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4日
今天凌晨三四點鍾,我就坐了起來,妻子還睡得正熟。其實整個晚上我都沒睡著,想到這是我和家人共處的最後一個晚上,我就舍不得閉一下眼。借著從窗口漫射進來的微弱的光,我能隱約看清曉蘭的面容,她睡得安詳而恬靜,但眉頭卻微蹙著,她在夢中也預感到我要走了嗎?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我的心情難以平靜,我以後恐怕再也聽不到這個聲音了,我唯有把它刻錄在腦海裡,留待我在以後的日子慢慢回味。中途我也幾次跑到隔壁房間去看我的兒子,他睡覺一點也不老實,老是愛橫在床上,把他擺正歇一會兒又橫過來了,折騰幾次後我也放棄了,他愛怎麽睡就怎麽睡吧。
天色漸亮了,我在曉蘭臉上吻了一下,準備離去。一接觸到她柔軟的面龐,我的淚水瞬間流了下來……這是我的妻子,是她把我從人生低谷拯救出來,是她為我生育了一個可愛的兒子,是她伴我走過了十多年的風風雨雨。然而現在,我卻無法陪她繼續走下去了!原諒我,蘭兒,我摯愛的妻!
我看見曉蘭翻了一個身,她似乎要醒了,我趕緊拿起早就準備好的行李箱,走出了家門。我隻帶了幾件夏天穿的衣物和一件外套,我想我用不著太多的衣物了。我給曉蘭留了一張紙條,說我這段時間情緒不太好、想獨自到全國各地去旅遊一圈。我知道她不會相信這個鬼話,也只有任她揣測緣由了。
我趕的最早一趟班車,早晨路上車輛比較少,客車開得很快,所以到縣城時還不到八點。我在車站旁吃了點稀飯和少許饅頭,然後到了縣醫院。劉醫生看見我,很關切地問我最近的情況,我把現在身體的難受狀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並說出了我的決定,我知道只有這樣才有可能讓她給我多開些鎮痛藥物。她聽後沉默了半響,然後一句話也沒再說,盡她所能地給我多開了些藥。
從醫院出來後,我先回租的住房收揀了一下東西,然後忍不住又來到了師范校舊址。那所外國語實驗中學已搬遷到城外去了,這裡又改成了一所小學,教學樓和操場未變,只是多了一些色彩鮮豔、造型活潑的裝飾,裡面那幢老宿舍樓卻已拆除了,我找不到任何師范校的痕跡了。
出了校園,我來到了當年散步的河邊,這裡的景象更讓我感傷:莊稼地已全部沒有了,高高矮矮的樓房錯落有致地排列著;河岸全部砌起了堡坎,堡坎上面是步行道和綠化帶;下遊建了一座橡膠壩,關住了水,中間那片灘地被河水完全淹沒了。看著寬闊的、空蕩蕩的河面,我的眼睛有些濕潤——那是凝聚了我們多少歡樂和淚水的河灘呀!不久後,我也會像那片河灘一樣,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
吃過午飯,我踏上了去天彭市的客車。一個多小時後,我到了雪梅的學校,我在離開這個世界前還想看看雪梅。因為還未正式放假,又是周一,我想她肯定在學校,所以也沒提前聯系。他們學校的環境變得更漂亮了,增加了許多綠植和花卉,新建了一個文化長廊,老教學樓外牆也重新裝飾了一番。我問了一下,校長辦公室在辦公樓的二樓,敲門的那一刻我的心竟砰砰亂跳起來,一種久違了的緊張。
“請進!”是她清脆悅耳的聲音。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你稍等一下……”她坐在辦公桌後面,頭也不抬地對我說,手中的筆在桌面的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我悄悄過去坐在沙發上,看她忙碌的樣子,
我有點癡迷又有點後悔,我後悔來打擾她了。 等了一分多鍾,她抬起了頭,認出是我,她愣了一下,“你怎麽來了,怎麽也不打個電話?”
“想給你個驚喜。怎麽,不歡迎呀?”我故作輕松地說。
“歡迎,當然歡迎——熱烈歡迎!”最後四個字她用普通話說的,就如小學生們喊口號那般,氣氛頓時變得愉悅起來。
“在忙呀?”
“嗯,馬上要開個會。”
“哦……”我有點失望,看來來得不是時候,我本想能和她聊上一陣的。
“還有十多分鍾。”她看了一下手機,“你們放假啦?”
“剛考完試,還沒正式放假。覺得挺悶的,出來溜達一圈。”
“不會是和老婆吵架了吧?”她戲謬道。
“不,沒有。”
“那就好。你怎麽瘦了,想學我們女士減肥呀?”
“沒有呀,我一直就這個樣子。”我一下緊張起來,生怕她在這個問題上深究下去。
“我感覺好像比三年前……瘦些了。”雪梅不太確定地說,她應該記不太清三年前我的胖瘦程度了吧。
“你也比前幾年瘦了!”我試著轉移目標。大部分同學這個年紀都會發福,而她卻越來越瘦,不知她是故意想苗條些呢,還是工作太累的緣故。
“唉,沒辦法,雜事太多!我都不知整天忙了些啥,反正從早到晚沒閑過。”她歎口氣道。
“注意勞逸結合,將事情盡量丟給手下人去做吧,別把身體累壞了!”我勸告道,我真擔心她也像我一樣。
“話是那麽說,但許多事不是想丟就能丟得開的,完全丟給他們我又放心不下。唉,我就生就了這個勞累的命!”雪梅感慨道。
正說著,又有老師進來向她匯報工作,一講一大通,我隻得依依不舍地起身向她道別。
“我這個會估計要開一兩個小時。這樣,你先去找錢世富玩,他最近一直在天彭,我待會兒給你打電話。”雪梅對我說道。
“哦……你忙吧,我自己安排。”我雖然很遺憾,但卻不敢表現出任何異常。我的電話雖然帶著,但沒開機,恐怕以後我也不敢再開機了,所以雪梅待會兒乃至以後再也找不到我了。
下樓後我並沒有馬上離開,就近找了一棵大樹,躲在樹蔭下看著那幢辦公樓,我想在腦海裡多留下一些關於雪梅的記憶。幾分鍾後我看見她匆匆走出了辦公室,穿過走廊,走進了樓梯間。一會兒,出現在了頂層的走廊上,又沿著走廊走了一小段,消失在了一個雙開門的房間門口。
我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的身影,想到這是她留給我的最後影像,我的眼淚又忍不住地流了下來。我趕緊背過身去,怕被其他老師看見。
平靜了一會兒,我走出了她的校園,來到車站, 坐上了去龍門鎮的客車。
我選擇的歸宿地是龍門溝,這是我思考了一兩個月的結果。汶川地震將裡面的景致摧毀後就沒有多少遊人去那兒了,所以被熟人發現的幾率極小。我也想去看看那些景點,看能否找到一些當年的痕跡,八年時間過去了,裡面是否恢復了一些生機呢?
當然,最重要的原因——那兒是我和雪梅第一次相伴旅遊的地方!
我希望在那兒,靜靜地離去。
……
【那次,竟然是他臨行前的告別?
薛梅心中懊悔不已……
那天也真不湊巧,他來時剛好要開一個行政會議,討論暑期工作安排和學校擴建新校區問題,足足開了兩個多小時。剛散會,教育局又下來幾個人抽查學校安全工作,檢查完了又陪他們吃飯。席間她才突然想起秦華來,忙離席給他打電話,想對他說聲抱歉、晚上再請他唱歌或喝夜啤酒,沒想到卻一直打不通。她又打電話問錢國強和其他兩個在附近的同學,都說秦華沒有和他們聯系。難道他因為她沒時間接待他就生氣啦?這個小氣鬼,四十多歲了還像讀書時一樣!薛梅從鼻子裡輕哼了一聲。
第二天她又試著打了兩次電話,還是關機。可能他出來時沒帶手機充電器,又被什麽事耽擱在哪裡了吧?想到這兒,薛梅也就沒太在意。
現在回想起來,他那天的表現確實有點反常:面容憔悴,說話故作輕松,有時又吞吞吐吐。她如果細心一點,多問他幾句,或許就能察覺出問題,或許就能把他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