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晚上，茹夢帶了一把五彩頭繩進房間，她可不是偷偷藏手心，或揣兜裡，而是甩著五彩頭繩，大搖大擺進來的。

　　大胡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你這......什麽架勢?”

　　“你的胡子不久要剃了，剃光前，我幫你梳妝打扮一番。”

　　茹夢說完，不由分說坐大胡腿上，拿面小梳子先給它梳梳，然後，分成好幾縷扎成麻花辮，發尾再嵌入彩繩，不一會兒，便大功告成。原本的灰白絡腮胡，經一番折騰，成為一溜排的麻花辮，辮尾再掛一溜排的五彩流蘇，精致中透著喜感。

　　“快看，漂不漂亮?”茹夢興致勃勃地拿出梳妝鏡，大胡一照，哭笑不得。

　　茹夢才不管他的表情，又叫道:“快，笑一個！”

　　大胡拉扯嘴唇，笑了一個。

　　茹夢又叫:“快，哭一個！”

　　大胡嘴巴一撇，又哭了一個。

　　“怒一個！”

　　“愁一個！”

　　......

　　一串指令後，大胡雙手抱拳作揖道:“淺嘗輒止，淺嘗輒止，我可不是專業演員，弄不出那些表情，饒了我吧！”

　　茹夢把手機裡拍的照片一一呈現給大胡，說:“你看，喜怒哀樂懼都齊了，即已齊，你到時剃胡子就不必掛念什麽，照片洗出來，哪日你想欣賞了，隨時翻看。”

　　“這也太花裡胡哨了吧，我怕是欣賞不來。”

　　“哪真要你欣賞，我只不過記錄一段你的人生經歷罷了，等我們七老八十的時候翻看，不知會生出一番怎樣的感歎！”

　　茹夢在大胡額上親吻一下，再往床上遞個眼神，道:“折騰你這麽久了，今晚犒勞你一番。”

　　大胡立馬來了勁，手裡拿著剩余的彩繩，像當初茹夢進房間那樣，一邊甩繩，一邊大搖大擺地走到床邊......

　　犒勞完畢，茹夢說:“我還買了染發劑，明天就能到，明晚，我先給你的胡子染成白色，然後再染成黑色......”

　　沒待茹夢講完，大胡小聲驚叫道:“還要折騰我的胡子?”

　　“怎麽，我今晚犒勞不周?明晚不想要了?”

　　“想，但就隻想犒勞，行不行?”

　　“不行！”

　　茹夢翻身坐起，把大胡的一溜排麻花辮給拆了，一邊拆一邊說:“想看看你胡子全白的樣子，像不像聖誕老人，想看看你胡子全黑的樣子，是不是更帥！”

　　茹夢掰著手指頭數:“五彩麻花辮胡子，花白胡子，黑胡子，白胡子，沒胡子，你任何一種樣子，我都想看看。”

　　“好，滿足你這小小的願望，不過，說好了，犒勞不能少。”

　　第二天，茹夢一大早起來，找出兩張折紙，做成黑白兩色假胡子。待到下午快遞員送來染發劑，她便倒數著時間等待夜幕降臨。

　　夜來了，胡子秀也來了。

　　茹夢三下五除二就給大胡先染了個純白，等待期間，茹夢戴上自製的白胡須說:“別說我欺負你，瞧，我也跟你同甘共苦，等你這邊好了，我們一起拍合影。”

　　白胡子折騰好，黑胡子緊接而上，一模一樣的程序又走了一遭，才最終消停。

　　兩人雙雙仰躺在床上，翻看這兩天的“胡子”照片，茹夢指著最後的黑色胡須說:“本以為黑色最帥，沒想到，還是純白的好看。”

　　“什麽呀，我沒胡子的時候，最帥！”

　　“噯，你說，等我們老了，再看這些照片，你最先想到的會是什麽?是一段黑暗的經歷，還是，陪你一起走過黑暗的人們，或者，黑暗中抬頭仰望星空的自己?”

　　“難講。不過，能夠走出來，我一定心懷感激。對了，說到這點，年後我有個小小的計劃，只是最近太忙，沒做深入調研，年後再給你具體講講。現在，我要我的犒勞了......”

　　幾天后，茹夢按預約時間來到李老師那。其實，在懷疑大胡能看到女兒幻影時，茹夢特別想來一趟，現在，倒沒那麽急切了，只不過，將當初的四個問題做如實反饋而已。

　　當然，由於大胡對四個問題的反思，在茹夢看來，都屬高分，因而，向李老師反饋時，輕松自如中難掩喜上眉梢，只在講到當初的懷疑時，才臉色略微一沉。

　　李老師和顏悅色地聽著，沒怎麽插話，關於茹夢的懷疑，李老師有自己的見解。

　　“他說他看不見死去的女兒，這話，你現在信還是不信?”

　　“我......”茹夢遲疑片刻， 爾後堅定地說，“我相信他。說實話，當我有所懷疑的時候，特別想建議他來您這看看。”

　　“言之下意，但凡能看到幻影，就一定不正常，一定要來我們這看看?”

　　“那是肯定！不然，太恐怖了！”

　　李老師笑笑，並沒急著接話，停頓片刻，又說:“那部影片我也看過，就我個人而言，我覺得教授後面的狀態不錯，他偶爾能看到那些虛幻的朋友，但心裡特別明白，他們都是虛幻，且並未影響他的現實生活。

　　我曾經有個患者，現實中很慘，工作不順，兒女不孝，又常遭家庭暴力，然後，瘋了。緊接著，她虛構出一個皇宮，她是皇后，很漂亮，很富有，她還有位深愛她的皇上，每天對她噓寒問暖。

　　治療她的時候，我非常矛盾，因為，當她沉浸在虛幻世界時，她很滿足，很幸福，每天把自己梳妝打扮得漂漂亮亮，言行舉止都透著高貴的皇家氣息，相反的，清醒時，她整日蓬頭垢面，哭天搶地，恨不能一頭撞牆上，立即氣絕身亡。

　　你說，對這個女人而言，一虛一實，兩個世界，她更需要哪個世界?她在哪個世界更幸福?”

　　茹夢一時語塞，不知該說什麽。

　　“這個問題對你來說太難了，對我而言，也不易解答。當年我按常規療法治她，結果，她出院後，痛不欲生，然後，以極端的方式了結了自己。”

　　李老師輕輕歎了一口氣，接著說:“這個話題，以後有機會，咱們再聊，現在，我們回頭說說你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