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陽將唐遠志的頭向下壓了壓,生怕漏得高了被屋裡的李正發現了。二人貓在窗簷下面不時起身偷看李正到底要把剩下的幾顆炮仗藏在什麽地方。
原本李成元給他們三個人的炮仗是一樣多的,但奈何陳安陽性子急,這才初二的一早他不但把自己的放完了,連帶唐遠志的也被他連哄帶騙全給放沒了。二人找到李正好一番商議要他把炮仗也拿出來一起放了,沒想李正精於打算不願一下子全都放掉,這不二人便悄悄跟著他準備來個連鍋端。
可憐李正好不容易藏好了地方,自認安全之後便心滿意足地走了,全沒想到他的一切都被外面的陳安陽和唐遠志看得一清二楚。他一走,陳安陽便爬了進去,將李正藏好的炮仗都抱了出來交給唐遠志,同時示意他先從大門出去。
唐遠志抱著李正的一包炮仗出了門,繞到鏢局後面的小街巷裡剛把一排炮仗擺到地上,抬頭就看到左近鄰居家的幾個年歲比陳安陽還稍大一些的小孩圍了上來。
這幾個小孩平日裡他倒也相熟一些,不過他知道這些炮仗本是李正的,他們好不容易偷了來可不想給這些小孩一起玩。然而這些小孩可玩心正盛,不住地鼓動遠志趕緊點火。唐遠志定是拒絕的,他得等陳安陽來了再一起放,不想那群小孩中間一個年紀最大的刺頭竟伸手從地上拿起了一個大炮仗,這下唐遠志不讓了,也忙伸手拽住了另一截炮仗。
然而他的力氣沒有那個小孩大,身子都要被拽倒了。其它幾個小孩也趁機上前,有的試圖推開唐遠志,有的動手搶地上的炮仗。唐遠志急了,一隻手仍不放開,另一隻手去撥那些動手推他的小孩。
正在這時,陳安陽跑了過來,懷裡還抱了幾根比較長的柴火,原來他之所以這麽久才出來想必是又到後院去找柴火了。剛轉過巷角他便看到唐遠志被人欺負了,一撒手扔掉了懷裡的柴火,幾步跑到人群中跳到唐遠志面前將他護在身後,同時左右開弓兩掌拍在了那個大孩子的面門上。
不等那被打的小孩反應過來,他抬腳又踹向了他的肚子,一腳便將他踹翻在地。另外幾個小孩也未能幸免,凡是伸手推搡唐遠志的,全都被他或掌或拳地打了幾下。別看他年紀還未必有那些被打的小孩大,但畢竟他已經練了三四年的武,雖氣力沒有多大,但佔了一個動作快、有節奏的妙處,因此那幾個小孩不敢再上前,眼看佔不到便宜就全跑開了。
這一切都被不遠處的馬寶和他身後的孫舒白看在眼裡。原來馬寶一早就去了那破祠堂裡給孫舒白送了些他的衣服以做換洗。孫舒白收拾乾淨之後便要馬寶帶他去鏢局附近,他想讓馬寶先將唐遠志帶出來他只在遠處悄悄地看兩眼孩子。沒想剛到附近就看到唐遠志自己抱著一堆東西從前面跑了過來,而後的一切他們都看在了眼裡。
馬寶對孫舒白說道:“後來的那個孩子叫陳安陽,是李鏢頭的徒弟,也就是遠志的二師哥。這孩子最是機靈,壞事也多是他乾的!”
孫舒白卻隻兩眼緊盯著唐遠志,好像連眨一下眼的時間都不想浪費。看著這個孩子就是由衷地親切,特別想現在就上去抱抱他。過了好一會,直到唐遠志他們放完了炮仗回去了之後他才收回了目光。
馬寶問道:“孫大哥,要不我去把他帶過來?”
“不!”孫舒白好像一下子緊張起來,“過幾日再說吧,過幾日再說!讓我好好想想。”
馬寶卻是忍不住了,
當天晚上回去之後吃完晚飯,因為爺倆是住在一個屋子裡,洗漱完畢唐遠志剛要爬到自己的床上睡覺,馬寶就喊過了他,正色對他說道:“遠志,我問你個事啊,你還記得你娘以前和你說過你有個大舅嗎?” 唐遠志一怔,隨即點了點頭道:“記得啊,我娘和我說過的話我都記得,我娘叫孫白雙,我那個大舅叫孫舒白!”
不等馬寶再說話,唐遠志又說道:“不過我還從來沒見過他呢。”
馬寶從床邊站了起來,蹲在他身邊放低了聲音道:“他現在就在瀘州,明天我帶你去見他吧!”
唐遠志使勁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次日初三一早,馬寶和韓憐英說要帶唐遠志到羅濤餅鋪去拜年,韓憐英自然知道羅濤是他們到瀘州來第一個接濟他們的人,提了兩盒別人送的上等“劍南春”交到馬寶手裡,還囑咐他盡可在那多留些時辰。
馬寶先是從羅濤那轉了一圈,將酒送給了他,不做多留便領著唐遠志直奔北城的舊祠堂。
推開新綁的籬笆門,誰知祠堂裡卻並無孫舒白的影蹤。這祠堂隻九尺見方,外邊一圈籬笆牆。屋裡沒人就是真的沒人了。反正日頭還早,馬寶便和唐遠志席地而坐在那兒等著。
直到正午時分,孫舒白才推門而入,一眼看到了他們二人,他怔在了原地。唐遠志自然曉得眼前這人便是他的舅舅,是他娘的親哥哥,只是素未謀面,看著眼前這人一下子也是呆了。
馬寶推了他一把,說道:“他便是你大舅,快去拜年啊!”
唐遠志“哦”了一聲,緊忙起身來到孫舒白面前跪了下來,“砰砰”磕了三個響頭,喊了一聲:“舅舅!”
孫舒白眼泛淚光,拉起了唐遠志,看著眼前這張稚嫩的小臉,越看越像孫白雙,特別是那雙眼睛,神態和自己的妹妹一模一樣。怎能不喜愛,一把摟在了懷裡直抱了許久。
一番相見之後,三人坐在舊祠堂裡閑敘著,孫舒白問道:“遠志,你師傅都交你哪些武功啊?”
唐遠志其實也不懂自己練的是什麽,摸了摸腦袋答道:“每日裡就是練扎步,還有倒立。這幾日清早又開始和師哥們勁跑了。”
孫舒白轉頭又問馬寶:“他師傅叫什麽名號來著?”
聽聞是叫李成元,沉吟片刻後孫舒白搖頭道:“江湖上沒聽說過這號,想必就是個普通的鏢師。不過他們夫婦確是善人無異,你們自要感恩於人家。特別是你,遠志,養恩亦重!你要知曉情理,日後萬不可忘了這份恩情!”
說完歎息一聲又道:“我一身功力都被楊曜中給廢了!不過遠志,從今日起,每晚三更你都要出來隨我學藝,四更末再回去。我要把雪山絕學盡數傳授與你!”
唐遠志看了看馬寶,又看了看孫舒白,不懂自己要說些什麽。馬寶剛要說話,卻聽孫舒白又道:“孩子,我是你舅舅,你得按我說的做,風雨無阻、不得缺席!你還小,自不懂為何,但我要你聽我的,你做得到嗎?”
他看著唐遠志,眼裡盡是期待。唐遠志蹭地站了起來揚聲道:“我做得到!我要練武給爹娘報仇!其實我什麽都知道,雖然寶叔不和我說,但我知道爹爹和娘都是被壞人逼死的!”
唐遠志的這句話令孫舒白和馬寶都嘩然一驚。尤其是馬寶,他是第一次看到這個孩子如此正色,而且是談論他的爹娘之事。原先在他眼裡一直都是乖巧堅強的那個小男孩,現如今讓他覺得是如此地惹人疼惜,原來他自己的心裡是什麽都知道。
孫舒白歎了口氣道:“孩子你坐下。你才多大,不要想著報仇!我且問你,你娘可曾教過你什麽?”
唐遠志搖了搖頭,想了一會又說道:“我爹爹卻是教了我很多藥方,我做夢都能背出來!”
孫舒白和馬寶都是不禁一笑。只聽孫舒白道:“是了,你娘自是不會希望你去習武報仇的,所以她什麽都不教你。可是我們男人又怎能忘卻仇恨呢!”
當下三人約定,每晚三更一到,唐遠志便從後窗出來,到這祠堂再向北的石鼓街,那裡原先有處石藝坊如今也是破敗了,曾經空曠的碎石場如今已是樹木參天,平時人跡罕至。這塊地方也是孫舒白這兩日剛尋到的。
當夜,馬寶事先打開了窗戶,到三更囉響,唐遠志便從窗戶裡跳了出去直奔石鼓街。按照他們的約定,馬寶負責打掩護,因為這件事情決計不能讓李成元知道。
來到石鼓街碎石場的林子裡,孫舒白已然等候在那裡。借著月光映著地上的雪亮,看著唐遠志因為一路跑來故而紅撲撲的小臉,孫舒白卻無暇憐惜,直奔主題地道:“遠志,從今夜起,每晚你都要到這兒來!咱們雪山派兩大絕藝便是“鷹飛拂雪功”與“朝日奪命槍”,飛槍需要輔以上等的內力,因此我先教你練習獨門內力的心法,日後你在鏢局的時候可隨時勤加練習,切不可懈怠。”
於是在這片樹林裡,暗夜中就聽孫舒白一字一字地將整篇口訣全都領著唐遠志背了數遍,“凡運物以脈通,而交力於清乾;引量氣止拂趾,送屏息待於首;沸四腔之一頂三山抜,融五腹其二度進而三趨回……”來回跟著念了幾遍後,孫舒白著唐遠志自行再背誦幾遍,可通篇數三百余字的口訣聱牙佶屈,難免唐遠志一時會有打頓,孫舒白便提示他後續如何,但只要有打頓便要重頭再背。
站在雪地背了足有一個時辰,唐遠志凍得已肆肆發抖,孫舒白心下不忍便道:“暫且為止吧,這口訣你一定要了然於胸,明晚還要再背!”
說完又帶他向裡幾步,只見一片空地上已被孫舒白用數十根樹枝插在了地上,左右兩道相倚出三丈遠後交於一點;而中心位置又分兩邊各衍伸出三斷,每段的長度從前至後逐漸遞增,第一段約有三尺長,而第三段目測足近五尺。遠遠看去便像是一隻展翅雄鷹的模樣。
再走近一看又發現地上的沒一根樹枝上都掛了個小字牌,上面有的寫著八卦的“乾、坤、坎、離、震、艮、巽、兌”,有的寫著示方位的“東、南、西、北、中”,再外圍又是“嵎夷、南交、昧谷、朔方”,有的還寫著“金、木、水、火、土”等五行之術語。
孫舒白站到了“鷹首”的位置,轉身對“鷹尾”的唐遠志道:“雪山輕功天下無雙,妙在起勢迅如猛鷹、捷如獵豹;更為厲害的便是後發之力綿延不絕、施之久遠。這也是靠你剛才背的口訣習以上乘內勁功法才行!”
說罷又道:“今天起,你先練步法!暫且不去管這些字,你隻圍著它跑便是。”
說完竟直接坐在了一邊的半截數樁上不再說話。
唐遠志雖不明所以,但也隻好照做,就圍著這地上的“雄鷹”開始跑,起初還不時地看看孫舒白,生怕自己跑得不對,但孫舒白卻什麽也沒說,於是他就索性不管了,兀自只顧繞著圈跑下去。
冬去春又來,花開花又落!每天晚上盡繞著跑圈,唐遠志一跑就是五年。這五年裡,他從一個稚氣未脫的小孩童長大到現如今已然快要有孫舒白的胸口高了。五年間他是風雨無阻,每天夜裡的三更天便準時從窗子裡跳出來,但無論他怎麽早,孫舒白永遠早已在那等著他了。
除了繞圈跑,他把雪山內功的心法口訣也是背得爛熟於心,按照孫舒白的指導,每天入睡之前便調息練習。練久了他便驚奇地發現,雖然每晚都要如此高強度地跑圈,練飛槍,但第二天卻全然不會倦怠,甚至每晚入睡練完回去再睡覺之後,次日清晨便感覺神清氣爽,且每日裡是愈發地精神。同時他還不知道的是,他現在跑起圈來已然是身有殘影,步伐如飛了。
這一日端午,然而鏢局裡各人臉上的神情卻都是陰雲密布、毫無興采。李成元和韓憐英各自沉著臉,他們面前是李正與唐遠志站在那兒,低著頭不敢說話,獨不見陳安陽。
外面幾個鏢師和趟子手都聚在門口不敢進去,但全都支起耳朵、眼睛瞧得緊緊的。
“說,他去哪了!”李成元突然喝了一句,二人嚇得是一個激靈。
“師傅,您就別逼我了,我都跟您說了,我知道他去哪了這我不敢騙您,但我也卻是答應了他絕不會說出去的!”
“你!”李成元氣的伸手指著唐遠志,但站起來後又恨恨地坐了下去。
韓憐英開口道:“遠志,你怎麽也不聽話了?想來你大師哥一早與我出門辦事,他是漫不知情的。可昨晚我便見陳安陽與你竊竊私語,今日一早便沒了影蹤,你還不如實說來?難道你們長大了就全都不讓我們省心了嗎?”
韓憐英一說話,唐遠志臉上更是漲的通紅,顯得很是不安,他向來視之如母,現下韓憐英的語氣裡不僅有著急,還有絲絲的失望,唐遠志怎能不急!
“師娘,您別著急!要不這樣吧,師父、師娘,我去把他找回來!”說完唐遠志就轉身要跑。
“回來!”李成元喝住了他。
唐遠志停了不敢再走,不想李成元又對李正吼道:“你說,你倒是知道不知道?!”
李正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連聲說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搶著要和您出鏢那次,我們已好些日子沒說過話了!”
李成元兀自醞氣,看來著實很是惱火,瞪著唐遠志好幾眼。
“盛虎、鄒貴,把他帶到後面柴火間關起來!”李成元看來是真的生氣了。
他的話鏢師們不敢不聽,萬、鄒兩位走上來拉著唐遠志向後院去了。韓憐英伸手想攔,被李成元一瞪眼就又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