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二十九年十月,靈力潮汐再現南朝,又一位大修士隕落。
這是自三年前無憂殿之殤後,再一次有大修士殞命。更讓人感到震撼的是,這次悲劇發生的地點依然是在太平州。
兩年的仙凡之爭,各州府激戰數千場,除了少數小宗門與凡人軍士之外,並沒有造成多大損傷。
如今霧隱山以調解雙方矛盾為由,僅僅一次聚集,便令各宗門死傷數百精英弟子,其中還有一位身死道消的命境高手。
很快這位命隕的大修士的身份便傳了出來,赫然是成名多年,執掌焚天宮外事已久的長老白煜!
而當殺人者的身份被確認之時,整個修行界再次掀起滔天巨浪。
這次在江面上與焚天宮正面交鋒的,赫然是在無憂城連贏五場,奪下水蓮令的血煞殺神摯啟!
更令大小宗門感到震驚的是,此次焚天宮圍捕摯啟的隊伍中,還有兩位修為更高的命境修士。也就是說摯啟不僅殺了人,而且是在與三位大修士的激戰中,力斬其中一人!
信傳天下,滿座嘩然。
這位從年少成名就一路伴著血腥的殺神,在沾染了一眾勢境的鮮血之後,竟然開始將屠刀揮向了命境。
再聯想起幾年前隕落在北夷府的岩夷城城主嶽堅,近十年來逝去的三位大修士,竟然有兩個是死在摯啟手中!
一時間那些與摯啟結怨的修士人人自危。他們中有不少人見識過摯啟在無憂城的風姿,可因為並沒有在他手上吃虧,心中不免抱有一絲僥幸。
如今聽說摯啟在大江上的輝煌戰績之後,他們不得不將心中不切實際的想法壓了下去。
可重利之下,必有勇夫。
當下摯啟身上的寶物,已經足以令所有宗門垂涎。
一個聖地的遺藏,一身功效各異的靈寶,還有在三十年直入知命境的秘密。拿出任意一個都可以讓天下修士瘋狂,更不用說三者集於一人之身。
一些大宗門蠢蠢欲動,還有許多避世多年不出的老牌修士聞風而動。一時間沿江兩岸出現了不少禦空而行的大修士身影,惹得各州百姓嘖嘖稱奇。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本該作為風暴之眼的摯啟三人,早已由水路轉為陸行。三人三騎自慶元府向西北,而後折轉向南,已然站在了建康城的北門外。
“摯啟哥哥,我們是來找真姐姐的嗎?”
在摯啟身邊的那些年,小灰幾乎與他的每個朋友都有接觸,不過感情最深、對她影響最大的,一定是陶真。
“算、算是吧。”
“好耶!”小灰在馬背上手舞足蹈。“不知道真姐姐能不能認出我來。”
摯啟引路進城,伴著小灰與憂兒不停的驚呼聲,穿梭在建康城的街道中。城中百姓早已習慣了外鄉人的一驚一乍,可發現這次是兩個青春靚麗的女子時,還是忍不住頻頻側目。
幾個膽大的遊俠兒甚至想要上前結識一番,可當看到二人快步上前,貼上一位身負長布包,渾身散發著陰冷氣息的男子時,又忍不住退了回去。
從踏入建康城的那刻起,摯啟的心情就十分沉重。他將這種情緒歸咎於欲為陳寧報仇而不可得的失落,所以重回故地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去城西拜祭故人。
小灰對於陳寧的印象並不深,因此對於摯啟頹坐在墳前自怨自艾的模樣十分不解。但她和憂兒很喜歡這座滿是墳塋的矮山,在摯啟對著墓碑喃喃自語時,二人已經消失在遠處。
“很抱歉,答應你的事,恐怕要食言了。”
這便是摯啟口中的遺憾之一。他不知道當日在無憂城,樓晟是死是活,但殺死一個空有軀殼的敵人,根本無法慰藉那些逝去之人。
雜糧酒的清甜不適合當下的氛圍,可他已經沒了別的選擇。酒一口接一口下肚,腦中關於過去的畫面卻愈發清晰。
沉浸其中的摯啟,甚至連山下一個蹣跚老婦的腳步聲都沒有聽見。
“是你!”
一個老態初顯,卻穿戴入時的婦人站在了摯啟身後。她頭髮花白扔挽成雲髻,還有著一副與年紀不符的妝容。
看到墓前的背影她先是疑惑,當看清摯啟的相貌時,她突然激動的全身顫抖起來。
“三娘來了。”
來人正是秦淮河飛燕閣的那位媽媽。只是當年那個風韻猶存的美婦,如今已經步入了暮年。
“你、你、你……”摯啟的出現讓三娘有些慌亂。“你們這些仙門中人,真的不會老嗎?”
摯啟的相貌變化並不大,只是當下沉浸在憂愁中的頹廢模樣,顯出幾分滄桑。
“會老,還會死。”
“你能記得寧兒,算是有心了。”
三娘熟練的點上燭火,將些許吃食擺在目前。年近花甲的她,在十一月的冷風裡略顯佝僂,可依舊用手中的帕子清理著墓碑上的塵土。
“如何也比不上三娘對陳寧身前身後的照顧。”
“我和你不一樣,她好歹也叫我聲媽媽。”
三娘鋪了塊麻布在地上, 也學著摯啟的模樣坐在墓前。老了之後,她似乎沒有像以前那般忌憚修行中人。
“我大概沒法替她報仇了。”
摯啟突然覺得一個人喝酒太過無趣,於是將酒袋遞了出去。三娘很自然的接過來,喝了一大口。
“怎麽?樓家那小子實力太強?”
“我可以殺了他。但殺一具行屍走肉,算不上報仇。”
“我不懂你們仙人間的恩怨。不過對於寧兒來說,最大的願望就是我們這些親近之人活得開心。在這點上,你這個仙人做得倒不如我這個凡人。”
這番話讓摯啟沉默了許久,正欲以酒消愁,卻發現酒袋不在手中。
“三娘在做人的道理上,的確勝出我許多。”
“做人我不敢說,不過在喝酒這件事上,我肯定比你在行。你這酒,便是秦淮河的姑娘們喝起來,也覺得淡了些。”
三娘說完把酒袋扔回給摯啟,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緩了一會兒之後才準備下山。
“三娘要走了?”
“今天冬至,突然想來看看寧兒,不曾想會遇到你。”
“原來已經冬至了。”頭頂天色陰沉,似乎是在應和時令,正醞釀著一場大雪。
“你要是無處落腳,可以去飛燕閣坐坐。這兩年秦淮河上還多個‘問真坊’,相傳有好酒,想必你會感興趣。”
三娘拒絕了摯啟相送的好意,蹣跚的向著山下行去。小灰與憂兒恰巧趕回,與摯啟一同望著她的背影。
“這位奶奶快死了。”
“是啊,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