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劍山之行是摯啟臨時起意。去往北夷府必然要路過位於南劍州中部,莊錦當年給他的印象也十分不錯,更重要的是若能為兩把劍上刻上幾道陣法,在仇人遍地的修行界又多了幾分自保之力。
這麽多必要和非必要的原因加在一起,他便沒了不去的理由。
當年謝元將山門選在岩夷山脈南端的南劍州,除了看重山中豐富的各種資源之外,岩夷城也是重要的原因。早年的銘劍山還未在南朝揚名之時,便是以替岩夷城修士的靈兵銘紋為生。
後來隨著他們聲名漸起,雖然沒有精力想之前那樣應下岩夷城的所有需求,但兩家依舊保持著十分親密的來往。
有了整個福漳郡數一數二的大派支撐之後,憑借著自身精湛的技藝,銘劍山很快就成為岩夷山脈南部最大的宗門。
此時摯啟站在銘劍山下,看著高處粗獷而結實的建築群,不由得感歎天下煉師同樣實用為先的品味。
他的目光很快被銘劍山頂部的最高處,那柄直插虛空的石鑄大劍吸引。這也是整個南劍州最高大的鑄品。
相傳這柄劍是依著銘劍山鎮派之寶“千銘劍”所鑄。千銘劍是自謝元開始,歷經三百年中無數銘刻師之手,一直不停的在被銘刻陣法的一柄靈兵。
按照修行界的傳說,如今這柄劍已經被刻上了大小三百余道紋路,交錯的陣法近三十個,已是到了一刀刻錯,銘紋盡毀的程度。
最近的三十年間,千銘劍上沒有任何一位銘刻師敢再下刀。在銘劍山祖師行將就木之際,這把寄托著他千道銘刻希望的寶劍似乎要止步於此。
二十年前,就在南劍州以及北夷府各派猜測這柄劍將傳給何人時,那位老朽的祖師卻突然將一位觸犯門規的少年銘刻師帶回了潛修之地。
從此整個岩夷山脈多出了一個傳說:銘劍山有了一位輩分最高的年輕師祖,千銘劍也有了新主人。
可這二十年間無論是銘劍山祖師,還是那位幸運的年輕人都沒有再次現身,讓那些準備看一場大戲的好事者大失所望。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
很不巧的是,摯啟似乎趕上了這場大戲。
他來到銘劍山下時,山外圍了幾層的弟子就顯得極不尋常。起初他以為是一個煉師門派出於對自身低微實力的保護,但當他見到山中凌亂且嘈雜的人群時,便明白銘劍山恐怕出了什麽亂子。
出於對這個煉師大宗門的尊敬,如今依然是南朝少有的大修士的摯啟並沒有直接飛入山中,而是打算以修行界各派交往的流程拜山。然而處在混亂中的銘劍山,似乎沒有人願意搭理這個看不出來歷的年輕修士。
直到他的四處張望引起了守衛的警覺之時,才有兩個弟子面色不善的走了過來。
“你是何人,為何在我們銘劍山山門處窺視?”
“在下溫韋,是慕名來投的散修。”這是摯啟路上便想好的說辭。
“來投的散修?”兩位銘劍山弟子打量了摯啟一番。“近日山中有事,無法接納新人,你不妨過些日子再來。”
“在下遠從楚南郡而來,路途遙遠無處可去,可否進山中等待?”
“這恐怕有些不方便。”
“這樣啊,我與貴派的莊錦師兄早年有些交情,不知可否通報一聲?”
“你認識莊師祖?”兩人聞言面色大變,趕緊壓低了驚訝的呼喊聲。
“二十年前在安慶府相識。”
猶豫片刻之後其中一人轉身進入山門,沒多久便將摯啟迎了進去。當兩人將他安置在一個山腳下偏僻的小院中時,他確定如今銘劍山中出了大事。
在院中安靜的等到夜幕降臨,看了一眼藏在暗處的兩位銘劍山弟子後,摯啟借著夜色掩護飛入半空,朝著山頂的石鑄大劍方向而去。
今夜的銘劍山似乎格外熱鬧,各處的院落中都布滿了火光,從高處看去宛如一條蜿蜒的火龍盤踞山中。摯啟看見一處火光最密集的地方,繞開了被罩得透亮的天空落在了遠處。
尋到一位落單的弟子冒用其身份,火把舉在頭頂將自己置身黑暗,摯啟也混入了雜亂的人潮中。
在穿著不一的人群簇擁下,他很快越過山頂的諸多庭院來到了銘劍山後方。遠處被火光照得宛如白晝的是一處十分簡陋的小院,破爛的藩籬和老舊的木屋被諸多高大的殿宇圍在了一處山窩裡。
此時眾多氣勢非凡的修士圍在小院外,面色肅穆的看著那座閉門的小屋,似乎在等待著什麽。摯啟在其中見到了近十位、著兩色衣衫的勢境修士。
其中三人著金邊絳衫,境界虛浮,想來是銘劍山的銘刻師傳承一派。而另外六個著青衫者,應該就是這些年招納之人。
十人中有位身負傳承之人站在最前方,氣息平穩靈力深邃,大概就是當下銘劍山的山主,也是如今南朝僅次於其師謝元的銘刻師——承戌。
自謝元在一百多年前隱退之後,承戌便是銘劍山最重要的守成之人。雖然這些年門中兩派的爭鬥愈發激烈,但他還是盡力的維持著平衡,並且在這種環境磨煉修為與銘刻技藝,逐漸成長為殺伐果斷的宗門之主。
二十年前兩派爆發的那場大亂,正是因為銘劍山武力派見到了這位山主日益強大的修為和號召力。雖然最終靠謝元出面才得以平息,但承戌在爭鬥中種種穩定大局的手段,也令他的在門中的聲望日隆,大有直追祖師的架勢。
可令他沒想到的事,也正是因為這場大亂,一位年僅十余歲的少年弟子被祖師發掘。雖然謝元沒有公開收他為徒,但門中四、五代的弟子們都開始稱之為小師祖。
承戌對此事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可這些年其擁躉在門中渲染祖師偏頗的行為,他也從未製止。如今銘劍山門人圍住祖師小院的場景,也正是二十年的縱容所致。
“山主,祖師生機漸逝,此時留莊錦一人在屋中,是否有些不妥當?”
“師父隱修於此便是圖個清靜,沒有他的召見,誰都不可逾矩。”
“可……”
此人還想說什麽,但見到承戌側身投過來的淡淡目光,立馬便閉上了嘴。山下嘈雜的人群還在不停的湧來,可來到小院外之後無一例外的都安靜下來。
滿山的修士只能聽見火把燃燒的滋啦聲和輕重不一的呼吸聲,氣氛詭異而又緊張。
“吱呀。”
木屋破舊的大門緩緩開啟, 打破了令人窒息的靜謐。莊錦出現在院中時,眾人的面色便開始精彩起來。
不過最驚訝的要數摯啟,二十年前若寒山下切磋之時,他還是一位禮數周到、豁達開朗的少年。可如今他面對眾人淡然的神色,以及眉宇間透出的冷意,不知道這些年經歷了什麽。
“莊師弟,師父如何了?”
聽到承戌當眾稱呼莊錦為師弟,眾人驚呼。他們這些年對莊錦指摘最多的便是其身份,如今承戌一開口,意味這二十年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費。
“祖師請山主進屋一見。”
“山主,不可!”
承戌剛邁出一步,身後就有數人齊聲阻止。
“千銘劍在裡面,山主此去恐怕會有危險。”
“一個是我師父,一個是我師弟,能有什麽危險?”
承戌自顧自的踏入小院,與莊錦一並進入屋中。屋門在吱呀聲中重新合上,院外人群中立馬爆發出一陣密集的窸窣聲。並且隨著承戌進去的時辰漸久,細微的嘀咕聲也慢慢混成一股洪流。
就在場面於有心人的挑動下即將失控之時,那扇和祖師一樣處在風燭殘年的木門再次打開。
承戌和莊錦面帶哀色的從屋中走出,在院中站定之後突然轉身朝著木屋跪了下去。
“祖師仙去!”
院外眾人齊刷刷的跪倒,其中還有對這位素未蒙面老前輩懷著敬意的摯啟。
這一日,以一己之力帶領銘劍山躋身大宗門,同時也是天下第一銘刻師的銘劍山開派祖師謝元羽化登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