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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起潮落,潮汕人》五,劫後余生
  又一個大浪打了過來,船頭努力掙脫像要起飛脫離困境,但是一番筋疲力盡地折騰後又重重地摔回海面,可以聽到船上又哪個零件被折斷的聲音。同時浪掀起的海水,甩起巴掌抽打在眾人臉上,還好,得虧這一‘巴掌’,把有點暈闕的吳乙奎給打醒了。

  他定定神,雙手緊緊抓住船舷,內心在叨念:大自然啊大自然,在家鄉差點沒被你旱死,現在到了海上又要被你淹死,我吳乙奎的命真的這麽賤?不,一點都不賤,你沒有理由一再降災難給我,我家裡還有老有小,哪怕我老吳家欠你上天的債,我哥我弟也替我還了,你不應該再怎麽對我!我答應了父親定保住這條命!老爺保好!老公保號!即使我就像螻蟻般卑微,但也請讓我死在其他地方,別死在這無邊的海裡。

  有人說上天有好生之德,有人覺得盡然,而有人覺得不盡然!

  但是信念卻往往能力挽人於狂瀾。不知道過了多久,吳乙奎感覺他剛剛祈求得到了老天的一點回應,雨漸漸小了,雨點打在臉上已經沒那麽痛了,眼睛也可以稍微睜開,他乘這個機會趕緊抹了把臉,繼續暗地裡為自己打氣。

  恍然間,船就像被大自然玩膩了的小玩具,被棄到一旁了。風也慢慢小了,船不再以馬上折成兩段的姿態去迎接前面的海浪,搖擺的幅度逐漸在減小,船在喘息,人也在喘息。

  往前,雖還是烏雲密布,但是人可以稍微站起來了,眾人雖然都沒敢開口,但是彼此都給身邊健在的人投去一個慶幸和祝福的眼神。

  風暴惡魔終於放過了他們了。

  只剩毛毛雨了,船艙出來兩個船員,到處檢查船的受損情況,然後向船東報告破損的情況。看船東臉色崩得比烏雲還黑,罵了幾句粗話,船損壞得不輕。

  船員做第二輪的檢查,這次查的是人,統計整船的人員數量。統計過後,有三個船客在剛剛的風暴中跌入海中,消息出來有人輕聲感歎,船東拿起筆記了下。似乎這三個人就像從來沒存在於船上,世界也沒有因為他們的消失而失去什麽。眾人的心還是沉浸在劫後余生的慶幸和膽戰心驚後的療愈中,也沒人顧得上去為那幾個陌生人哀悼。

  船東宣布:船體嚴重受損,堅持不到暹羅,只能到最近的岸邊靠岸。而且船能否堅持到岸尚不得而知。

  所有人沉靜地聽著,沒有異議或者意見。於是船就吱吱呀呀地繼續破浪而行,像一隻臨終的駱駝,卻不得不負重前行。

  沒過多久,可以隱隱約約看到前方海平面上出現了一點不同的顏色,就像是在海的邊緣隨意添上那麽兩筆水墨畫。隨著船的慢慢靠近,一個有點破舊的港口出現在面前,棧橋都是很老舊的破木板,岸邊坑坑窪窪滿是黑乎乎的汙水,往前再看去有一排低矮的茅屋,接著一排又高又直的樹擋住了視線,是椰樹。這難道是暹羅國?雖說船東宣布了這並非暹羅,但至少是它的另一部分,就像汕頭之於廣州一般,但是這裡完全看不到有半點繁華,吳乙奎不禁疑惑起來。

  船靠岸了,在船員的安排下眾人排隊下船。吳乙奎走到舷梯問船員:“兄台,請問下,到不了暹羅,這裡是哪裡?”

  “這是坎埔寨,離暹羅就幾十裡,你們自己想辦法,等船或者走陸路都可以去。”

  在後面人的催促下,他沒有獲得更多有效的信息。走下舷梯,他回頭看看這艘剛剛共患難的船,看到船的右眼已經被風浪打掉了,

眼睛位置下面還破了個大大的口子。  走過棧橋,他踏上了這邊陌生的土地。

  踩著一坑坑的汙水,他才想起自己全身都是濕噠噠的,只能找個地方換身衣服,不然這樣會感冒了,於是他往看到的那排茅屋走。

  茅屋有點像我們國內的茅屋,只是更矮了點,乾草似乎不用錢,每間屋子上面堆上厚厚的一層乾草,頭重身輕讓房子更加顯矮。台風過後,有人在修葺風暴後的屋頂,有人在清理風暴後的垃圾,有人坐在門口看著天,像在懷緬剛剛離去的風雨,唯一統一的特征就是看起來也是窮苦人家,這讓吳乙奎又加深了疑惑。吳乙奎走過了幾間茅屋還是找不到合適換衣服的地方。到了一個小路口,繞到茅屋的後面,還是沒有合適的地方,於是他走進椰林,換了身衣服出來。

  衣服雖然在包裡,但是也不可避免地被雨水跟海水浸濕了,不過也比原來那身好多了。身上的半包煙都濕了,他沒舍得丟,包裡兩包沒打開的555還好安然無恙。本想打開抽一根慶祝下自己的劫後余生,可是身上的火柴都濕了,沒火,也就算了。

  他往回走,打算去碼頭再打聽打聽怎麽去暹羅。

  沒想到的是,當他走回碼頭碼頭上同行的船客已經空無一人了。只剩下傷痕累累的紅頭船,船員各自在忙碌著。

  你說他是運氣欠佳,還是造化弄人。剛剛他去樹林換衣服的時間,其他船客組團跟本地的魚船船東談好了,湊錢包船已經走了,全部都往暹羅去了。

  還有兩艘接到風想來賺外快的漁船趕了過來,看見岸邊傻傻站著的吳乙奎,船上的一個人用流利的潮汕問他:“坐船嗎?”

  吳乙奎問了問價格,對方給了他一個完全給不起的價格,他覺得連還價的必要都沒有,低著頭,帶著懊惱,悔恨,喪氣往陸地的方向走去。

  “換什麽衣服?”

  天也黑了下來。

  看來找到買得起票的船去暹羅今天是不能實現了,先找個找個地方渡過這一夜,明天再到碼頭等其他人拚船過去。天又下起了小雨。

  吳乙奎走回那一排茅屋,繞了一圈終於在最尾處找到一處廢棄的牲畜寮,雨天有個遮頭的地方就好,哪裡能有什麽要求,就是還殘留著一股濃烈的動物糞便味道。寮裡還堆著木頭跟草料,他挑了兩把乾草,坐了下來。

  此時他很想抽煙,但是沒火。有煙沒火又加深了原本的懊惱和悔恨,他責怪起自己:要不是自己任性非得先來,等上二豬就不會碰到風暴;如果現在還在家裡,這台風刮到老家,最少帶來一場大雨,田裡乾旱的問題就解決了,也可以幫妻子先顧一下莊稼;最可恨的是換什麽衣服,不換衣服趕得上跟同船的人拚船去暹羅,不至於待在這個畜生待的地方…越想越懊惱,越生自己的氣。越生氣就又越想抽煙,下意識已經把555煙拆開,掉了根在嘴上才意思到自己根本沒火,這陌生地方雖然有人家,但是也不好去打擾人家借個火。這時候從樹林深處走出來一個老人, 頭戴鬥笠,身披蓑衣,身後牽著一頭大水牛,緩緩往這裡走來,吳乙奎像看到救星般冒雨跑了過去,趕緊給大爺遞上一根煙,語言不通比劃了了幾下,老人懂了他的意思,從衣服內袋掏出火柴劃燃,給乙奎點上又給自己點上,乙奎連連點頭哈腰表示感謝,言語不通的老人給他逗笑了,火彩盒裡沒剩幾根,他乾脆留給了這個陌生人。乙奎感動得說不出話,哪怕說出來他也不懂,一再表示感謝,老人牽著牛走了。

  乙奎回到茅寮下,打開火彩盒,只剩三根,不過已經幫上大忙了,一根煙後他才感覺到身體慢慢恢復了知覺,這時候寒意跟饑餓同時襲來,他打開包裹,裡面有妻子給他做的四個包子,經過不知多少次的擠壓浸泡,包子已經不成包子,但還是能對付饑餓,他大口啃了起來,有點鹹,啃得太大口差點噎著,就幾口雨水,兩個包子對付過去了。

  外面已經一片漆黑,漆黑背後許多不知名的野獸似乎已經在伺機而動,寒意也跟著肆無忌憚的襲來,漫漫長夜必須得生火取暖,順便也把衣服烤乾,邊上都是現成木頭跟草料,他抓緊取了一些柴搭了一個小火堆,劃了根火柴,先點上煙,然後點燃草,再接上木柴,一股久違的火光在異國他鄉開始燃燒起來,溫暖著他的身體跟心靈。

  烤完兩套衣服和包裹,他靠著柴堆,墊著點乾草,一下子就進入了夢想。

  夢裡他又夢見了紅頭船,但是沒有遇上風暴;

  又夢見家鄉下雨了,所以人都歡天喜地地在巷子裡淋著雨,跳著舞,有他的孩子跟愛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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