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悠冉和徐夫人兩人在屋裡說了會兒話,兩人之間談論的事情與和他徐世績之間無二,但是氛圍卻不盡相同。
因為徐夫人更多的是感性,更關注兒子的吃穿住行,生活條件,而徐世績則是更多理性,關注兒子的修行與前途。
當然,徐夫人聽到他的修為時還是不禁為之高興自豪的,這一點自然無可厚非。
聊到最後,徐悠冉問了一個自己最初就想問的問題——她和陳長生聊得怎麽樣。
徐夫人說道:“這個少年自始至終都很平靜,不論我如何羞辱,他都沒有生氣,依我看要麽是德行深重,要麽是老奸巨猾,以我的閱歷竟也不能分辨,依我看,此人不容小覷。”
徐悠冉問道:“那結果呢?”
徐夫人回答道:“我聽說你回來了,就把他趕走了。”
徐悠冉一拍腦袋,刹那間感覺無比頭疼,他倒是不擔心得罪了陳長生,畢竟人家也不是個睚眥必報的主,只是他為了讓陳長生今日能過得好些著實下了功夫,就這麽直接打了水漂,當真讓人無語。
最後,徐悠冉擺了擺手,說道:“娘,爹說讓我去見陛下,我先沐浴更衣,你們不必等我。”
徐夫人有些時候還是明事理的,或者說心目中有一尊大神,天海毫無疑問就有這個分量,於是立刻點頭應允。
徐悠冉裡裡外外仔仔細細洗了兩遍澡,然後擦乾身體,又換了一身白衣,他還尚未及冠,只能用一根白色的絲帶束住頭髮。
洗完澡後自然仙氣飄飄,這與修行血脈之類的並無關系,在東北搓上一頓比這感覺還好。
然後徐悠冉辭別父母,忽然心有所感,鬼使神差地走到百草園外,翻牆而入。
落地後,他看到了一個十一年來沒見的……羊。
這是一隻黑羊,長著並不出奇的羊角,身體健壯,風棱瘦骨,渾身沒有一絲雜色毛發,純黑的身體帶給它尊貴的氣質,正是在天海女帝境遇最慘淡的時候每日為她帶來野果充饑的那隻黑羊,也是多次為陳長生指路,帶領徐有容離京的黑羊,與天海的感情甚深。
徐悠冉隨手摘下一串野果,送到它身邊,摸著黑羊的頭,說道:“吃吧。”
黑羊瞥了他一眼,仿佛看一個白癡。
徐悠冉眉頭一挑,說道:“我知道你口味挑剔,但今兒是小爺我回來的頭一天,我就問你給不給我這個面子吧?”
黑羊若是能做人的表情的話此時大概會翻一個白眼,然後無奈地吐泡泡。
最終,它還是屈服了,不甘地咬下徐悠冉手中的野果……真甜啊,黑羊注意到徐悠冉手裡的野果是自己沒吃過的,味道居然還出奇的好。
此時,一道聲音從背後傳來,是一道女子的聲音,帶著威嚴與不可違背,這並非刻意加持在語氣中的,而是長年累月,身居高位以及與生俱來的高傲帶來的,正是天海的聲音。
“在離山這麽多年,警惕性居然這麽差啊?”
徐悠冉身體一僵,緩緩轉過身,臉上掛著持住的笑容,有些訕訕然。
此時馬屁該拍還得拍,他很識時務地說道:“陛下若要殺我恐怕我連它都見不到就消失了吧?”
天海並無甚責怪之意,負著手,走到他身邊,說道:“別油嘴滑舌,多學學容兒。”
徐悠冉在她背後連續做了好幾個鬼臉,嘟囔道:“陛下,您又不是不知道她是啥樣的,跟鎮上的老大媽沒啥區別。”
天海笑了起來,
帶著他一路走到涼亭,石桌上早已擺好了茶具,女帝率先坐下,徐悠冉愣了一下,反應過來,為她端茶倒水。 天海接過茶杯,湊到唇邊,輕飲一口。
茶是清茶,用的最簡單的手法直接衝泡,略帶苦澀,卻有茶葉本身的清香。
她伸了伸手,示意徐悠冉可以自己坐下,也品一品這壺茶。
徐悠冉也輕輕啜了一口,隻覺得苦澀之意回蕩口腔,清香倒是沒感覺出來,頓時愁眉苦臉。
天海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說道:“這茶,是當年我在這裡常喝的,不是什麽名茶,衝泡的手藝也極其簡單,你估計是喝不慣,可它卻是我所最喜的。”
徐悠冉輕輕放下茶杯,咧了咧嘴,說道:“您喝的是情懷嗎?”
天海搖了搖頭,說道:“不是,有些東西很好喝,但喝多了,卻會膩;有些東西,最初喝起來苦澀,但是長久下來,卻會成為習慣,也會成為喜好。”
“當年,我在這裡,衣食不保, 一頓飯能有野果就不錯了,哪能要求那麽多呢?”
“至於茶,我最初也喝不慣,可還有什麽能喝的呢?這裡天寒地凍,不喝茶,一個冬天就過不來。”
“所以我只能喝這種最次等的茶。你……明白嗎?”
徐悠冉點點頭,這種感覺很熟悉,有點像上輩子爹媽說自己學習的時候多麽多麽艱苦,洋蔥土豆這些自己平常不願吃的東西都是難得的美味之類。
但他不明白,既然已經有如此條件了,薯條漢堡難道不比連鹽都沒有加的大鍋飯好吃嗎?大紅袍、烏龍茶不必這茶好喝嗎?
或許他永遠也不會明白,天海也不覺得他應當明白,這不過是難得的牢騷罷了,也是和後輩聊聊天,扯扯閑。
天海沉默了會兒,喝完了一杯茶,茶碗是精致的,用來承載這等茶水著實有些屈才。
不知過了多久,她開口問道:“你這幾年……過得如何?”
徐悠冉沒想到她會問人與人之間這麽沒技術含量的問題,但還是得好好回答:“過的很不錯,離山的人都很好,基本上都是一心修劍,秋山君他們與我是君子之交,我在劍道那裡修行了三年多……有點餓瘦了?”
天海用手指關節敲了敲桌子,示意他倒茶,說道:“也好,年輕人,沒什麽心思,可以放心交往。”
徐悠冉笑了笑,又喝了口茶。
天海輕歎一聲,說道:“我從不做傷春悲秋這等無用之事,但偶爾緬懷放松一下卻是不為過的。”
徐悠冉看著她的側臉,似乎想起了她的過往以及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