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吳乙奎在一陣嘈雜聲中醒來,他定定神看看這個陌生的地方,聲音是從碼頭那邊傳來的,碼頭有人了,他心想。他抓緊收拾好東西,往碼頭跑去,可是到了碼頭只有一群搬運工從髒兮兮的一艘貨船上往髒兮兮的碼頭卸著一些裝在麻袋的貨物。昨天的紅頭船已經不知蹤影。
他失望地走到碼頭邊,迷茫地看著工人卸貨,過了一會有個曬得黝黑,光著膀子的搬運工趁著休息的空檔向他走來,走到身邊的時候吳乙奎退了半步,不知道他想幹嘛。沒想到搬運工用流利的潮汕話問:“哪裡來的?”
“潮汕,揭陽縣來的。”
“我澄海的。”
吳乙奎有點小激動,終於見到個言語相通的老鄉,趕忙遞上一根煙,激動地說:“膠地人,膠地人。”
搬運工抽了口煙,慢慢吞吞地說:“你坐昨天那船過來的?”
“是啊,船壞了,到不了暹羅,我到樹林換身衣服,一眨眼間人都走了,老鄉,你應該知道怎麽去暹羅,指點一下。”
“趕上台風,算你倒霉,去暹羅如果有船就容易,不過這是個貨運碼頭,而且台風剛過,一時半會沒什麽船,那些漁船又都是黑心鬼,只看錢的份上。”
“昨天船員說,走陸路也可以,就幾十裡路。”
“幾十裡?人家說你就信,幾百裡還差不多。”
搬運工這麽一說,猶如晴天霹靂。本想幾十裡趕一趕,一天可能趕得到,現在又變成幾百裡!不過事到如今,管它多少裡也得走過去,他平複一下心情,問老鄉:“老鄉,不管多少裡,還是得走過去,請您告訴我該怎麽走。”
老鄉告訴他穿過椰林,往西北方向有條路,一路走去,再邊走邊問過去。他叫老蔡,希望以後有緣再見。
就這樣,異國他鄉偶遇的兩個膠地人,聊了幾句,又各自往各自的方向去奔波了。
穿過椰林後,一片經過洗滌的綠意盎然的平原呈現在面前,各種農作物掛著嫩綠欲滴的葉芽,在這雨後的空隙都在彼此爭奇鬥豔,地裡散落著些許被打落的黃花,許久沒體會如此豐盈滋潤的大自然的味道,吳乙奎用力地呼吸,把這種他原本習慣和深愛的味道吸進胸腔。
漂泊他鄉,也就為了這一抔沃土。
不知道走了多久,烏雲又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馬上又要下瓢潑大雨了。難怪聽人說這裡天無三日晴。前面有個村莊,只能加快腳步先到前面的村莊避避雨,一個偶然的念頭,改變了人的一生。
這個村子有二三十戶人家,房子不單只有海邊那些窮人住的像帶著高帽茅屋,還有很多家庭用竹木做樁搭起一米左右的平台,然後再在上面用竹木蓋起來的房子,要進屋子都得先登上幾級階梯,這樣能有效的隔離地面的濕氣和瘴氣,當地叫閣欄屋。吳乙奎就在這樣的一座房子前避雨。
村裡的人都陸續的往回跑,這時候吳乙奎遭遇到了他上半生最揮之不去的一個畫面。
一個約莫十八九歲的少女從村口向他這個方面跑來,不高,黝黑的皮膚充滿著陽光的氣息,一頭烏黑的長發緊貼著腦後跟隨著她的跑動飄揚。這該死的淫雨把她黃白色的上衣淋濕得近乎透明,一股蜜桃剛剛成熟,青春的,動人的,誘人的氣息隨著撲面而來,他感到心跳在加速,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油然而生。他雖已結婚生子,但是那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多的是一種水到渠成的親情;而窈窕淑女帶來的青春萌動,
又活脫脫的是另一種感覺。他呆呆站著感到驚歎的時候,少女已經來到他的眼前,她用右手撥弄了一下頭髮,濕漉漉的頭髮飄下幾滴水珠,加速人渴望的水珠。她對著乙奎點了個頭,請求通過,他才恍然地讓了個身位出來,少女再略微點頭致謝,此時臉上已經泛起紅暈,這瞬間他看清了少女的容顏,她眨巴著烏溜渾圓的大眼睛,眼睫毛長得出奇,像蒜瓣般小巧而又堅挺的鼻子,鼻尖還掛著雨珠,是那麽的靈動可愛,鼻子下一道深深的法令溝,連接著一對稍厚的嘴唇,嘴唇下面是微微向上翹起的下巴。而往下,是一道足以埋葬他萬次的迷人深溝,他感覺雙頰似有兩把火在灼燒,而且迅速擴散到胸口,到丹田。 女孩從身邊一閃而過,如白駒過隙,留下了一陣芳香,一種自然而好不做作的芳香,一種足以讓人著魔的芳香......
吳乙奎杵在原地,回味著未曾逝去的芳香,雨越下越大,村裡的人基本都回來了。這時候一對夫婦也朝他走來,登上階梯後,男的像想起什麽,吩咐女伴先上去,轉身問了吳乙奎一句,但是吳乙奎完全聽不懂,沉吟片刻後,他用不熟練的口音再次問乙奎:“潮..汕..人?”
吳乙奎又驚又喜,很明顯這位先生並非老鄉,但是卻能擠出這幾個鄉音,他點頭回答:“是,是是,潮汕人,先生也是嗎?”
先生伸出手,跟乙奎握了握手,並用手勢比劃邀請吳乙奎到他家裡坐坐。
進了屋,女主人趕緊給他們端來了茶水,喝了一口,是家鄉的味道,男主人向女主人吩咐了幾句,女主人匆匆又下樓去了。
吳乙奎問:“先生是哪裡人?”
男主人聽不懂,微笑示意他等一等,再喝兩口茶。
過了一會,女主人帶來了一個歲數跟吳乙奎差不多的男人,不高,皮膚也曬得黝黑。開口卻是一口流利的潮州話。相互介紹後,這是來自潮州饒平的張太平,已經來了坎埔寨幾年,在這個村子定居了下來,父親取名盼著他享太平盛世,但是也不得已得下南洋。兩個老鄉唧唧喳喳地聊了起來,差點忽略了熱情的這家人,男主人還是微笑地在旁邊聽著,分享著兩個老鄉的喜悅。
主人家叫宋唐,是這個村的村長。
吳乙奎讓張太平轉達了對村長的感謝,也簡單了介紹了自己不幸的經歷。聊著聊著天色漸黑,宋唐村長邀請他們兩個留下吃飯。外面大雨連綿,村長也是盛情難卻,晚飯的時候吳乙奎得知下午遇到的女孩叫宋思,是村長的獨生女。
飯桌上宋思並未開口說話,吳乙奎也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不敢再往她的那邊看,他感恩村長一家熱情的招待,叮囑自己不能再有半點的非分之想。夜晚,他躺在主人家安排的客房內,聽著雨聲,聽著蛙鳴,久久未能入睡。也許是因為人懸在竹架上的不習慣,也許又是心懸在了哪裡?
所幸,當地人的熱情好客讓他有了半點著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