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夢不想開門,老人走上前,輕推女兒一把:“我來開,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門外男人似乎沒料到是位老人,略微躬了躬身,說:“阿姨,不好意思打攪了,我住隔壁,剛搬來的,東西物件還沒展開,燒水壺一時半會兒找不到,能不能討口水喝?”
男人說完,遞上一個水杯,緊接著,又遞上一瓶紅花油:“醫藥箱恰好在面上,想起團子媽媽剛崴了腳,或許用得著。”
“謝謝你!進來坐坐吧!”老人拉開門,見女兒一臉不樂意,使了個眼色。
男人倒也識趣,見到母女倆的眼神交流,並未邁步進來,只是搖了搖水杯。
“不了,謝謝,今天全身上下髒兮兮的,改日我再登門拜訪,今天就討口水喝。”
老人不僅給他灌滿水,還從冰箱裡拿了幾瓶冷飲遞過去,隨口客氣幾句後關上大門。
“我就說吧,看著不像壞人。人家無非就想喝咱家一口水,還不好意思,把紅花油先遞上來。腳利不利害,我給你上藥揉揉?”
“沒事,我自己來。”茹夢接過藥瓶,嘟囔道,“多個心眼不是壞事,再說,我哪知道他是新搬來的鄰居。”
“遠親不如近鄰,以後,說不定很多事還得人家照應呢!紅花油用完,記得給人家還過去!”
茹夢嗯了聲,一手抹藥揉搓,一手隨意劃著手機,看到物業群裡新傳的照片,手上動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那是天台上高腳花盆的碎片,碎片旁是低矮的泡沫箱,裡頭種著花盆裡原來的植物。
植物箱上還豎了個牌子,寫著:高腳盆請勿放天台邊沿,以防孩子攀爬發生墜樓事故。我私自挪動花盆,不小心打碎,可照價賠償,花臨時移植於泡沫箱,請多包涵。
茹夢自言自語道:“這麽細心,倒真像個斯文人。”她聽到團子嘀咕了一句,又問,“什麽,你也覺得大胡子叔叔是好人啊?你呀,怕是看上叔叔的泰迪熊了吧?”
她在團子鼻上輕刮一下,板著臉說:“有沒有深刻檢討自己的錯誤?真的?”說完,她換上和顏悅色的笑容,在團子額上輕輕一吻,“那我們就洗手吃飯吧!”
老人這時也端菜上桌,邊上菜邊說:“我去叫新鄰居一起吃飯,他搬家,估計也顧不上吃。”
這回,茹夢沒說什麽,默默從廚房盛了四碗飯上來。
男人換了身乾淨衣服,出現在門口時,茹夢朝團子“噓”了一聲,再朝男人尷尬笑道:“小孩子亂說話,你別介意!”
“她說什麽?”
“你沒聽見?沒聽見正好,快來吃飯吧!”
“說來聽聽,我剛看小家夥似乎笑得很開心。”男人入座,朝團子方向望了一眼。
茹夢盯著男人的大胡子,猶豫片刻,說:“團子說你這花白的大胡子,過段時間會不會全白,全白了,是不是就成聖誕老人了,到時,她就能收到禮物了。”
男人聽罷,起身說:“不用等,現在就有禮物。”說完,回去又把那泰迪熊給帶了過來,放在團子那頭桌面上。
老人急忙把泰迪從孫女那頭放回到男人這頭。
“小孩子隨口說的話,你別當真。我看你這禮物包得這麽精美,原是要送人的吧?拿回去,該送誰就送誰。”
“阿姨,我......我本來是要送我女兒的,如果她沒走的話,應該跟團子差不多大,跟團子一樣活潑好動。”男人忽然有些哽咽,低頭不語。
“走?走去哪?”老人一時沒明白。
茹夢朝母親使個眼色,她當然明白這“走”的含義,幾個月前,團子差點“走”了,就剛天台上,團子也差點“走”了,不管以何種方式“走”,留給家人的,除了痛,就剩一無所有。
老人恍然大悟,忙給男人夾菜:“吃菜!喜歡團子呢,以後就常來家裡坐坐,這個泰迪我們收下,你不知道,團子最喜歡泰迪了,不過,以後不許亂買禮物。”
“噯,謝謝阿姨!”
“叫我簡姨,你呢,怎麽稱呼?”
“我啊?”男子思忖片刻,朝團子方向望望,欣然笑道,“既然團子不嫌棄我的大胡子,還期待我成為聖誕老人,要不,就叫大胡子?”
簡姨“噗呲”一下笑出聲,與此同時,茹夢也笑著對團子說:“不可以亂叫,你得後面加個叔叔, 叫大胡子叔叔。”
“我們叫大胡子也不妥當,要不叫大胡?茹夢,你看呢?”
“大胡好聽些,大胡子聽上去,總感覺怪怪的。再說,哪天你把胡子刮乾淨了,也不配大胡子這稱號呀!不過,話說回來,這麽熱的天,你戴帽子,又留胡子,不熱嗎?”
大胡臉色瞬間黯然,道:“女兒走後,我就沒刮過胡子,我想,哪天我真的放下她,就把胡子刮乾淨。至於帽子,是想借此遮遮白發,唉,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
大胡抬起頭,衝茹夢淒慘一笑:“真是一夜白頭。”
大家沉默一會兒,簡姨先開口,開口也不知該說什麽,只能說:“吃,快吃,菜都涼了!”隨後,只剩碗筷聲襯托下的沉默。
忽然,茹夢站起,一手牽著團子,一手拿著桌上的泰迪朝沙發走去,說:“真的吃飽了?怕是一心想跟泰迪玩吧?每天都讓媽媽吃你的剩飯,不乖噢!”
安頓好女兒,茹夢回到餐桌,把團子的剩飯倒入自己碗裡。
“看著你送的泰迪,心老早飛了,不管她,我們繼續吃!”
簡姨也給大胡夾了一筷子,說:“是,不用管團子,我們吃我們的。”
大胡握筷的手在桌面上輕輕顫抖,他推開椅子,站起身,低著頭,含糊不清道:“不好意思,我吃飽了,先走了。”說完,迅速轉身,奪門而出,連句禮貌性的“再見”都沒有。
大胡的飯幾乎沒動,簡姨給他夾的菜在飯尖上冒著熱氣,像新建的墳塜,香燭未滅時嫋嫋升起的白煙,隨風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