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姨抽出一張紙巾,捂在臉上,輕輕抽泣。
“媽,怎麽了!”茹夢趕忙坐母親身邊,把老人的手握在自己手裡。
“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心腸軟,見不得別人的苦。大胡啊,太苦了,苦得茶飯不思,苦得一夜白頭。你待會兒哄團子睡會兒午覺,午休起來,給人家把紅花油送去,若要幫忙,順便幫一手。”
“知道了!”茹夢再抽一張紙,幫老人臉上未乾的淚痕擦乾,轉身對團子說,“團子,走,我們抱著泰迪睡覺去囉!”
茹夢抱著女兒躺在床上,女兒早已入睡,她卻千頭萬緒,毫無睡意。她想起前面對大胡的描述——胡子拉碴,不修邊幅,居心叵測,熱情過度——原來後面竟藏著這樣的痛楚!
茹夢翻身坐起,覺得此時此刻就該去幫大胡打掃衛生,走至門口,轉念一想,又覺不妥:萬一大胡因思念過重而痛哭流涕呢?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剛才飯間突然離席,不就不想讓人看見他的淚嘛!
她踱至母親門前,見母親似乎也睡得香甜,不得不打消找母親談談心說說話的念頭。她坐沙發上,好不容易熬過一個小時,母親醒來時,她什麽也不想說了,拿起紅花油就往外走。
“媽,我去還紅花油,待會兒團子起來,你給她隨便吃幾口。”
大胡家已收拾得差不多,茹夢環視一周,私人物件她不好插手,擦擦桌子,拖拖地還是可以的。
“我擦桌子,你整箱子,咱倆合力收拾,爭取晚飯前全部搞定。對了,我媽還叫你上我家吃晚飯,中午你幾乎沒吃,白浪費我媽的好手藝了。”
“簡姨廚藝確實了得,謝謝你們!”
二人寒暄幾句後,大胡進臥室收拾,茹夢在外面擦桌子櫃子。
大胡的東西不多,桌子和櫃子上都沒擺幾樣,按道理,如此思念女兒,女兒的照片總該有一張吧,而且,有女兒,就一定有老婆,但家裡似乎看不出女人的氣息,不會也走了吧?
一想到這,茹夢不由汗毛倒豎,提醒自己晚飯時千萬不能提老婆孩子之類的話題。
茹夢擦完最後一格櫃子,喚了聲:“大胡......”她本想離開前招呼一聲,問問是否還需別的幫助,轉身一刻,發現大胡已站在臥室門口,但,是恰好出來,還是站立已久,她無法確定。
大胡避開眼神,乾咳一聲道:“謝謝你,今天真是幫大忙了,改日收拾妥當,請你們來我這吃頓飯。”
“你會燒?不會燒可別硬請!到時團子吃一口吐一口,還一直呸呸呸地說難吃,豈不尷尬?”茹夢一邊說,一邊模擬團子皺眉嫌棄的樣子。
“廚藝,自然是不能跟簡姨比的。”
“如果能量化的話,說說看,差多少?”
大胡認真思考了一下,說:“差得遠,但保證能熟。”
茹夢被他逗樂了:“拉倒吧你,能熟,就敢請吃飯!你啊,日後想改善夥食,上我家,隨時歡迎。”
茹夢放下抹布,再環視一周,指著牆角的箱子說:“這些紙箱你怎麽還沒動,要不要幫忙?”
“不用,臨時放放,過段時間還得搬家。”
大胡走至牆角,把紙箱稍微整整,搬弄過程中,滾出一小藥瓶,咕嚕咕嚕滾至茹夢腳邊。茹夢拾起,顯出了一絲的不可思議。
“這個營養素,你也在吃?我和我媽都在吃,安神促眠的效果不錯。一開始我還以為我媽被上門推銷的小丫頭騙了,沒想到效果出奇的好。對了,下次那丫頭來,如果你需要,咱們合買,買得越多,打折越多。”
“行!到時叫我,這瓶裡也沒剩多少了。”大胡接過藥瓶放桌上,再順手給茹夢倒了杯水,說,“喝水,今天辛苦你了!”
茹夢遲疑片刻,沒接,剛才擦櫃子,不知大胡盯著自己的背影看了多久,想想都覺不寒而栗,而且,大胡只是短住,過段時間還得搬。
這個世界到底是不安全的!
想至此,茹夢輕輕推開水杯,說:“不了,謝謝,我回去喝。”走至門口,她又回頭問,“你剛說你只是短住?”
“是的,我在城鄉結合處買了幢獨門獨院的房子,開門見山,是我女兒生前想要的樣子,她說,院子裡種上花草樹木,一年四季開花,一年四季結果。”
“一歲多孩子的話......”茹夢後面本要說,“聽聽就算了,如果說開門見海, 開門見白雪公主奧特曼,父母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都滿足。”
可她看到大胡那滿眼憧憬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下,改口道:“記得晚上過來吃飯!”
吃過幾餐飯,茹夢對大胡的戒心終於慢慢放下。
大胡每次來吃飯,都給團子買禮物,這次是毛茸茸的玩偶兔,下次是憨態可鞠的倒霉熊,經簡姨的嚴厲批評後,他才不敢再買。
禮物之外,最重要的是,大胡畫畫尤其好。
營養素推銷員林鬱上門的那天,攤出自己的畫作給茹夢看:“茹夢姐,你看看,我是不是大有進步。”
林鬱畫的都是團子,她每次來都帶一張團子的素描,有的時候趴著,有的時候跳著,有的時候蹲著,有的時候站著。茹夢仔細看過,添了幾筆,說:“這裡再潤幾筆,是不是就更有層次了?”
兩人正聚精會神地討論畫作,畫面上突然出現一根修長的手指,點著團子的眼睛說:“畫人物,眼睛一定要傳神,這個眼神,差點味!”
兩個女人雙雙抬起頭,不服氣地瞪著指手劃腳的大胡,最後,茹夢開口,帶著絲挑釁:“要不,你把這味添上去?”
大胡笑笑不語,從茹夢手中抽出鉛筆,刷刷幾筆,拿遠看看,眉頭微蹙,又添幾筆,幾個來回,終於再次露出笑容。
“看,怎麽樣?團子發現葉片上的瓢蟲,一定是又驚又喜,想摸,又帶著點膽怯,這才是她這個年齡該有的眼神。”
“哇,高手噯!”林鬱肘推下茹夢,揶揄道,“你身邊藏著如此段位的高手,你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