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18日
昨天中午我上了第四節課後回到家,看見沙發上坐著一位儀態端莊的女士,以為是曉蘭的朋友,隻微微地點了個頭算打招呼。她也對我點了一下頭,然後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我覺得這笑容有些熟悉,但一時又想不起在什麽地方見過。
在我低頭換鞋的時候,我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一道光,是她……不可能吧,她怎麽會來這兒?
我連忙抬起頭,看見她還在看著我笑。是她,真是她!雖然她比讀書時瘦了點,容貌也有了較大的變化,但那種笑容卻是永難忘卻的。我顧不上換鞋了,興奮地走過去問她:“你怎麽來了?”
“怎麽,不歡迎呀?”她顯得很輕松。
“不是,我是說……你怎麽有時間?今天……又不是周末。”我激動得有點語無倫次了。
“我到竹山鎮參加一個教研活動,順便過來看一下老同學。”雪梅回答得異常順溜。
“哦。”我坐下去又站起來,準備給她倒茶,才發現她的面前已經倒了一杯,於是我又去拿水果。
“別忙了,我這時不吃。”她止住了我的行動。
於是我又坐下來,坐下後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倒是她主動問我:“這麽多年,生活得還好吧?”
“還好……還好!”我仍然很拘謹,歇了一下又才想起問她:“你呢?”
“還是老樣子,整天瞎忙……上次同學會你去了吧?我那次家裡臨時有事,沒去成,很遺憾沒見著同學們。”她的語氣一直輕松自在,似乎這是她的家,我是到她家做客來了。
“哦,我知道……柳若男說了。”我試著使自己鎮定下來。
這是我畢業後第一次看見雪梅。時間過得真快,一晃都十八年了,我剛才竟然沒能認出我的雪梅來……想到這兒,我心裡有些感傷。我抬起頭,開始仔細地端詳她:她的頭髮長短適中,略微燙了一下,很自然地垂在雙肩;她的眉似乎紋過,比原來修長了些;她的唇上抹了點唇膏,紅潤而有光澤;她的皮膚保養得很好,光滑細膩。
“怎麽,老得認不出來了吧?”雪梅問。
“沒有,怎麽能說老呢?比原來……更漂亮了!”這是真心話,眼前的雪梅無論是容貌還是氣質都比讀書時更好,所以也更讓我感到陌生。
“喲,學會說恭維話了。”雪梅笑起來,然後壓低聲音對我說:“你的妻子更漂亮喲!”
“哪裡……”聽她這麽一說,我才突然想起曉蘭來,我扭頭望向廚房,妻子正在裡面忙碌。我起身進去問還需不需要幫忙,曉蘭說不需要、馬上就好了,讓我清理桌子準備吃飯。
飯桌上我有點尷尬,生怕說錯話讓雪梅或者妻子誤會,所以很少發言。倒是曉蘭主動問起雪梅一些我讀書時的情況,雪梅也樂得把我當年膽子小、愛臉紅的樣子溴一通,她們談得倒是很融洽。
吃完飯後曉蘭說她馬上要到辦公室去批改作業、下午上課等著用,讓我陪同學好好聊聊,然後就走了。出門時她將防盜門輕輕地拉過去,歇了一下又“咣”地關上了。這一關,也把我的任何非分之想關住了——我絕不能辜負蘭兒對我的信任!
雪梅顯然也注意到了關門聲,她表情複雜地對我說:“你……娶了一個好妻子!你們怎麽認識的?”
“她……是我的學生。”說起這個問題我又有點臉紅,“但我是在她工作後才和她耍朋友的!”我慌忙聲明道。
“喲,師生戀嗦?我是看她比你小許多。”雪梅沒有理會我後面的聲明。
“小八歲。”我老老實實地回答。
“不錯。人不錯,性格也不錯!”雪梅再次讚歎。
“她的性格是挺好的,比我好。”我還是有點大男子主義思想,再加上又曾經是曉蘭的老師,所以經常會像老師一樣發號施令,曉蘭一直讓著我。
“那你可得好好珍惜喲!”
“嗯。”我誠懇地答應,然後問她:“你老公還在原來那家機械廠嗎?”
“沒有,那個廠十來年前就倒閉了,現在和幾個工友合辦了個農機廠,經營得馬馬虎虎……算了,不說他了。我昨天去看了一下若男。”
“哦,她怎麽樣?”我好久沒有柳若男的消息了。
“她因為教學成績突出,前年調到縣城實驗小學了,今年被評為了成都市優秀教師。她的老公現在已是縣民政局的一個科長,他們在縣城買了一套房子,三十多萬,明年拿房……他倆現在小日子過得挺甜蜜的。”
“哦,那就好!”我也為柳若男生活得幸福高興,然後我問她:“你怎麽樣了,還在那所學校嗎?現在是什麽職務,轉正了嗎?”自從上次到她學校看見她當了副校長後,又過去了七年,她的職務應該有所變化吧?
“我還固守在那個學校。什麽轉不轉正的,還不是一樣乾活!”
雖然她沒有明確回答,我也聽出她已經是正校長了,“噢,已經轉正了?恭喜呀!”
“沒什麽值得恭喜的,反倒更累了……你還在教語文吧,教初中還是高中,現在一周幾節課?”雪梅好像不願多說自己的事。
“高中,十六節。”我們學校一直缺編,老師的課都挺重的。
“哦,高中課都那麽多?……你孩子多大了,中午不回來嗎,兒子還是女兒?”雪梅可能才想起沒見到我的孩子。
“兒子,還在讀幼兒園,中午在學校吃飯。”
“還才那麽小?我女兒都讀小學三年級了,刁鑽得很,又愛瘋鬧,像個男孩子一樣,還好學習成績不錯。”雪梅說起女兒倒很興奮。
“我兒子也好動,但比較聽話。”
“像你一樣乖?”雪梅笑呵呵地問。
“我……乖嗎?”我的臉又紅了。
“喲,不好意思了?你還是愛臉紅,不過身材壯實些了,形象也比原來成熟了。”雪梅盯著我說道。
“這個年紀了,也應該成熟了吧……當年我要能成熟些該多好!”我想向雪梅檢討當年的幼稚衝動。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雪梅馬上止住了這個話題。
接下來我們又聊起其他同學的情況、我們各自學校的工作條件和待遇,我們甚至聊起了教育教學方法。越聊我的話也越多,眼前的雪梅也越來越熟悉……恍惚中,我以為時光又回到了十多年前,我倆坐在教室或琴房裡暢所欲言地聊天。
不知過了多久,我感覺嗓子有點乾澀,才想起應該給她削個水果什麽的。當我站起來去拿水果時,雪梅也站了起來,“不早了,我還得趕回去呢。”
“別,玩到明天再走吧!”我的心一下落了下來,美好的時光總是很短暫。
“不了,明天學校還有事。”雪梅回答得很堅決。
“那……我送送你。”我知道雪梅的決定是不容易被改變的,也就不再堅持。
雪梅走到門口去換鞋,我跟了過去送她。她換好鞋後低頭沉默了一下,突然一轉身把我抱住了。我一時沒反應過來,雙手舉在半空中,那樣子肯定像極了投降的姿勢。我不知是否應該將手放下去抱她,我不知抱住她後她是否會掙脫,我不知抱她是否也算對曉蘭的一種背叛……猶豫了一陣後,我終於將手放了下去,輕輕地抱住了她柔軟的腰身。我想說點什麽,但喉嚨似乎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她也一句話不說,隻將頭埋在我的肩上,**劇烈地起伏著。我想把她的頭扳起來吻她,我想把這麽多年對她的思念告訴她……然而我又擔心那樣會驚擾她,讓她馬上撒手而去。她能這樣抱我已是出乎我的意外,我不敢確定她還能否允許更親密的舉動。
仿佛過了許久,但可能也就一兩分鍾,就在我真的準備低頭吻她的時候,她掙脫了我的懷抱,“老弟,保重!”說完她馬上拉開防盜門走了出去。
我也趕緊換了鞋跟了出去,送出單元門後,她就再也不讓我送了。“別那麽客氣,讓其他老師看見會說你閑話的。”她又恢復了輕松自在的口吻。
我看著她的背影逐漸變小,然後消失在了校門外。我立在那兒,心情久久未能平靜。我感覺自己仿佛是做了一個夢——真的是雪梅嗎?雪梅會突然來看我,和我聊了一下午的天,臨走時還擁抱了我?
我實在有點迷糊。
……
【薛梅清楚地記得自己那次衝動的行為。當時,她的人生確實遇到了一個巨大的坎。前幾天,她得知她的老公竟然和一個美女經銷商有染,雖然他辯解是業務需要、逢場作戲,但這種事情是她絕對不能容忍的。更氣人的是在吵架過程中,他竟然爆出了她的校長職位是他花了**錢疏通關系才得來的。她的人生信念徹底崩塌了!她是年初才被提升的校長,一直以為這個職位是靠自己真才實乾得來的,是對自己管理能力和工作態度的一種肯定,沒想到也和眾多****一樣靠賄賂來的。回想一下,她從當教務副主任、主任到副校長,每次間隔時間都在三四年,只有副校長當了六七年也沒有動靜。她曾經在丈夫面前抱怨過,當時丈夫就說當校長和當中層幹部有很大的區別、不疏通關系是很難提升的,她沒同意拿錢去疏通,她相信自己的能力。年初她突然被提升為本校的校長,她也很奇怪,教育系統的幹部任免常規情況下都在暑假裡進行,而且城區學校像她這樣直接在本校任職也很少見,一般來說都是先安排到下面的學校鍛煉一陣才回來。當時就有人說閑話,但她自覺問心無愧,所以駁斥得理直氣壯,現在想來,有些話是自己在打自己的臉。
在遇到事業和家庭的雙重危機下,她選擇了逃避。她隨便找了個理由跑了出來,先到劉蘭那兒,和劉蘭推心置腹地聊了一個下午和晚上,然後第二天又鬼使神差地乘上了去秦華那裡的客車。
山區的公路確實不好走,雖然也全部是水泥路面,但彎道太多,繞來繞去讓從不暈車的她都感到眩暈了,還好隻兩個小時就到了。讀書時她聽秦華說需要三個多小時,她都被嚇住了,想必那時的路還要差許多。
到石橋鎮時已經十一點過了,她在校門口打聽秦華是否在學校,這時不遠處一個年輕俊俏的女子走了過來,“你找秦老師吧?”
她很奇怪,她問話的聲音並不高,她怎麽會聽見呢?
“他正在上課,先到家坐吧。”那個女子又說。
“哦,你是?……”她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個問題有多蠢,這麽明白的含意還不清楚麽。
“我叫容春蘭,是他妻子……我見過你的照片。”她微微地笑了笑。
“哦。”薛梅明白過來。她是否也知道他倆曾經的關系呢?薛梅感覺有點難堪,甚至後悔來這一趟了。他的妻子沒再說話,領著她往一幢宿舍樓走去。
薛梅跟在後面, 望著女子婀娜的背影,心裡既感到高興又有點異樣的情緒。
進屋後女子給她倒了一杯茶,然後就進廚房忙碌起來,薛梅一個人坐在客廳裡看電視。這是一套兩室兩廳的住房,房間很狹窄,隻簡單裝修了一下,看得出他們的日子過得還是挺緊的。薛梅最不習慣的是那股蜂窩煤氣味,雖然廚房門關著,但仍然感覺很刺鼻。薛梅工作兩三年後學校就通上了天然氣,所以有十多年沒聞過這種味道了。
秦華進門時她也很詫異,昔日那個瘦弱青澀的小男生變成了一個壯實成熟的中年男人,如果是在大街上她也會認不出來的。從他的眼神她也看出第一眼他並沒認出她來,歲月真是一把無情的刀呀!
談了幾句後她就發現秦華還是那樣單純,騙他說教研他就真的相信了,要知道小學教研活動一般是不會跨縣的,更不會跑到這麽遠的山區學校來。和秦華聊天的那個下午她過得很開心,雖然她沒敢把自己遇到的困境告訴他,但能那麽輕松自在地呆一個下午,她就很滿足了。
臨走時她確實有點激動,所以轉身抱住了他,但這種激動似乎和愛情無關,更多的只是一種關心和牽掛。那聲“老弟”是她從心底喊出來的,她希望他能明白她的心意。
回到家後她聽從了劉蘭的規勸,給了老公一次改過的機會,讓他和那個美女經銷商徹底了斷、並且保證以後不會再犯。學校方面她也不再多想,不管這個職位是怎麽得來的,她只有用工作成績證明給大家看——她這個校長是當之無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