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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世間》第4章 念珠
  “慧癡師傅。”

  聽到蘇乾的呼喚,準備前方引路的慧癡和尚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他。

  “怎麽了?身體還是不舒服嗎?”僧人像是仍以為蘇乾身體不適,語氣顯得有些緊張。

  看著僧人的反應,蘇乾眉頭微皺。問題並不在自身狀態,而在於掌中之物。早上離家時,他記得並沒有帶一串佛珠。

  蘇家沒有篤信佛法之人,所以從未特意供養一些佛寶,蘇乾對這串佛珠可謂是毫無印象。

  認真回想有關這珠串出現的所有線索,最可疑的時間點便是他莫名其妙陷入魔怔的時候,那時自身的狀態太過詭異,虛擬和現實的分界變得雜糅不清,如果有人在此時做了什麽手腳,那麽這串佛珠出現在了自己身上,也就不難解釋了。

  念及此處,蘇乾開口問道:“師傅,剛剛佛堂內還有其他人來過嗎?”

  慧癡搖了搖頭,“當然沒有,我們寺院清修為主,位置偏僻,平時也不講求香火旺盛,來此的外人每月也不過寥寥數人,今日佛堂的訪客只有施主一人。”說到此處,也是一笑:“確實是有點冷清,難怪施主會奇怪。”

  “這樣啊,那...剛剛有沒有寺內僧人來過?”

  “也沒有,這個時間不是在誦經就是外出辦事,今日清掃寺院的事務又輪到我,自然不會有人來了。誒?你問這個幹什麽”

  一時間,蘇乾覺得之前那個待人赤誠的僧人形象有崩塌的風險,所有的嫌疑都指向了一個人,既然剛剛只有兩個人在佛堂內,自己身上憑空多出一物還能是誰做的?

  心機之蛙一直摸你肚子,真正的犯人就是你——慧癡!

  “咳咳。”

  蘇乾乾咳一聲,將幻想的小劇場打散。這樣冒然懷疑他人未免有失偏頗。如果慧癡和尚真正對自己有什麽不利的想法,壓根不需要這麽麻煩設計,為自己帶路時想方設法敲一筆,自己雖然不樂意,但也會答應。如果有什麽更大的圖謀,大概也只有毫無經驗的雛兒會對一個明顯沒有經濟來源的窮學生下手。

  歸根結底,蘇乾還是個沒有接觸過社會險惡的學生,不願意以最壞的惡意揣測他人。他接受了慧癡的幫助,便下意識排除了對方藏有歹意的可能。這種天真的善良是美好的,但毫無疑問在一次次的吃虧和頭破血流中,懷有者會逐漸收斂起這種泛濫的善意,一步步學會辨別藏在各色面具下的人物和事件,最終謹慎而有度的將這種善意傳達給真正值得的人。只是,現在這一切對蘇乾來說還是太早了,未來的蘇乾在經歷無數的苦痛和磨難之後,回想如今的歲月也會不勝唏噓。

  這件事,還是問清楚較為妥當。這樣想著,蘇乾伸出手,將那布包和佛珠一同盛到慧癡面前,向他展示道:“您看這串珠子。”

  慧癡完全不會想到在此之前,蘇乾已經在心中進行過一次“嚴絲合縫”的推理,並將他視為嫌疑人,更不會想到在一番矛盾之後,自己又“幸運”的被眼前的少年從榜單上剔除了。此刻,他目不轉睛的盯著那串佛珠,一臉若有所思。

  “施主,你這串佛珠,寶貝啊!”少頃,慧癡發出了一聲讚歎。

  聽到這話,蘇乾不由心中一動,來了!只有聽過僧人對這串佛珠的意見,自己才能真正確認他是否與這突如其來之物有關。於是也不發言,靜待對方下文。

  “嘖嘖,光看這成色就遠超一般的工藝品,施主請看”,慧癡伸出一根手指點在其中一顆珠子上“這佛珠我雖然看不出它的材質,

但是其光澤卻靈動生輝,若是一般拋光打蠟的工藝品,珠身確實會顯得亮堂卻會毫無生機,光澤不柔和讓人覺得扎眼,那種光叫‘賊光’。這串念珠顯然是被人用肉掌一輪一輪打磨出來的,是水磨功夫,沒有長時間的沉澱積累難得這樣的效果。而且珠身內暗藏佛韻,看來是被誠心禮佛之人常年供養。施主能攜帶此物,看來也是家學淵源,與我佛有緣。”  慧癡言畢,全然未覺一旁的蘇乾已是瞠目結舌。初辨佛珠時,他只是覺得質地精美,觸之溫潤,不似景區商販手中千篇一律的物什,哪想到在慧癡口中盡是天花亂墜,非同凡響。雖然不排除對方有誇大之嫌,但其價值也絕對遠超蘇乾最初的構想。最重要的是聽慧癡的口氣雖然浮誇,但也不像是矯揉做作的表演,似乎是真的第一次見到這念珠。

  看著身邊對佛珠嘖嘖稱奇的僧人,蘇乾乾笑一聲:“……咳,大師好口才……只是有一點說錯了。”

  “啊,是嗎,施主說哪一點,是年份,材質,還是工藝?哦,我之前只是自己推說,如果有什麽冒犯,施主別往心裡去。”慧癡和尚沒有料到自己向來無往不利的口才有朝一日也會翻車,顯得有些吃驚。

  蘇乾尷尬的說:“這串佛珠不是我的。”

  “你說它不是你的?可是哪位朋友暫借的嗎?”

  “也不是,準確的說,我對它毫無印象,從未記得什麽時候這東西是什麽時候出現在我身上的。”

  “不是你的?從未見過?”聽到此處,就連機變如慧癡也是當場一愣,他原以為眼前這少年只是小孩心氣,向周遭之人炫耀自身的珍寶,所以也就對著念珠的特色加以稱讚一番,“不是施主的東西卻出現在身上,確實奇怪。”

  蘇乾看著他的反應,愈發覺得此事與他無關,決定和盤托出,“沒錯,敬香之前我都沒有發現身上有此物,現在卻從我懷中掉下來……”,說到一半,蘇乾有些尷尬的發覺,自己的言語,已是將心中那份潛藏的懷疑展露無遺,對方聽了難免產生不快。

  總算蘇乾反應不慢,接著說道:“這東西會不會是寺中之物,我之前……額,身體不適的時候(自己說自己犯病果然還是太羞恥了,臣妾做不到啊),可能……我是說也許,就……跑到我身上了?”

  “應該不會,這方面施主大可以寬心。我在寺中這麽些年,對這類瑣碎之事雖然不甚關心,對藏物也不做了解,不過以施主手上佛寶的成色,如果是敝寺的寶物,恐怕也是住持隨身攜帶,不會放在佛堂之中。住持對這種外物看的也輕,不會可以隱瞞我等,如果是寺中的寶物,沒理由認不出來。”慧癡法號中有一癡字,但人情練達,心中自有一套世故圓滑,對眼前少年人懷有的顧慮了然於胸,好笑之余還是出言寬慰。

  聽了僧人的一席話,蘇乾略一沉吟,覺得佛珠之事大概和慧癡無關了,畢竟對方無論從反應或是言語來看都得體而自然,同時,他也覺得慧癡實在沒有什麽對自己的不利的動機。現在所有的問題又回到了原點,誰是這串佛珠的主人?它又是如何出現在自己身上的。

  稍加思索,蘇乾開口道:“保險起見,還是得麻煩師傅你去住持那裡問問了,本無意叨擾,實在是身上莫名其妙的出現這樣珍貴的物件,不敢大意。”

  “無妨,施主小心些自是應當的,寺中除了早晚課等公事需要住持管理外,其他時間並沒有要事纏身,是不會拒絕客人來訪的。只是幾句話的功夫,算不得什麽麻煩,還請隨我來。”言畢,慧癡向他點點頭,引著蘇乾走出佛堂,向西首的禪房走去。

  庭院中仍回蕩著自禪房內傳出的木魚悶響, 誦經聲聲。慧癡上前幾步,輕輕叩響了柴門。

  “篤篤篤......”

  隨著三生沉悶的敲擊聲,禪房內的聲響逐漸止息,片刻後,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從門後傳來:“何事?”

  此時再看慧癡的臉上哪還有半點往日的油滑與狡黠?他一臉恭敬,雙手合十,低宣了一聲佛號,儼然一副枯坐修禪的清修之士模樣,“師父,這位施主方才在寺中敬香......”。原原本本地將事情複述之後,他也不推門進入,只在門外靜候對方的回復。

  禪房中的沉默遠比蘇乾想象的要長久,令他本來放下的心再度懸了起來。一時間,轉念回想著在山寺中的經歷,便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詭異。

  是的,詭異,無論是初入佛堂時,那佛像予人壓抑的觀感,還是陷入魔怔時詭異的幻想,亦或是突然出現的佛寶,都透露著奇怪的,難以言喻的不詳與詭異。之前蘇乾還因為記憶中恐怖場景的衝擊而麻木,現在清醒之後,這種不適之感不僅未有緩解的跡象,反而化為絲絲涼意,從腳底升起,沿著脊骨不斷向上攀升。

  恰似飛蟲粘於蛛網之上,只能憑借著本能的恐懼感受著獵食者的到來,網上一分一毫的顫動,都像是獵人逼近的腳步,而獵物本身只能在恐懼的折磨中等待著最終審判的到來。

  蘇乾承認,當門內再度響起聲音時,他竟有一種解脫般快感的錯覺。甚至連他自己也解釋不清這種感覺的由來。

  我這是,撞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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