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者們在見到摯啟的緩慢的動作後,滿心的興奮也漸漸涼了下來。這種連拔劍都要走出十幾步的切磋,便是俗世的孩童打架都不如,與他們心中所想的巔峰對決更是相差甚遠。
方才那位吹噓見過命境之戰皆是雷霆之勢的修士,此刻已經低著頭躲在了人群後面。
可摯啟依舊故我,手中黑布一截截劃過劍身的動作,更像是在擦劍。
“小子,你別……”
“嗡!”
長燈話隻說了一半,一道紅光疾刺而至,貼著他僵硬的身子劃過。多年寒暑不侵的他突然感受到一陣涼意從腰間傳來,緊接著便是一股有些凌亂的氣息飛快的來回。
往生劍重新回到摯啟身邊,仿佛方才發生的一切都是虛幻。待長燈看向腰間,才發現這件跟隨他多年的衣衫被割開了一個小缺口。
更令他無法相信的是,他引以為傲環繞周身的屍氣,此刻在腰間的位置露出了一片空白。
多年修煉才得來這麽淺淺的一層,竟然僅僅一個照面的工夫,就被對方奪了去!
“你找死!”
長燈如同被觸摸到逆鱗一般,低吼著臉色青得可怕。揮動著僵硬的臂膀拍至,遠遠就能感受到一陣腥風,熟悉的腐臭味道再次出現,令摯啟仿佛置身於幾日前的慶元港。
“鐺!”
往生劍豎起,金鐵之聲交鳴。一股蠻力從劍身直達摯啟左臂,將他推得踉蹌了幾步。長燈衣袖破碎,露出漆黑且滿是褶皺的皮肉,的確與死人無異。
怒火中的他理智尚在,周身那層淡淡的死氣已經收起。僅以肉身之力與往生劍硬碰,摯啟自握劍以來僅見。
“前輩這一身皮肉,可有些年頭了。”
“你這把劍我要定了!”
長燈看似動作緩慢卻拳拳帶風,摯啟身法靈動劍出如龍,但面對有所準備的對手一時間也奈何不得。兩人劍來拳往之間,倒像是兩個切磋武藝的江湖客。
“這可離開山斷水有些遠?”
眼前詭異的命境交鋒,很快就引來了圍觀者的議論。
“用劍這位好歹是以劍成名,倒也說得過去。這位老前輩到底什麽來路,拳腳並用跟撒潑打架有何區別?”
“莫不是某種我們理解不了打法?”
旁人議論紛紛,唯有陸恆與修慶二人臉色緊張不已。
陸恆曾數次見摯啟持劍近身相搏,無一不是精心無比。尤其是那日在慶元港以小博大,更是多次險象環生。
即便如此,他也以手中劍破開了落龍子的神獸之軀。但當下面對一位似入土一般的老者,十多劍過後竟然還不見血光,這讓本就擔心摯啟的他不由得捏了把汗。
對面的修慶也抱著同樣的擔憂。
自他記事起,門中關於長燈老祖的傳說已經聽了無數遍。以一具百煉的肉身打遍天下,遍尋敵手不可得時,還曾經出海尋覓對手。銅臂鐵掌破盡世間兵刃,天地之勢也難傷其分毫。
他在長燈老祖身上聽遍了世間所有讚溢之詞,可卻沒想到第一次見他出手之時,確實眼前這般景象。
每一次出手都留著三分力,面對一位年輕人的劍招還會小心避開劍鋒。這樣小心翼翼的打法,與他聽聞的所向披靡實在相差甚遠。
“鐺鐺鐺!”
又是一陣拳劍相交之後,摯啟抽身退到一旁。多次的巨力衝擊之下,令他持劍的左手已經僵住,連帶著左邊身子都有些發麻。眼看著自己的動作越來越慢,他不得不停下來再想對策。
“真是把好劍,在你手中只會明珠蒙塵。交給我,可以為自己換條活路。”
長燈陰森的臉上露出一抹貪婪,這是他出現至今唯一像人的神色。摯啟眉頭微蹙面色凝重,除了對手的難纏,還有一直在掙扎的往生劍。
自從在長燈身上吸取了一抹死氣之後,往生劍仿佛瘋了一般不停的朝著對方攻去。有幾次甚至生生將摯啟精妙的劍招破壞,險些與長燈正面對碰。他在劍上感受到了一絲與人相同的貪婪。
“我還有一把劍,你會更喜歡。”
玄淵劍出現在摯啟右手,劍上金光閃現,令左手中往生劍閃過一抹厭惡的情緒。而對面的長燈見到突如其來的浩然氣,臉色驟變。
“這種氣息,不、不可能!”他踉蹌著退出兩步,看起來有些慌亂。“你是誰?”
“不對不對,他們不會有兩種截然相反的氣息,你到底是什麽人?”
長燈甚至有些語無倫次。突來的變故令圍觀者面面相覷,他們都知道摯啟還有另一把劍。可和這把黑劍比起來,那把紅劍才更嚇人才對。為何這位老前輩卻面對更弱的那把如此失態?
“前輩認得它?”
摯啟沒想到自己源自與落龍子之戰的靈光一閃,會引來長燈這麽大的反應。
“除了幾個苟延殘喘的老家夥,我認得的都已經是死人了。”平息了記憶中的短暫恐懼之後,長燈一雙青眼中露出一抹凶光。“不管你是否和他們有關,最好還是去死!”
言畢而拳至。長燈一改方才謹慎的風格,在一陣哢嚓作響的動靜之後,僵硬的身軀居然顯出幾分靈動。眨眼之前來到摯啟跟前,抬手便是重拳砸來。
“咚!”
摯啟雙劍相格,換來的依舊是氣血翻湧,踉蹌敗退。比起往生劍,玄淵劍似乎效用更佳。拳頭上道道血印以及焦灼的燒痕,便是最好的印證。
往生劍借助這些傷口瘋狂的吸取長燈體內的死氣,長燈面色青得發黑,但雙目依舊死死的盯著摯啟。
他要殺了摯啟,其他的一切已經不再重要。
重重一記接著一記,兩人在官道上一進一退,飛快的朝著車隊後方行去。
摯啟此時心中萬分不解,為何玄淵劍一出現,對方就仿佛瘋了般狂攻不止,甚至連老朽的身體都不管不顧。
要知道陰陽兩分、正邪相克是天地至理。那日一身屍氣的落龍子被玄淵劍破開之後毫發未損,是因為它本來就已經死了,可如今的長燈還活著。
此刻面對玄淵劍的他,與被火靈力侵入的水修無異。一個大活人能強忍著異種靈力入體的痛苦出手,不是面對絕境,便是與對方有生死大仇。
如今長燈佔盡上風,而摯啟與他也不過是初見。
“鐺!”
拳落劍影之上,摯啟“嘭”的一聲重重撞在身後的馬車上。長燈不知修煉的何種功法,其身體的強度竟然比神獸之軀還要硬上幾分。
摯啟在其拳風衝擊之下,隻覺得胸中氣血翻湧、髒腑受創,讓其本就未痊愈的傷勢更重了幾分。
他猛地想起離開浮生院時,許老對自己的交代。浮生院傳承以來出過不少天才,同樣也有過許多仇敵。這些仇敵中有不少是修煉多年的老家夥,莫非眼前的長燈便是其中一個?
摯啟扶著馬車掙扎著起身,才發現身後竟然是方才自己乘坐的那輛。長燈冷哼一聲,不等他站穩,又是一記重拳揮至。
眼看二人又要戰在一起,摯啟背後馬車的車簾突然被掀開,露出一張藏老卻雍容的面孔。
夏峪的出現並沒有出乎摯啟的意料,但他不確定夏峪會不會出手相助。可就在他舉劍相迎之時, 卻發現對面的長燈停了下來。
他的拳頭依然高舉著保持錘擊的姿勢,可眼睛卻死死的盯著馬車上的夏峪,臉色從驚訝變為懷疑,再到難以置信的恐懼。
“你、你、你……,不可能,這不可能!”
“原來是你這個半死不活的家夥!”夏峪看著長燈不屑道。
“真的是你!你居然還活著!”
長燈指著夏峪有些語無倫次,踉蹌著不停後退,再也沒了方才面對摯啟的那股子狠勁兒。他甚至連腳下的石頭都避不開,靠著迎上來的修慶才不至於摔倒。
“要不你上前看看,我到底是死是活。”
夏峪走下馬車向前,長燈則在修慶的扶持下匆忙後退。這一來一去像極了方才的長燈與摯啟。
可惜這樣的場面沒維持多久,長燈便轉身飛奔而去,片刻間消失在了來時的叢林中。
場中眾人面面相覷,兩刻鍾前還自稱睥睨天下的命境高手,竟然只因為一個突然出現在老人便落荒而逃?
莫說是對兩者十分陌生的三府修士不解,便是自認為與夏峪相識已久的摯啟,也不明白此間道理。
眼見著大戲的一方主角離去,看戲之人也沒有多少勁頭,好在他們這次的確見到了命境修士,還親眼目睹了其交手的場面。只是場面與自己猜測的有些不同。
老知州的述職之行重新啟程。車隊最後面的馬車上,三人如之前一般坐在自己的位置。陸恆因為有驚無險而慶幸,摯啟心中滿是疑問,他們想說些什麽但都沒有開口。
一路順遂,直至臨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