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
蘇乾幾乎是用盡了平生所能發出最大的聲音來尖叫,喉嚨處傳來的絲絲腥甜向他傳達著聲帶不堪重負的痛苦。
但他毫無辦法,此時大腦已是空白一片,用尖叫發泄心頭的恐懼只是身體的本能反應。蘇乾隻覺心臟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一步步拖向無底的深淵。
眼前哪有什麽樸素的佛堂?座座雅致的佛閣、佛龕化做扭曲的魔窟木質的台架不知何時變成令人反胃瘋狂的粉紅,如同血肉組織般陣陣蠕動著;那些金剛、羅漢不複寶相莊嚴,正氣凌然。他們法身的金色血肉塗裝從內部被撕裂,肉翅伸出,青面獠牙,指爪外翻。仰天死後,不似仙佛,倒像是傳說中惡鬼修羅道中的羅刹,夜叉。
蘇乾隻覺腿腳酸軟,一屁股跌倒在地。他面如宣紙,慘無人色,張大嘴想喊,卻什麽也喊不出,剛剛的尖叫已經是他所能表達的極限,更何況在這末日般的森羅鬼獄中語言本就是軟弱無力的。
滴答......
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蘇乾頭頂,他顫抖著抬起頭,這一動作幾乎抽乾自身所剩無多的力量和勇氣。但在片刻之後,蘇乾認為這一舉動是其人生最後悔的決定,而且怕是沒有之一。
殿頂的兩條蟠龍須發張揚,鱗甲虯動。龍目赤紅,隱約可見其口中所銜經幡上大量鮮血混合著口涎用下,滴落,成雨,匯河!血水越積越多,腐屍,枯骨,亡魂,無數的惡靈從血河中探手,想蘇乾抓來。
好似被抽掉筋骨一般,蘇乾雙腿在地上胡亂踢蹬,但身體就是無力向後挪動一寸!只能象征性的退避周圍伸來的無數手臂。
掙扎顯然是徒勞的,他的腿腳對周身的邪祟無法造成任何實質威脅,很快,就有一雙腐爛的斷手摸上了他的腳踝。
那手的力道出奇的大,完全不像表面皮膚無存那樣展示的孱弱無力,蘇乾被猛然一拖,外加過度驚嚇身體無力,瞬間失去平衡倒在地上,身體一步步被拽向那血河中去。
此刻,蘇乾只有以雙眼空洞的望著佛殿頂部,大腦一片空白,以他短短17年的人生經歷來說,實在難以理解現在所發生的一切。
他如何都想不明白,為什麽一次簡單的出遊,竟會讓自己命喪於此。
在他的視線裡,上方的景物在不斷倒退著,每退一步,自己離那恐怖的血河便要近一分。
不知何時,原本低矮的殿頂與自身的距離悄然放大著,其上所雕琢的精美圖案,仿佛紛紛獲得生機,飛向高天。
不待他反應,一股巨大的失重感傳來。倒灌而入氣流所形成的的氣壓將蘇乾壓在原地,動彈不得。
小廟整體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像極了悲鳴。一瞬間,木牆倒塌,殿頂崩碎。
蘇乾吃驚的發現,整個佛堂已是拔地而起,極目遠眺,天邊處可見一粗壯巨柱。一道鐵索從天降下,鏈接大地——竟是被放在一杆巨大天平上!
血海,夜叉,萬鬼,煉獄皆被收入天平另一側。
銅盤雖大,亦有極限。無數鬼物被擠落虛空,從天墜落,墜向雲霧下目不可及之處。
天平上下方都有迷霧所籠,看不真切。而整個世界又以天平杆為界限,兩側涇渭分明。
一側金色光芒灑落,整個世界猶如傳說中的靈山淨土,禪音佛唱傳來,聖潔空靈,撫慰人心。琉璃淨土,是神留予世人的失樂園。
一側血雨灑落,陰風怒號,血浪排空。
鬼哭魔嘯不絕於耳,無數屍體,邪祟浮沉,宛若滅世災劫。 蘇乾此刻隻想離那墮落之地越遠越好,強撐起力氣,就要往那淨土深處爬去。
但明明身處光明一方,他仍覺那鬼哭聲聲入耳,雖然在禪音中隻余片甲,不至於令人崩潰,也足以使人心煩意亂,沒走幾步,再一次跌坐在地。
蘇乾絕望了,那無形的魔音侵蝕侵蝕著他的體力,甚至腐化他的精神。更詭異的是,這些本該是潛移默化,難以察覺的,但他就是能夠清晰而緩慢地體味這一過程。
他只能頹然倒在地上,望向天空,接受折磨。
恍惚間,他的目光穿透了天平之上籠罩的迷霧。
刹那,那立於高天之上執掌天平者的形象一閃而逝。
驚鴻一瞥,平地驚雷!
隻形片影與記憶中的悲憫智慧相合,無盡冷漠更是入骨三分。
不是那尊塑像所錄的佛形又是哪個?
說是佛也勉強,因為蘇乾實在難將那頂天立地的法相與佛相連。或許稱之為魔更加貼切。
它的身軀如同黑洞,吸收著一切光明,一切溫度,一切情感,無法觀測,但冥冥中傳來的感覺卻向眾生宣告著自身的存在。
唯有一雙眼睛仍舊清晰,在那雙充滿黑暗與瘋魔的眼瞳深處,潛藏著神性的威嚴!
......
“阿彌陀佛,施主靜心!“
一聲佛號突兀在蘇乾耳畔炸響。平地忽起波瀾,眼前的煉獄化作飛沙,消散不見。眼前仍是那略顯昏黑的佛堂,如豆的燈火。放眼望去,那尊高高在上、不可褻瀆的佛像已是與平常別無二致。
“嗬...嗬...嗬...“
蘇乾大口喘息著,肺部瞬間為大量氣體充溢,一種猩甜之感順著氣管彌漫至喉間,大顆的淚珠奪眶而出。身體的痛苦向蘇乾宣泄著對呼吸速率過快的不滿,即便如此,他依舊感覺肺部充斥著那來自地獄深處的濃鬱腥臭的血氣。
身體酸軟無力,甚至難以抽調出站立的力氣,若非一只有力的手臂從旁托住他,蘇乾只怕會跌倒在地。
“施...施主?你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身...身上若是有常備的藥物就指給我,我喂你服下。“
手臂的主人,自然是引導蘇乾來敬香的慧癡和尚。眼見蘇乾忽然一副舊病發作模樣,顯然他也是嚇得不輕,說活也是斷斷續續。
蘇乾此時哪有多余的氣力來回答他的問題,只能原地調理氣息。
半晌,強烈的不適感緩慢的消失,力氣也逐漸回復,讓他能夠獨自站立,只是當僧人嘗試性地松手時,蘇乾還是感覺天旋地轉,幾步路走下來東倒西歪。最後也是在僧人擔心的目光中,扶著柱子勉強站穩。
當蘇乾擺手示意自己沒事時,身旁慧癡長出了一口氣,顯然仍為他剛剛那一出緊張不已。
他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多謝大師了,我...我剛才是...”,話到嘴邊,才發現言語的不妥之處——自己無緣無故地突然做出詭異行為,像是突發疾病一樣,卻不明所以的求諸他人,恐怕慧癡都要懷疑他有精神問題了。
僧人此時也是一臉怪異,尷尬地斟酌著言語說:“方才施主行畢佛禮之後也不起身,就在那裡跪著直勾勾盯著佛主寶身一動不動...還...還流口水,我想看看有什麽不對勁,施主你就...”,說到這裡僧人一臉嚴肅,“施主莫怪我多嘴,如果身體有恙,一定要及時就醫,一味燒香拜佛並不可取,我佛法力無邊,卻也不是包治百病的騙人手段,還是要科學對待!”
蘇乾也是哭笑不得,這都哪跟哪啊?看來僧人是把他當做病急亂投醫病患了,苦笑著道:“大師多慮了,我身體之前一直無恙,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情況,大概...是壓力大,沒休息好的緣故。”
慧癡聞言也是將信將疑,不過也不好過分對眼前少年的私事表露過分的興趣,只能善意的叮囑一句,話題一轉:“施主是今年武試應屆生?”
見少年點頭應是,僧人不禁感慨競爭之激烈,欣賞少年人追夢堅持之余,也指出一定要考慮自身條件,武試本是選拔身強體健,毅力堅韌之人,如果為此而犧牲健康就是南轅北轍了。
苦笑著應下慧癡的勸慰,蘇乾突然覺得自己之前對這僧人的評判未免偏頗, 雖說此人透著一股油滑的氣質,但其對人的熱忱和善意確實不假,於是言辭中也多了幾分誠懇與親切。
“多謝大師關心了,您真是有德之人。”蘇乾由衷道,畢竟當今社會,人與人之間的隔閡與日俱增,來自陌生人的善意說不上難得,卻更值得珍惜。
“我之前耽誤了不少時間,時候也不早了,還煩請大師帶我下山,不然恐怕要被旅行團丟下了。”回過神後,他總算沒有忘記眼前緊迫的時間,自己本打算抄近路下山,快他人一步,但在這山寺中也耽誤太久了,正是應了所謂欲速則不達。
說著,蘇乾向外邁出兩步,他忽覺懷中一空,一件質地絲滑的物品從衣縫間掉落,落地時,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悶響。
“咦?”
蘇乾輕咦一聲,低頭望去,一隻小巧的金絲織布包裹靜靜躺在腳邊。俯身將包裹拾起,金絲織布握在掌中,傳來陣陣清涼。
包裹僅在頂部打了個活結,蘇乾伸指一拽,包裹即如金蓮般綻放在眼前。
手上傳來的重量很輕,他猜到盛在其中的並非是什麽貴重物件,不過當其展現在眼前時,還是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是一串溫潤的佛珠,珠串只有九粒,看不出有什麽材質製成,不似什麽名貴材料,不過珠串光澤照人,應該是被原主人盤玩了許久,顆顆珠粒飽滿靈動,品相極為不凡。
蘇乾下意識地望向了慧癡,寺院,佛堂,禮佛,珠串這幾個物象自然而然的聯結在一起,結果紛紛指向身旁這個其貌不揚的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