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千大山綿延,一葉翠色千裡。
雨轉晴,灰蒙蒙的天空被晴空暖陽所替代,一輪雨後虹彩掛於天邊。午時已過,現在約莫是未申之時了。雨後的大山深林重新展現出了磅礴生機,林中樹木的綠葉上,幾滴水珠搖搖欲墜,樹梢上也有鳥兒站立,歡歌著柔光的揮灑。
此處被群山所包圍,地勢險峻,少有人煙,但從高天向下望去,卻有幾點墨色於這山林深處勾勒出方正線條。
再仔細看去,卻是一處小鎮落於這群山中的小盆地,白牆灰瓦,水墨相交。有兩座較高的山峰矗立於這個小盆地與外界山林所連接的地方,山谷中流出的小河從山中河谷平地橫穿而過,流入群山懷抱著的小鎮中。小鎮周邊也是屋舍廣布,沿著河流形成了這個月末幾百來口人的這個小鎮子,就這樣安靜的在綿延萬千裡的大山深處長眠著。
鎮中平日裡都只見漢子們在河邊田中耕作,娘子們在河邊洗衣的景象,今時卻不同,今日鎮中和田間卻少有行人來往。而在離鎮子不遠處的大山上,還有一處面積中等的寨子,已經是下午了,寨中卻還是異常熱鬧,炊煙嫋嫋,滿是煙火氣。
空地上的一張大木桌旁,有兩人正舉杯暢飲,不時傳來兩人爽朗的笑聲。而寨中的空地上也擺滿了不下十幾張長桌,也都坐滿了漢子。
“今我兒生辰,來來來,飲個痛快!”
“不醉不歸!”那底下的漢子們異口同聲,都高舉手中陶碗,待陶碗碰撞出清脆響聲後,那些漢子們便將碗中酒水一飲而盡,好不快活。
“李四,你這酒量也不太行啊!”有人朝那木桌旁的那壯碩漢子打趣道。
“笑話,我李釋忘乃海量也。口吞萬頃海,腹中行船來!”
“你這又從哪裡學來的雜詩,應景應景!再飲!”
自稱李釋忘的漢子臉色緋紅,不顧那酒水順著脖子流下打濕汗衫,依舊大口的往嘴裡灌酒,但灑出去的好像要比那漢子喝進去的多。興高時,那漢子高吟幾句,惹得對桌另一人開懷大笑,而那下面的漢子們也是接連發笑,好不豪邁。
漢子們爽朗的笑聲,便給這青翠山間又增添了幾分熱鬧。
不遠處的一棵桃樹下,一群六七歲的孩童圍著一位少年,他們正聚精會神地趴在泥地上,全然不顧身上衣裳乾淨與否。孩童中央的少年伸出手來,慢慢張開手掌,露出了掌心的一把白米。此刻,一群小雞崽便急不可待地朝少年跑來。說來也怪,這群雞崽也全然不怕少年和孩童們,有的小雞甚至直接跳到了少年手掌上,精準地啄出落入少年手指縫隙間的米來。
“無憂哥哥,這群小雞什麽時才能長成那麽那麽大,像他的媽媽一樣大的小雞啊?”其中的一名小女孩用手比劃著她口中所說。
還沒等少年開口。又有幾個孩子朝他發問。
“我們吃雞蛋,小雞吃米,那米是田子裡的谷子變的,那谷子又吃什麽呢?”
“今天是無憂哥哥生日,娘親說,我們每過一次生日就會長大一點,但我想快點長大,該怎麽辦呢?”
“無憂哥哥……”
那被叫做無憂的少年對著身邊的孩童們笑了笑,輕輕地撫摸著孩童們的頭,耐心地一個個回答他們的問題:“小李桃啊,也許幾個月,也許幾年,長大這件事,急不得的,也不能急;谷子是吃水土的,這些學塾先生都會講的呀,小李道,叫你不認真聽先生講課;還有小魚,想快點長大的話,像小雞們一樣多吃米,多吃飯菜,多讀書就可以了……”
孩童們似懂非懂,有幾個孩子不約而同地啃著手指甲,仿佛在思考著些什麽很深奧的問題,想了一會兒,就不想了,繼續去看那幾隻小雞在泥地上尋找掉落的米粒。山間清風吹拂,拂過桃樹,拂過孩童和少年的臉頰。桃花瓣瓣飄落,落在少年和孩童頭上,少年和孩童,甚是可愛。
“徐徐清風拂桃枝,潺潺流水濯溪石。年年桃花開滿枝,歲歲何來少年時。”
不知是誰人在此吟誦,贈與山風與林木。趴在桃樹下的孩童們聽見聲音後,馬上從地上爬了起來,四散開來,像即將被鷹捕食的小兔子般飛速逃竄。有個孩子跑到一半,才發現自己的腳上少了隻鞋子,回頭一看,那隻布鞋掉在了桃樹下。那孩子飛快地跑回樹下撿回布鞋,又飛快地跑開了,不忘對先前吟誦詩篇的那人做了個鬼臉。
那人無奈的笑了笑,朝樹下還在用米喂著小雞的少年走去,輕言道:“無憂,你也幫幫我這老頭勸勸那群頑童吧,成天玩鬧,學堂都不怎麽來了……”
“老先生,我覺得這樣沒什麽不好的,孩童時光,不應該是短暫而又美好的嗎?”
“話雖如此,但……”未等那人把話說完,一道粗獷的聲音傳來:“李老頭,別吟你那什麽狗屁聖賢還是風流詩篇了,快來喝酒!”
“唉哎,來了!”只見那老頭剛聽見“喝酒”二字,便屁顛屁顛地朝那邊跑去,與先前他在一旁吟誦詩篇的模樣截然不同,甚至是可以說是判若兩人。
便如此,少年望著那四散開來躲在樹後草中的孩童們,淺淺微笑。孩童少年啊,本該無憂。
鎮中和周邊零零散落著的房屋中的人們大多都聚集在了山上,在寨中來來往往,亦或是幾名婦人在空地架起的大鍋前展露拿手好菜,亦或是漢子們圍坐在桌前暢快痛飲,亦或是孩童們在樹下玩鬧……
今日,是李無憂的生辰,少年已是十六之時。他的父親在自家寨中大辦宴席,慶祝兒子的生辰。李無憂的父親,李釋忘,他大概在二十余年前帶領一群人來到了此處大山中,開辟山道,修建房舍,落為小鎮,一手建立起了這裡的今天,而他也被眾人尊為一鎮之長,但他卻搬去了不遠處的一座山頭,自己又另外建立起了一處村寨,有想要遠離鎮中喧鬧的,便跟隨他搬到了山上村寨中居住。
無人知曉他們從何來,何處去。
山清水秀鍾靈地,無憂長樂世外源。此處綿延萬裡皆是一眼望不到邊際的翠綠大山,一片又一片,綠葉的汪洋。
李無憂喂完小雞崽後,見天色不早了,便起身朝木桌旁還在飲酒猜枚的兩人走去。此時,一名婦人面帶怒色,怒氣衝衝地朝這邊走來,罵道:“李四兒,你又喝酒喝得不知輕重了!!天真上午出去了到現在都還沒個影兒,你就點兒都不擔心嗎?!”
迎面走來一村婦打扮但卻面容明秀的中年婦女,手裡提著一捆像是糕點之類的東西,一頓數落著還在桌旁喝著酒的漢子。
“娘,姐她應該很快就回來了吧?她上午說出只是去山外走走散心,沒有什麽大礙吧?”李無憂替他爹解圍道。
那漢子赫然便是李無憂的父親,李釋忘,婦人便是李無憂的娘親。
那婦人性格直爽率真,但在有些時候卻又溫柔感性對李無憂,對曾經的他。她在鎮上和寨中都有著不錯的名聲,務農的漢子們都會稱她為四嫂子,而乾針線活的娘子們,更多的是親謂其姐妹。
還在喝著小酒的李釋忘見婦人來後,原本都已經快喝得神志不清了,這時卻猛地驚起,不知朝什麽方向跑去,竄進了寨中樹林裡去了。婦人沒好氣地朝漢子逃竄的地方望去,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頭,先前的怒意便消散了幾分,望向少年的眼中滿是寵溺之色。
這時,從寨門那邊緩緩走過來一個人影。依稀看得出,那人頭戴竹笠,單手扛著一個像是麻袋的東西,朝少年和婦人招手。
“憂兒,娘親,我回來啦!”
說著,少年終於看清了來人模樣,卻還未等少年做出反應,那戴笠少女便把身後麻袋往地上一甩,一清秀少女便從袋中滾出。那清秀少女此刻還有些神志不清,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眼神迷茫地環顧著四周,最後目光停留在了少年身上。
少年少女目光交匯,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