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吳乙奎接受張太平的邀請到他家吃了團圓飯喝了酒。
微醺回到自己的茅屋,感覺屋裡還是彌漫著宋思獨有的芳香,他拿出那個包著絲綢的木盒,借著一點月光在端詳,香味催深了醉意,不一會他手裡緊握著這份想退回去的禮物就睡著了。
第二天,傳統習俗要“砌沙塔”,早早在僧侶的布置下廣場已經立起了兩座沙塔的塔基,周圍用竹片圍了起來,各家各戶都從家裡搬來早已準備好的沙子,邊禱告邊往上添上自己的一份沙子,沙塔是砌得越高越好,然後插上鮮花彩旗。
村民祈禱著:
來年幸福定將如沙子般綿密眾多;
地裡收成也如沙子般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老人長壽如沙子延綿不絕;
眾人所積之功德如沙塔如浮屠......
吳乙奎今天沒有花太多時間在小廣場上,簡單地參加了儀式就回了家裡,他一直在思考在什麽時間什麽地點把貴重的心形紅寶石還回去。當他深陷思索的泥潭的時候,張太平帶著兩個孩子過來串門,進門就問他怎麽沒去參加“砌沙塔”的活動。
“我早早就去了,加了一簸箕沙呢。”
“哦,我比較晚出來,沒看到你,以為你還醉著呢,過來看看你。”張太平邊說邊打開隨身的袋子,拿出了特別準備的禮物,是一個用檀香木做的木枕頭。
“這是送你的,還有這個,”他又拿出一個小木雕佛像,“這是兩個孩子送你的。”
“謝謝,謝謝!太貴重了這枕頭。”
“這裡的規矩,過年的禮物隻準收,不準退,別廢話,不吉利。”
隻準收,不準退--這可加深了吳乙奎的難題。
他回過神趕緊說:“好的好的,感謝,還有謝謝你們兩個,你們兩個都長大一歲了。”他摸摸張太平小兒子張念潮肥嘟嘟的小臉蛋。
“對了,太平,本地過年還有什麽流程和需要準備的,你得告訴我全點,這兩天人家送我禮物我都沒回禮,實在是十分不禮貌!”
“送禮物是視乎個人的心意,你讓村民增加了收入,他們表示感謝,你受之無愧!至於過年的儀式,剩下今晚的‘放河燈’,和明早的‘浴佛’。”
吳乙奎打算在晚上“放河燈”的時候把禮物退還給宋思,他盤算著夜黑好辦事。
晚上家家戶戶都捧著各種河燈,有船型的,有蓮花型的,也有小孩子亂折一通不知道什麽形狀的,上面點上小蠟燭,所有人都聚集在村邊的小溪邊,放下這一盞盞承載著各人新年願望的河燈,吳乙奎放下自己的河燈就焦急地在人群中尋找宋思的身影。
主角總是緩慢登場,雖然宋思換了一套沒有昨天那麽雍容華貴的衣服,但是她還是人群中的焦點,宋思跟村裡三個同齡的女孩有說有笑地走來,後面跟著村裡的一群年輕男孩,時機似乎不適合,吳乙奎只能走進暗處,在等待和觀察。等了一夜,並沒有找到接近宋思的機會,計劃只能作罷。
第二天是新年最後的“浴佛”儀式,在小廣場用一個石磨台做為底座,上面擺上請來的佛像,各家各戶用容器提來裝滿水並撒上花瓣的清水,有序地為佛像從上而下地淋浴,然後從石台下接回“浴佛”後的聖水,回家用聖水給家人淋浴或者洗臉,可以去除病災,帶來吉祥跟幸福。
這一天是為新歲,是新的一年的開端。吳乙奎心事重重地等待,還是沒有等到合適的機會,
只能改日再做打算,但是年都過了,禮物更不好還了。 過年這三天,他簡直失了魂!
第四天不得已,得提起精神下地乾活。但是身上總帶著裝紅寶石的木盒,硌得慌,不禁硌身子,還硌心。
但功夫還是不負有心人,幾天之後他終於在田埂上跟宋思打了個照面,多日積聚的期待化為緊張,他突然間忘了天天攜帶的小木盒藏在了身上的什麽地方,哆嗦著雙手在摸索,宋思一臉疑問,不過也猜到了他有事情要跟他說,她用不流利的潮汕話跟吳乙奎說:“晚上,八點,溪邊。”然後就低下頭快步地走開了。剩下吳乙奎呆呆地站在田埂上,風從身邊吹過,又隻留下宋思獨有的芳香。
好吧,這會東西沒還成,反倒變成一場約會。去還是不去?去總是得去的,還東西,還得說明白,但是單憑各自半吊子的高棉語跟潮汕話水平,能不能順利溝通都是個問題。於是他匆匆回家,在家揣摩今晚要表達的話語用高棉語怎麽說。
當他還沒揣摩出要表達的一半高棉語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感覺一點都不餓,隨便熱了點剩菜對付兩口,然後洗了澡,忐忑地來到前幾天放河燈的溪邊。與前幾天的熱鬧非凡相比,今晚這裡是如此的幽靜,微風習習,頭上繁星點點,溪面波光粼粼,吳乙奎不禁感歎,自從在這裡安定下來,只顧種植賺錢,從來沒空暇發現這個村子還有這麽美的地方,繁忙的生活不止銷蝕著人的體能,也銷蝕著靈魂。當他沉醉在這大自然的懷抱的時候,身邊突然閃過一團白影,還是那個香味,她到了。
吳乙奎還未用高棉語開口,宋思先開口用潮汕話跟他打了招呼:“奎哥。”聲音是多麽的溫柔甜美。
一下子又讓他把下午辛辛苦苦背的高棉語忘得七七八八,只能支支吾吾地回應。突然又想起他是來還禮物的,趕忙掏出重新包裝好的小木盒遞給宋思。宋思仔細看了一下,說:“禮物,心意是不能、、退的。”
“太,太貴重了!莫收。”
“心意。”宋思邊說邊用手把禮物往回推。
“但是.......”
“入鄉隨俗。”
推讓禮物間,宋思的手不經意地碰到了吳乙奎的手,兩個人像觸電般地趕緊回收回自己的雙手。還禮物就這麽簡單結束。
宋思看看周圍的景色說:“好美!”然後緩步在溪邊走了起來。
吳乙奎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不知道怎麽辦,只能在後面落後兩步地緊緊跟著。走了一會,發現了一處更美的景色。
在小溪的上遊,有一處斷崖的地形,雖然只有幾米高,但是水流到了這裡突然的墜落,形成了一個小型瀑布。水飛流而下,在斷崖的下方衝擊出一個深深的水潭,水潭不大,水碧綠深幽。當吳乙奎撥開大大的佛手芋見到如此美景的時候,就像前幾天拆開木盒那般的驚喜,只不過那塊寶石是紅的,這塊是碧綠的,那顆是心形的,這顆是不規則的。
水潭溢出來的水繼續形成了了小溪往下流淌,溪邊有許多石頭可以站人,宋思跳了上去,蹲了下來,用手在輕輕地撥水。她毫不突兀地融入了這副美景,吳乙奎看呆了,時空也在這一刻凝結。
不知道過了多久,宋思站起來指著水潭問吳乙奎:“這、、是水池?”打破了原有的寧靜。
“應該叫水潭。”
“水潭,水潭,水潭......”宋思像個學生,邊念邊從石頭上跨回來,到了乙奎身邊,差點滑倒,吳乙奎下意識地拉了一把,此刻兩個人的手碰到了一起。
她的手是那樣的柔軟,冰涼;而他的手卻是那麽厚實,溫暖。
宋思沒讓他放開,她需要這個溫暖,緊緊抓住他的手,拉著他沿著溪邊往回走。兩個年輕的身影在皓月星空的照耀下,在蛙叫蟲鳴的陪伴下不再是一前一後,而是並排地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