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銘劍山之人心中藏著怎樣的計較,可隨著這位令他們得以立足於此的老者去世,所有的鬼蜮心思都被壓了下去。
整個銘劍山充斥著悲傷的氣氛,也是他們數百年來隔閡最淺的時刻。
開派祖師去世對於任何宗門來說都是大事,更何況是銘劍山這種對南朝眾多修士都有過恩惠的大宗門。喪帖發出去不過幾日,南朝各宗門便開始陸陸續續的朝南劍州集結。
半月之後,幾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宗派都派了人前來吊唁。
看著一個個熟悉的面孔出現在銘劍山上,摯啟有些哭笑不得。他不久前才在水靈眼擺脫了這些人的圍困,如今只是臨時起意到訪銘劍山,卻又無意間陷入了敵群之中。
對於已經是大修士的他來說,避開人群偷偷離開不是什麽難事。
莊錦的磊落風格在二十年他就十分欣賞,雖然兩人的交情並不深,但在親近之人不多的摯啟看來,他也算的上半個朋友。
從他這半月所見所聞來看,除了一部分尊崇謝元的守舊之人外,莊錦幾乎沒有什麽支持者。在銘劍山即將面對權力更迭的當下,處境可以說是非常不妙。
摯啟可以不理會門派的內部紛爭,也可以無視彭至的請求,但對於即將遭難的朋友卻沒法無動於衷。
而且他還有兩把劍,作為跟在天下第一銘刻師身邊二十年、被視作關門弟子的莊錦,摯啟說不得還有求他的時候。
修行界尊崇天命、不喜九幽,認為人死即歸天,所以在喪事章程上並沒有俗世那般繁冗。
謝元仙逝後的第二十一天,將其屍骨埋於後山小院旁的樹下後,這場維系著銘劍山精誠團結的力量也算徹底消散。
此時山頂的宗派議事大殿內,承戌高坐在主位上,莊錦自辭立於下方。殿中坐滿了銘劍山兩派的主事者,還有不少特準前來的弟子們,摯啟便是其中之一。
另外在大殿的兩旁還聚集著不少未離去的吊唁之人,他們的目光一直集中在承戌與莊錦身上。似乎所謂的吊唁是假,今日的殿中議事才是其真正的目的。看上一場好戲,順便見識那邊名滿南朝的千銘劍。
不等這些看熱鬧的人開口,銘劍山中早已有人按捺不住。只見一個傳承派的長老率先起身,對著外人一禮之後開啟了話頭。
“山主,祖師仙逝眾弟子悲切。但銘劍山身為南劍州大派,需得著眼前路,為修行界多造福祉才是。”
“師弟有話不妨直說。”
“千銘劍自祖師起,歷經全派銘刻師三百年心血,乃是銘劍山的鎮派之寶。如今祖師已去,此劍當有山主執掌,以圖將來了卻祖師千銘之願。”
此話一出,殿中頓時響起一陣喧嘩。自二十年前莊錦被謝元收下開始,他就合情合理的被所有人認定為千銘劍的下一任執掌者。如今重提此事,便是存了奪取鎮派寶劍之心。
“師父臨死前交代,將千銘劍和山主之位交給莊師弟。”
“什麽!”
眾人驚駭,就連藏在人群中的摯啟猛地抬起頭,望著高處的承戌想要看透他此舉的深意。將一個潛修二十年,除了死去的謝元沒有任何背景的年輕人推上高位,無異於將其置於死地。
殿中的所有人皆因這句話神色激憤,唯有作為主角的承戌和莊錦兩人平靜無波,似乎此時大殿中的喧鬧與他們無關。
眼見著鼎沸的爭吵聲即將失控,一位出自武力派一方的勢境修士站了出來。
“山主,歷來各派新主登位,除非是生死相承,否則都會當眾宣布繼任者並接受弟子朝拜。斷沒有因為一句只有兩人知道的遺言,便變換一派之尊的道理。”
“你質疑祖師遺言?”承戌冷聲呵斥著下方的長老。
“弟子不敢質疑祖師,只是山主更替並非兒戲,更何況是將銘劍山交給一個二十年不在山中走動的三代弟子。”
“他是我們的小師弟。”
“未行拜師禮,沒有當眾拜師入門,便算不得祖師的弟子。”
承戌因為這句話凝視此人良久,最後卻扭過頭去選擇了沉默。
安靜了不過片刻的議事大殿因為他的沉默再次陷入喧囂中,其擁躉者利用莊錦的的身份大做文章。言語中大有影射他在祖師臨終之際多番誘導,試圖篡奪山主之位的意思。
死忠於謝元的門人對這番說辭十分不滿,他們人數雖少但大多是地位頗高的二代弟子,兩方爭執不下竟然當著外人的面吵了起來。
眼看著當年謝元親自壓下的紛爭局面又有抬頭之勢,一直古井無波的承戌臉上閃過一絲怒意。
與他同樣不滿的還有一位從始至終坐著打盹的老者,或許是嘈雜的聲音擾了他的好夢,他睜開惺忪的雙眼大吼了一聲。
“住口!”
這位老者是謝元早年的追隨者,在銘劍山輩分極高。多年不理世事但依舊受人尊崇,見到他突然發怒,就連山主承戌也站了起來。
“承戌,你管管這些家夥。宗派議事又不是市井罵街,吵吵鬧鬧像什麽樣子。”
“師叔莫怪,我會處理好的。”
承戌安撫完老者,目光從方才吵得最凶的門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了莊錦身上。
“師父遺言,不容違逆!”
“山主不可啊!”
“山主統領銘劍山百余年,承繼了祖師將門派發揚光大的心願,怎能因為一句話便退位。”
“是啊,這些年山主對銘劍山的貢獻有目共睹,我們都願以山主為尊。”
仿佛所有的說辭都在預料之中一般,承戌除了將看著莊錦的目光收回之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端坐著默默等每個人說完,直到他們翻來覆去的那幾句話讓他覺得有些無趣。
“我無意山主之位。”
莊錦突然站到承戌座下,高聲喊出一句,讓喧鬧的大殿重歸靜謐。眾人面面相覷的看著彼此,似乎莊錦的這句話讓他們亂了方寸。
“師弟,這是師父的安排。”
“我並非要違逆祖師的遺言,只是自覺能力有限,無法擔起山主大任。”
“可是……”
承戌還要說什麽,可下方的擁躉們已經喜出望外的高呼起來。
“山主,既然莊師弟懂得以大局為重,您可就別再推辭了。”
莊錦作為謝元關門弟子的身份,終於在退出山主之爭後得到了承認。
“山主,這對銘劍山來說是最好的結果。”
“請山主以銘劍山的穩定為重!”
殿中弟子長老們高呼著跪成一片, 就連那些謝元的死忠者也伏下身來。其實這些人也知道承戌才是銘劍山真正的山主,但修行界尊師重道的規矩讓他們無法忽視祖師的遺言。如今眼看大勢已成,他們也不願再做掙扎。
承戌在眾弟子的山呼海嘯聲中仍然沒有任何表情,這種喜怒不形於色的城府讓殿中眾多看熱鬧的別派修士暗暗心驚。
他伸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隨後看了一眼下方沉睡的老者和莊錦之後,才緩緩站起身來。
“既然莊師弟無意這個位置,諸位又對我如此信任,那我便厚顏繼續坐下來吧。”
“拜見山主!”
眾人在歡呼聲中再次拜倒,這次就連站在承戌近前的莊錦也跪了下去。享受了片刻山呼的感覺之後,承戌將莊錦扶起再次開口。
“既然我已經違背了師父的一道遺言,那麽第二道無論如何也要遵守下去。自即日起,莊師弟便是千銘劍的新的執掌者。並且我要代師收徒,讓他成為師父真正的關門弟子。”
“山主!”
台下的幾人想要開口反駁,卻被承戌瞥來的眼神堵了回去。銘劍山所有人靜靜的伏下身去,承認莊錦掌劍者的身份。
接著在整個銘劍山的運轉下,這場議事很快就變成了拜師入門大典。銘劍山弟子們高呼著承戌和莊錦的名字,而那些為看熱鬧而來的吊唁者們則面面相覷。
千銘劍不曾露面,本該是你死我活的權力爭奪沒有發生,一場大亂之局生生變成了皆大歡喜的結果。
就連摯啟都覺得,這一切順利得有些不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