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嘖嘖!”他的聲音陰森可怖。“現在的年輕人不得了,這般年紀便有這等修為,真是盛世已至啊!”
“哪能比得過前輩死了又爬起來。”
一句聽起來十分突兀的話從摯啟口中說出,令一旁眾人愣了愣。待到他們從老人的模樣體會到話中的調侃之意時,卻忍不住笑出聲來。
“倒真像是剛爬出來的。”
甚至連身為文人,向來沉穩的老知州也忍俊不禁。
“年輕人還是要別太狂傲!”
老者嘶啞而低沉的聲音響起,眾人頓時覺得一股寒意飄過,吹得臉上的笑意都凝固下來。
“豈敢!方才前輩現身,林中的其他幾位直接選擇離開,想來是他們自忖鬥不過你。能有這般地位和實力,未請教前輩名諱?”
“老朽長燈。”
“長燈?”
摯啟眉頭微皺,在腦中藏著的所有南朝典籍中搜索這個名字。其他修士滿臉疑惑的望向同行之人,卻只在彼此臉上看到同樣的迷茫。
從修慶的恭敬,以及林中暗藏之人的表現看來,青冥宗的確是三府宗門之一,長燈也的確是三府修士中的高手。可眼前這些人從小長在三府界內,卻從未聽聞過此人此派,著實有些不可思議。
“長燈前輩為何而來?”
“聽聞你用一把劍破了屍傀術,我為那把劍而來。”
兩人都選擇開門見山,圍觀者豎起了耳朵。
“前輩知道屍傀術?”
長燈這句話讓摯啟驚訝不已,要知道無論是在無憂山還是丹塔的典籍中,他都不曾見過關於這種術法的記載。
五百多年前最驚才絕豔的兩位稱聖之人都不曾聽聞的消息,竟然出現在一位暗藏於海濱的老朽之人口中,很難讓人不起疑。
“你既然覺得我像具屍體,了解一些與屍體有關的東西,又有什麽可奇怪的?”
長燈自嘲兩句避過了這個話題,卻另摯啟懷疑更深。只是如今的處境,並不是刨根問底的時候。
“前輩既然選擇攔在這裡,自然是知道我是誰,也知道我手中這把是什麽劍?”
“知道。”
“那前輩就不擔心得了這把劍會惹禍上身?”
“這是我的事。”長燈越過摯啟看向他背後的黑布包。“況且我的確不怕他們。”
長燈青色的雙目中閃過一絲不屑,不知是因為摯啟的這句話,還是根本沒將往生劍牽扯的一切放在心上。
“看來前輩確實做好了萬全準備,可這把劍我用起來很順手。”
摯啟邊說便將黑布包解下,隔著黑布雙手輕輕摩挲著劍身,惹得長燈雙目閃爍不定。
“你想要什麽盡管提,只要是存在這世間的東西,我都可以拿來給你。”
長燈的聲音聽起來縹緲幽深,卻能讓人不由自主的選擇相信。
“什麽都可以?”
摯啟雙手停下,抬起頭對上長燈的目光。他看似昏暗的雙目裡,透出的是一種俾睨天下的自信。
“既然前輩到了對世間之物予取予求的境界,又何必執著於這把劍?”
“你不想給?”
“不想!想來前輩不會就此罷休,正好我心中也不大痛快,不如切磋幾招再來商量此事如何?”
摯啟心中的確有些煩悶,不過主動提出過招,更多的是因為往生劍。自長燈出現的那刻起,往生劍的靈體就表現出前所未有的興奮,不停的在他腦海中傳達著想要進食的想法。
方才摯啟雙手摩挲之時,其實只是在安撫躁動的劍靈。
“司使大人,你的傷!”陸恆是當下場中最緊張的那個。
“小子有些膽識,若不是這把劍對我有大用,倒是可以認下你這個朋友。”
“我可不想和死人做朋友。”摯啟輕嗤一聲。“我才三十歲,南朝大好風光都未看盡,豈能日日居於棺槨之中?”
“你找死!”
摯啟幾番調侃,氣得長燈動了真火。他推開修慶上前幾步,其他人紛紛避讓,在原本擁擠的官道上留出了一大片空地。
摯啟拍著陸恆的肩膀算作安慰,隨後望了一眼隊伍最後方的那輛馬車,緩緩步入空地中。
兩人相距三丈打量著彼此。作為在瑞安府都不為人知的存在,長燈已經有許多年不在修行界行走。他對於摯啟的認知,大多是從修慶口中聽來。
三十年入命境的天賦,即便是經歷過不少滄桑的他也驚歎不已。可當知曉摯啟只是初入命境之後,這一趟慶元府之行對他來說只是活動下筋骨而已。
摯啟卻恰恰相反。他口頭上一直分毫不讓,卻明白這種突然冒出來的老家夥,往往都是某個時代曾經站在南朝之巔的高手。能在數次動蕩之中存活至今,大多都有著某種異於常人的手段。
就好似當初的秦煙,若不是她對敵之時被人認出,摯啟恐怕到現在都不知道她曾經是赫赫有名的丹塔六禦之一。
長燈雖然是他從未聽聞的名字,可那一身不該存在於世間的屍氣,便足以令人膽寒。
“他們怎麽不打?”
兩人各懷心思良久沒有動作,倒是一旁的圍觀之人有些耐不住。
“你懂什麽,高手切磋都是不動則已,動則雷霆之勢,他們這是在聚勢呢?”
“是啊,是啊!我也聽師兄們說過,命境之戰毀天滅地,沒想到今天可以親眼一見。”
旁人為兩人找好了借口。可他們不知道的是,摯啟只是在比較長燈與那頭落龍子的區別。
長燈的理由更簡單,活了幾百年的他唯一在意的就是名聲,搶先出手欺負小輩有損顏面。
“小子,你等什麽呢。”
一刻鍾之後,長燈終於忍不住出言提醒。摯啟聞言也不客氣,輕笑一聲慢慢朝著長燈走去。
“那就得罪了。”
摯啟走的很慢,但劍握得很穩。邊走邊掀開裹著往生劍的黑布,緩緩漏出血紅色的劍身。
這裡的多數人都聽過他持劍大殺四方的傳言,但真正見過這把劍的沒有幾個。出現在眼前的傳說令他們興奮不已,尤其是那幫年輕人。他們叫得最大聲,一如當年摯啟在建康城外見到的景象。
與這些人的興奮相比,長燈此時更多的是疑惑。起初他從修慶口中得知有一把克制屍傀術的長劍時,猜測定然一把養天地正氣的靈兵。但後來得知了更多關於此劍的傳說後,心中不禁有些懷疑。
如今見著已經露出大半的往生劍之後,他心中懷疑更甚。
一把滿是血光的靈兵,如何能克制以死屍為載體的屍傀?僅憑那些在他聞起來有些香甜的血腥氣?
想到這些,他不禁搖了搖頭:這趟慶元府之行看來又是一場徒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