
說完便俯身在唐遠志耳邊悄聲說了幾句,唐遠志聽聞也是臉有得色、頻頻稱讚。
這湘味館子與那面那“福安居”分列城中大街的南北,算得上是這太原城裡最繁華的所在之一。二人又要了壺茶水喝得滿腹打晃之後,門口的行人才算慢慢的不見影蹤。此時已是月上梢頭,店夥催了兩遍二人這才結帳離開。
陳安陽拉著唐遠志來到了“福安居”最西側的院牆外,二人墊步凌身翻了上去。指了指最後一排仍還亮著燈的一間屋子,陳安陽說道:“老三,等會我們可不能留情,速戰速決,非嚇那大傻子哭著求饒才行!”
說罷一揮手,再看唐遠志從牆上掰了塊瓦片向那屋中一擲,燭火剛滅二人已緊隨其後破窗而入。黑暗中就聽“呼呼”幾聲衣襟帶起的風響,緊接著便是刀抽出一半複又被人推還入鞘的聲音。
今夜月光雖還算有些陰亮,然而這“福安居”店房的簷口卻是很大,因此屋內只見得三個黑影在來回竄動卻難以看清對方的面容。只見三人你來我往便鬥在了一起,然而剛打了沒多久,就見其中一人猛地向後一跳,連伸雙手同時口中大聲問道:“是老二老三嗎?”
燭火複又被點燃,身著皂黃色便服的李正身材魁梧,面上泛青的須根顯得整個人是沉穩成熟。借著火光再看,正前方的藍袍少年不正是自己的小師弟唐遠志麽,而斜落的牆角身上竟穿著大河幫製服、面帶壞笑的人不是陳安陽是誰。
不等李正說話,唐遠志跨步上前,李正也趕緊拉住了他的雙肩,“大師哥!”
“遠志!”
二人同時喊道。
陳安陽也笑嘻嘻地走了過來,李正一把又摟住了陳安陽的脖子,一左一右將二人直摟得連連呼痛這才松了開來。
李正臉上說不出的高興,松開二人之後又拍拍這個一下,捶了捶那個兩下,一個勁地問道“你們怎麽遇在一處了,怎地知道我的住處!”
唐遠志想是過於激動,眼裡竟泛起了淚花,一時也不知如何回答大哥的問話。
陳安陽轉身向床上一倒,咧著嘴將自己早先便看到了李正並跟蹤至此、今日又在比武大會上遇到唐遠志的以往經過講述了一遍。
李正恍然大悟,直罵陳安陽為何不早與自己相見,同時拉過椅子讓唐遠志坐了下來,自己站在當間一個勁地打量著二人,臉上仍是道不完的喜悅。看著眼前仍是一副混不吝模樣的陳安陽、已然人些大人模樣的唐遠志,心裡又不由地感懷起來。
想起曾經在瀘州城裡的相處時光、想到自己入伍之後離開家鄉便是東走西奔、直到後來父母竟也離家而去雲遊四方,心中竟也是一酸。
唐遠志開口問道:“大師哥,怎地你是這般打扮居住在此間,難不成你也是來參加這武林大會麽?”
李正回過神來,聽到唐遠志的話笑了笑道:“我哪是參加什麽武林大會,實乃是奉命公辦而來。”
唐遠志還要再問,就見陳安陽“唰”一下坐了起來衝唐遠志道:“你哪來這麽多問題,他是西軍的人,這是朝軍的地盤,他怎能是來參加武林大會的,瞧你那點腦子連這個都不知道!”
唐遠志心下恍然,但嘴裡嘟囔道:“我便是問問又如何了。”
李正不理二人爭吵,問唐遠志道:“老三,你又是如何到了這兒的?”
陳安陽搶話道:“兩個傻子,怎都問這樣的傻話,武林大會這般動靜,江湖上能來的人都來了,這三傻子定也是跟著風被吹來的唄!”
“你閉嘴,怎麽就你什麽都知道、什麽都懂。我且問你,看你這打扮你是入了大河幫了?“李正衝陳安陽問道。
正在這時,就聽門外有人揚聲問道:“伍長,方才是何動靜?”
李正趕緊說道:“毋須驚慌,你便休息去吧!”
陳安陽嘖嘖歎道:“我們這大師哥厲害啊,都是伍長了,不過話說回來,怎地你能入了行伍我便不能入了大河幫了?莫不說你便是個伍長,我雖入幫不久,怕不是馬上也要升個副堂主了,可是比你威風我了!”
“老二,我可聽說大河幫向來橫行,做的不是乾淨買賣!”
陳安陽眼睛一瞪,眉頭上挑卻口中遲緩,道:“我說伍長大人,怎地我們這麽大的幫門便向來橫行了,需知我們非但沒有做不乾淨的買賣,反而是除暴安良、替天行道,做的都是好事!我們幫主他老人家可是厲害人物,你再亂說不怕我稟報上去讓幫主滅了你們這些叛軍!”
李正被說的啼笑皆非,連連擺手道:“我不與你相爭,只要你不忘了師父的教導便是,且不管那大河幫如何行事,你萬不能做違背道義之事!”
陳安陽向後一倒重又躺在了床上,口裡道:“這還用得著你說,師父師娘教的我定是不能忘!”
李正不再與他多說,看著唐遠志重又換了笑容。問了問瀘州家裡的情況之後,又聽他講述了一遍離開瀘州後的所見所聞後,李正竟一本正經地問唐遠志是否要跟自己一起參軍。
唐遠志連連擺手道:“大哥,你就饒了我吧,你看我是參軍的料嗎……”
“老三你要參軍也行,參也要參朝廷的軍,專門對付咱這伍長大哥!”唐遠志話沒說完就聽陳安陽在那邊挑開話來。
李、唐二人並不理他,李正說道:“遠志,那你接下來有何打算,這大會要辦三日,今日一過還有兩日,你可要登台一展身手麽?”
唐遠志答道:“大師哥,我哪有這般心思,所來不過是瞧個熱鬧罷了!至於今後現下倒並無打算,只是師父讓我多遊歷一番,我卻是連個去處都沒想好。”
李正聞言若有所思,過個好一會就聽他說道:“塞上大漠、遼北高地都是雄雄風光,倒是我等男兒此生須有此一過的所在,再有就是江南詩畫之地,也是盡可遊歷的好光景!”
他們二人在這談得起興,就聽床鋪之上響起了鼾聲,陳安陽倒在床上竟然睡著了,唐遠志與大哥相視一笑,再看天色著實也不早了,李正讓唐遠志也到床上休息,自己又拉過一張凳子與椅子一拚,熄了燭火三人便這般各自進了夢鄉。
往後兩日,白天唐遠志跟著陳安陽依舊奔漫湖山莊觀看武林大會,這大會經過第一日的預演也正式開啟了盛況。唐遠志在台下也看得精彩,著實領略了江湖各路門派的功夫, 算是長了不少見識。
這期間馮照漢幾次差人請他入莊赴宴都被他婉拒了,更有一次馮照漢乘隙親自相邀他也沒有答應,一來他是不懂應酬、深懼吃請;二來他總覺得自己心下是不太喜歡這個馮照漢。奇怪的是一連兩日那馮二公子卻都沒露面,就連最後一日,徽州齊雲山的劍俠“九極劍聖”司徒展爆冷擊敗了漫湖山莊一系的“銅陽鐵手”魏天珞一舉奪魁,本次武林大會也再未見到馮二公子出現。
晚間三人便相聚“福安居”,陳安陽總是與李正相爭,然而每每李正仍是讓著他、或是直接不理他,相反更多的則是與唐遠志相談,對他便是關心與交待。尤其第三日晚上,因為李正次日一早便要回營複命,陳安陽也是接到通令需隨幫眾回到漢中堂口,行將分別,是此三人都久久難以入睡。
次日清晨,三人從前廳用完早飯回到後院,早有兵丁將李正的行囊收拾好、套上了馬車在後門等著。李正從懷裡掏出幾塊銀子、又從陳安陽身上搜出了兩張銀票也一並叫唐遠志收下,唐遠志執意不要但李正態度堅決,不想陳安陽也是大方,直言自己吃喝不愁、兩張銀票隻便是幾場牌九的餉利,說罷竟又從腰帶裡還摸了幾塊銀元也塞給了唐遠志。
師兄弟三人互道珍重,李正當先便走了。陳安陽與唐遠志看著他上了馬車,看著馬車遠遠地拐過了一道街再不見蹤影,這時陳安陽也拍了拍唐遠志的頭,說了聲:“我也得走了,你別讓人欺負了,要是找我就去大河幫。”
說完晃悠著便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