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朦朧的細雨不斷拍打著窗，瑣碎的聲響擾得羊紅落本就難以平複的心緒愈加煩躁，恨不能一腳將這場雨連同面前兩位少女一同提到地球外圍。

　　可這面前的少女顯然沒留意這彌漫空中的殺意，繼續喋喋不休著。

　　“真的不行嘛?老師您應該還有辦法才對啊，不能再幫幫我嗎?這件事對我真的很重要，拜托您了。”

　　扎著時髦的雞毛毽子頭，身穿牛仔短褲和羊羔毛外套的少女面露笑容，向端坐於辦公桌前的班主任羊紅落深深鞠躬，那幾乎要直接扎進地板的上身似乎是在向羊紅落表明自己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堅定信念。

　　事實上不需表明，這些時日的相處中羊紅落對此早已明了。

　　從程小諾第一次到現在不過一周，少女上門的次數卻已高達四次，每天到的簡直比計時器還準點，跟盯進度的包工頭似的，到現在除了乾活以外，有利於工作進展的事情基本上全都做過了一遍。

　　“有什麽辦法，我現在也沒招了。”原本還保持端正坐姿的羊紅落在聽見少女的請求後直接翹起了二郎腿，擺出一副大佬坐姿來，“我帶三個班本來就夠忙了，今天上午校長還通知我要寫報告，還是TMD兩份，你要是能替我分擔一份我馬上去幫你找人。”

　　抱怨起自己的工作時，羊紅落全然不顧自己的教師身份，也不顧面前的學生，言談舉止粗俗得跟街邊混混似的。

　　這般舉動成功嚇到了少女，但沒完全嚇到。

　　“這是老師您的工作吧，交給學生來做真的沒有問題嗎?”

　　“是啊，這是我的工作。”羊紅落爽快承認，緊接著反問道，“同樣的道理，找人是你的事，為什麽非得賴到我的身上。”

　　少女呆愣上兩秒。

　　“可，‘有困難找老師’，羊老師您這周班會上不是剛說過嗎?”

　　“······”

　　本想就此把少女趕出教室的羊紅落仿佛被一柄回旋鏢刺進咽喉，半句話也說不出口，更要命的是，這柄回旋鏢還是她親手丟出去的。

　　“好的，我知道了，這件事我一定盡力而為，程小諾你先回教室吧。”

　　強忍著怒意，羊紅落使勁扯起嘴角，用盡可能溫婉的語氣說道。

　　“好的，那就麻煩老師了。”

　　得到羊紅落答覆的程小諾喜笑顏開，卻也沒忽視空氣中彌漫的殺氣，果斷拔腿逃離現場，由於過分著急，甚至把伴她一路的同伴給丟在了後頭。

　　“誒，小諾。”同行的少女連忙要追，邁開腿時才想起羊紅落來，“老師，我也回教室了，謝謝。”

　　話說完，少女終於邁開步伐直追程小諾而去。

　　“這年頭的學生可真難伺候。”在鄰座聽完全對話的男老師忍不住感慨道，“說實話我總覺著他們對我們的定位不是老師而是公共廁所，有事的時候比誰都著急，沒事的時候避之唯恐不及。”

　　“呵——”

　　發自內心認同該觀點的羊紅落發出一聲冷笑。

　　氣氛都到這裡，再不說點什麽就真說不過去了。義憤填膺的二人本欲傾盡畢生所學對自己這狗屁職業開上一場批鬥大會，可一道從天而降的靈光卻打斷了男老師的計劃。

　　“稍等，我想到一個法子，說不準能行。”

　　“什麽法子?”

　　“這樣，你找一個閑著沒事的學生，把他拉過來給程小諾幫忙，然後慢慢地把所有事情全推到他身上，讓矛盾在學生內部進行消化，這樣一來不就完美了嗎。”

　　同事的建議十分誘人，可羊紅落還是有些顧慮。

　　“這樣能行嗎?”

　　“不然呢，你等著那小姑娘再上門一次嗎?”

　　同事僅用一句話就堅定了羊紅落的決心。

　　“我馬上出發。”

　　“好，祝你一帆風順。”眼見羊紅落動身，同事十分熱切地起身歡送，但很快又想起一件要事來，“對了，等一下，你那邊有合適的人選嗎?”

　　這番擔憂不無道理，畢竟這計劃執行的前提就是找到個閑人，但高中階段的學生中，最缺的就是閑人了。

　　“你就放心吧，我這有一個再合適不過的。”

　　·······

　　黑黢黢的辦公樓樓道內，程小諾與自己的同伴緊跟在羊紅落後頭，心中不斷滋生的好奇讓她忍不住對著有些陌生的地域張望起來。

　　“羊老師，您這是要往哪走啊，不會是要殺人拋屍吧?”

　　呵呵，但凡學校裡沒監控······

　　完全沒意識到內心陰暗的想法不該為人民教師所有，羊紅落發出一聲冷哼，這詭異的回答讓程小諾頓感不妙。

　　“老師，您打算不管我了嗎?”

　　“誰說不是呢。”羊紅落的回答讓程小諾的危機感頓生，“我之前說過最近沒什麽時間，不過你的事也不能就這麽放著不管，所以我想了想，突然想到一個人，說不定可以幫上你的忙。”

　　“啊?”詢問前程小諾其實已經做好死纏爛打的準備，可沒曾想對方竟是在禍水東引，“這，把其他人牽扯進來會不會不太好啊?”

　　你也知道不太好啊。

　　早在一星期前就被牽扯進來的羊紅落翻了個白眼，做個甩手掌櫃，將程小諾這顆燙手山芋徹底丟出去的想法愈加堅定。

　　眼見羊紅落沒回話，程小諾猜到對方是心意已決，只能順水推舟，走一步看一步了，同時在心裡默默祈禱接下來登場的那位能夠靠譜點。

　　“那我們接下來是要去找那位老師啊?”

　　“誰說接下來的是老師?”

　　“不是老師?！”

　　程小諾不由得發出驚呼，一方面她原本以為接手羊紅落工作的會是另一位老師，另一方面她是怎麽想也沒想到在辦公樓裡找的人居然是個學生。

　　和一些教室、辦公室雜居交錯的小型學校不同，程小諾所處的光城一中內教室和辦公室分別規劃在教學樓和辦公樓兩棟大樓之內的，而這兩棟樓間除卻連接樓棟的遊廊外沒有半點聯系，照理來說除卻班幹部外沒幾個學生會在辦公樓出沒才對。

　　“差點忘了，學生裡面沒幾個知道這事的來著?”羊紅落一開始對程小諾的表現也有些詫異，但很快便反應了過來，“那我先給你解釋一下吧，你接下來要見的不是老師，而是一位高二年段的學長。”

　　“學長，他平時都待在這裡的嗎?”陰暗的樓道內，終於止步的程小諾猶豫著伸出手，指向面前厚重的鐵門，“為什麽會是圖書館?”

　　在辦公樓裡找學生本就是奇思妙想了，找到最後找的居然是圖書館，這更是天馬行空了，畢竟這可是封閉區域啊。

　　一年前光城一中的新校區完工並投入使用，率先入駐初一與高一年段師生無一不對此處表達了滿意， 但唯有一處地方——圖書館榮獲一致差評。

　　其實圖書館本身並沒有問題，而且論環境、論裝修、論風水都是新校區內最好的地方，但問題是明明是最好的地方，結果都過去一年半載了還沒有開放，不開放的原因很簡單，圖書館內居然連半本書都沒有，書本還沒書架多。

　　圖書館裡沒有書，那接下來要做的應該是增添新書吧，可結果校領導腦門一拍，沒去找書反而把圖書館給鎖了，而且鎖到現在都過去一年半了，圖書館裡還是一本書都沒有。

　　和這學期才遷至新校區的高二高三年段不同，程小諾對於這些背景可以說是了如指掌，圖書館沒被鎖時她甚至還進來玩過兩回，也正因如此，她對於自己要見的人自然是倍感好奇。

　　這邊的程小諾的萬千思緒百轉千回，仿佛是進了《紅樓夢》的片場，那頭的羊紅落則是咆哮如雷，嗓子扯得有如張翼德附體。

　　“松似葉，出來一下！”

　　這一記獅子吼喊出去，恐怕不只是佔據一二兩層的圖書館，就連樓頂上的那些人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結果十秒鍾過去，圖書館裡面卻是沒有一丁點的反應。

　　眼見無人回應，羊紅落正要再度發聲。

　　“松······”

　　“別吵了，有事嗎。”

　　圖書館的大門發出“哢噠”一聲後，開出道細縫，年輕又毫無活力的聲線從門縫裡傳出。

　　程小諾朝門縫瞅去，只見一個面色冷淡的少年正藏身門後，用警惕的目光窺視著她們。

　　“我再問一遍，有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