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3月27日

　　陽春三月，成都平原的景色是極其美麗的。天空一掃冬日的灰暗陰沉，呈現出明快的蔚藍色。田野裡是綠與黃的世界:嫩綠的小草，碧綠的麥苗，翠綠的竹林，墨綠的果樹……在這深深淺淺的綠色之中，鑲嵌著許多金黃色的油菜花，一簇簇，一片片，開得極其的旺盛。成群的蜜蜂在花叢間嗡嗡飛舞，有一些還跑到路上，繞著人畜炫耀它們的舞姿。田野裡稀稀落落還有幾團粉白和桃紅，那是梨樹、桃樹開了花。

　　在這樣美麗的春色中，我們騎著自行車飛馳，飛馳在坑坑窪窪的鄉間公路上。我說的我們，是指任志遠、蘇智、柳若男、艾雪梅和我一行五人，我們一起到柳若男家去玩。

　　昨天下午一放學我們就出發了。三輛自行車，任志遠搭柳若男，我搭艾雪梅，蘇智一人單行。我才學會騎車沒多久，搭起人來搖搖晃晃的，但我卻不敢說，怕艾雪梅嚇得坐蘇智的車去了。

　　一路上我們歡聲笑語、興奮異常，我的話更是特別的多，柳若男笑著說我仿佛變了個人似的。我知道，這是因為後面有個她的緣故。

　　她側身坐在後面，一隻手把著車座，一隻手輕輕扯著我的衣服。她的身體偶爾會碰上我的後背，她說話時我能感覺到她呼出的氣息，她笑時清脆的聲音就在我耳邊響起……我向前飛奔著，心裡那個高興呀，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蘇智的車不知什麽原因經常滑鏈，所以不時落在了後面。他趕上來後我們取笑他，他說了一句很精彩又讓我們臉紅的話:“你們都是成雙成對的，我當然要失‘鏈’囉！”

　　任志遠笑著叫他到瀘州去把那個人接回來。艾雪梅問我蘇智在瀘州有什麽人，我剛要說，蘇智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隻得閉嘴。不過她們也猜到了，“喲，原來蘇智的心上人在瀘州嗦?”

　　“別聽他們亂說，我們只是普通朋友。”蘇智辯解道。

　　“普通朋友?每個星期一封信的普通朋友。”我揭了蘇智的老底。

　　蘇智臉紅了，不再說話。

　　一個小時後我們到了柳若男的家。她家也是小青瓦的房子，但牆壁不是我們家鄉那種土牆，而是木架加竹篾的板牆，表面用白色的石灰粉刷了一下，配上深褐色的門窗，顯得很好看。

　　我在她家的院子裡發現了一個帶手柄的鐵管插在土裡。我問柳若男這是什麽，她說是手壓井，一壓就能把水提上來。我感到十分的驚奇，因為我們那兒的井需要挖很深很大的井洞，天旱時井裡的水還會枯竭，哪有隨便插根管子下去就能提上水來的?

　　柳若男說這是因為她們這兒是平壩、又臨河的緣故，地下水很豐富。她教我先倒一瓢水進去做引水，然後再壓。我試著壓了幾下，果然，一股清澈的水流就從管口冒了出來。我覺得十分有趣，壓個不停，惹得柳若男又過來趕我。

　　吃了晚飯後我們幾個人坐在她家的院子裡聊天，也記不清聊了些什麽，反正天南海北地聊得很熱鬧，聊到很晚才去睡覺。柳若男將我們帶到一個房間，說我們三個男生今晚只能擠在一張床了。

　　柳若男走後我們還很興奮，躺在被窩裡又聊了起來。我問蘇智和瀘州那位女同學進展得怎樣了，關系明確沒有。蘇智開始不肯說，後來禁不住我們的鬧騰，終於告訴我們那位女同學在信中也明確表示喜歡他了。

　　“哇，請客！要知道我們也是有很大功勞的。”

　　“好……好……回去我請你們喝酒！”蘇智的聲音裡充滿了幸福。

　　我對任志遠說他得抓住機會，看得出柳若男對他還是很有好感的。任志遠說他還是很猶豫，一是怕遭到拒絕，因為柳若男總是給人清高孤傲的感覺，二是怕這時談戀愛在學校裡造成不良影響，影響以後的發展，他覺得男子漢還是應該以事業為重。

　　蘇智問我是不是有點喜歡艾雪梅，他發現我最近愛盯著前方走神。原來他也看出來我的異常了。

　　任志遠很驚訝:“不會吧，你可比我們小幾歲喲，就開始有這種心思啦?不過你和艾雪梅倒是挺合適的，學習成績好，又都喜歡文學。”

　　這樣的話我聽著很舒坦，卻不敢明確承認，“我也說不清楚，應該只是有點好感吧?我覺得和她挺談得來的，所以在一起的時間多一些。”

　　“好感就是喜歡，發展下去就是愛情！”任志遠不容我辯解。

　　我們接著這個話題又聊了許久，越聊越大膽，後來竟然評論起了她倆的臉蛋和身材，評論她倆誰更漂亮、誰最有氣質，我用了許多動人的詞語來讚美我心儀的雪梅……我什麽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了。

　　今天早上我們醒得很晚，本來還想賴一會兒床，突然想起是在柳若男家裡，於是慌忙爬起來。 走到門口時看見她們兩個手上各拿著一大把菜從院子外走回來，看樣子已經起來很久了。她們嘲笑我們是三頭大懶豬，我們理虧自然不敢狡辯。

　　上午柳若男帶我們四處轉了一圈，還真的去坐了船。柳若男親自撐船，載著我們順著一條小河行了兩三裡路才回來。才上船還有點害怕，十多分鍾後我們就習慣了，還將手伸進水裡劃水玩。但不知什麽原因，我總覺得她倆的神情不太自然，言談也沒有昨天那麽活躍。

　　下午回來的路上艾雪梅坐在後面也很少說話，我問她怎麽回事，她說沒什麽，不過我從她的語氣中感覺到肯定發生了什麽事。

　　快到學校時，她終於說話了:“你們三個昨天晚上聊天聊得也太過分了！”

　　什麽?她們聽見了我們昨天晚上的談話，那可怎麽得了！

　　我驚得差點把自行車騎到田裡去。我問艾雪梅聽到我們談什麽了，她說昨晚她們就睡在我們背後那個房間，那種夾板牆本來就不怎麽隔音，我們的聲音又大，所以我們說的話她們全聽見了，還不知另外一間屋柳若男的父母聽見沒有呢，如果聽見了的話更不好。

　　真是糟糕！我窘得不知說什麽好，半天才囁嚅道:“我們只是隨便瞎說，你知道我們男生愛開玩笑的。”

　　“也不是這樣開玩笑的……”艾雪梅在後面幽幽地說，她仿佛還有話要問，但始終沒問出口。

　　我極力回憶著昨天晚上的聊天內容，檢查自己的話有哪些不得體、哪些會讓她產生誤解，所以也沒敢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