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林的楓葉,一片一片飄落,隨著冰璃的紅蝶,將她拽回了十年前的那個秋天……
那時她馬上就九歲了,還是無憂無慮的年紀。那時的她,還有能稱之為家的地方,就在夕陽林旁不遠處的琉璃村;村民們互幫互助,其樂融融,日子也過得有滋有味。她有一個剛七歲的弟弟,小臉粉嫩嫩的,很容易害羞——每次一逗他,就整個從臉紅到脖根,很可愛。每天飯後,她都喜歡牽著弟弟光滑的小手去夕陽林中散步;每到秋天,弟弟便會輕輕松開姐姐的手,追逐著片片飄落的楓葉撒歡似的狂跑……
“像蝴蝶呢……”冰璃每每微笑著,像是在說楓葉,又像是在說弟弟。
“哈哈哈……”弟弟追累了,就會跑過來抱住冰璃,用小腦袋輕輕蹭著她。她會輕輕牽著弟弟肉嘟嘟的小手,慢慢地走,慢慢地走……她怕走得太快了,弟弟會追不上她。
紅蝶,傳說是平安福祿的象征。
這一切都如傳言般美好,直到那個身上紋著匕首的男人出現。
“喂,喂,冰璃!”夜航輕聲道,“你怎麽了?”
“啊……”冰璃終於回過神來,輕輕搖搖頭微笑道,“沒什麽。”冰璃突然發覺,躺在自己腿上的夜航長得竟非常像自己記憶中的弟弟——要是弟弟現在還活著,也該有夜航這麽大了吧……
“她是不是在幻象中見到誰了……”夜航暗自心道。他早就發覺,冰璃與夕陽林之間似乎有著什麽往事。夜航呢,曾在幻象中短暫見到了自己的母親。他看不清她的臉,只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和一縷飄過眼前的白發現在還停留在自己的記憶中——說真的,要是不用戰鬥,他真想永遠停留在那片幻象中,直到他看清母親為止;直到他感受到有母親陪伴的感覺為止——也許那就是人們所說的母愛吧。
“好啦好啦,”龍吟在式守的支持下勉強站起身道,“現在我們就把這個黑衣人運回去吧。畢竟天色也不早了,再在外面停留會有危險;況且並不只有一個黑衣人。”
“黑衣人這一出的目的,目前還是未知數啊……”夜航思考著喃喃道。不過如若這次他們的行動確實是針對雷之隊的,至少說明“異能計劃”並非脫離於主流防禦計劃的“三教九流”,而確實有些用處吧……
“嗯,”殤之棄輕輕閉眼道,“棄——[隱]。好了,我已隱去我們幾人異能的氣息,被偵測到的效果會少很多。”
冰璃點點頭,輕輕扶著夜航。夜航強撐著邁出腳步,並報以微笑以示感謝。
沒有人注意到,那個倒下的黑衣人卻微微嘴角上揚,不露聲色地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好啊好啊,”一個猥瑣的男聲從夕陽林中傳出,夜航心中暗道不妙——現在,只有式守、冰璃和幾乎沒有攻擊能力的殤之棄有些能量了,即使是自己也已因連續施展高階行術而使能量見了底……“都沒有力氣了吧……嘿嘿,我要殺了你們。但在這之前,先交出你們身上的錢吧。快點!”
“沒有檢測到異能波動。”殤之棄不露聲色道,但並沒有放松警惕,“來者現在沒有掩藏自己異能氣息的必要,所以應該不是和黑衣人一夥的。況且,看他發言,似乎只是一個搶劫犯……”卻沒人注意到,一旁冰璃的瞳孔驟然放縮著,好像她的眼中正經歷一場毀天滅地的大地震。
式守慢慢將龍吟放在地上,然後輕聲道,“影——[奇襲]。”夜航隻一眨眼,便見式守突襲到了那個男人的背後;男人只是感覺到一股涼意散發於背後,瞳孔圓睜,還未揮刀反擊,便被式守一個手刀撂倒在地,衣服都劃破了一個大口子。式守發動綠睛剛準備強化攻擊將其打暈,卻被冰璃製止住了。
月光晃動下,冰璃看到,那個男的破開的衣服上有一個匕首狀的紋身。
沒錯,真的是他……
他的那張臉,冰璃做夢都不會忘記。
這張臉殺死了冰璃的過去,是過去天真爛漫的自己與如今自己的分界線。她知道,擁有著可愛弟弟的那個冰璃,早已徹底死在了那個秋天,那片夕陽林中。
“啊?”那個猥瑣男被這冰璃目光中突如其來殺氣嚇得一愣,以為她還在追究自己剛才的目中無人,緊接著慌忙解釋道,“我沒啥本事嘛……就指著這個為生了……搶劫呢,將近,將近十五年了吧。在這的話,只有十年前一次,三年前一次,和這一次……各位,我不會再乾這行了,別送我去警局好不好……”
“那,”夜航看到,豆大的淚珠斷線般從冰璃臉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土地上,濺起片片泥漿;幾縷頭髮也從冰璃的額前垂下,被淚水沾濕貼在頭上,“你還記不記得我……我問你,你還記不記得我弟弟!”冰璃衝上前去死死抓住猥瑣男,將站在一旁的式守也嚇了一跳。
姐姐,我好想你啊……
“啊……”猥瑣男一動不動死死盯住冰璃,然後猛然下跪道,“是你啊!我記得,我記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是你父母要跑來阻撓,情急之下,我才,我才……”
“一想到要拯救的人類中有你這種敗類,”冰璃強忍著咬住牙狠言道,“我就覺得不如不救好了!”
“冰璃!”夜航眼見不對,連忙衝上前去製止,現在最重要的是阻止準備發動行術的冰璃。
“放開我,”冰璃帶著哭腔努力想要掙脫夜航道,“他十年前就該死了!你,你這個殺人的魔鬼,怎麽還有心跑啊!”冰璃痛哭著,幾近崩潰。那個猥瑣男被嚇得渾身無力,一屁股跌坐在地,然後不停地向冰璃磕頭,直到頭破血流。
“木行……”冰璃一字一頓道,隨之,木行能量的氣息開始在她身上湧起,眼見行術攻擊就要被她施展……
“別!”夜航想要上前阻止,可是能量已盡,夜航根本接近不了施加了威壓的冰璃。
“冰璃,你難道要成為他那樣的殺人犯嗎?!”
冰璃聞言一怔,可卻為時已晚。
行術[春木生],早已悄然發動。
“饒了我吧,這都是,都是那個黑衣——”
一棵巨木突然從地下冒出,刺穿了猥瑣男的身體。頓時,血花四濺,他張了張嘴,卻只有大股鮮血流了出來,幾乎一瞬間就沒了氣息。那股血流一直順著刺穿男子的藤木緩緩淌入破開的土地中。
“冰,冰璃……”殤之棄喃喃著,眼神空洞。式守和龍吟也呆在一旁,不知該說些什麽。
冰璃沉默著,夜航一步一步艱難地向前走著,“冰璃,別怕,和我們一起……”
“走開,”冰璃冷冷道,“現在我可和這個男人一樣了,”她的聲音有些顫抖,“是個殺人犯。”
“不,”龍吟強睜著一隻眼自己站起來道,“你還可以挽救自己!你還有時空域[溯別]沒有用呢!”
“讓我給這個男人用[溯別]?”冰璃冷笑道,“別可笑了。你們沒有我的經歷,怎麽可能理解我的感受!”
夜航沉默著,從小到大族人的冷眼和父親死亡時猙獰的教堂又在眼前浮現……
是啊,沒人能真正同情別人。
感受,未經親身經歷,是不可能相同的。
先知?可笑的先知,就是他自己否定不了的命運。
又或許,這本不是自己的命運,才使自己顯得如此格格不入?也對啊,本不是自己的劇本,又為什麽要裝作令人嘲笑的小醜努力融入呢……
“冰璃,”夜航輕聲道,“把他交給警局,交給法律,他自會得到他應得的裁決——我們永遠無法準確定義什麽是正義,法律當然也不行。但是,你的復仇已經實現,現在將他復活吧,”夜航看了看天空,父親略帶笑容的溫柔眼睛,似乎就疊加在藏黑色天空無邊的背景上,“雖然若是現在我碰到逼死我父親的那些迂腐可笑的族人,我也不能確保自己是否能不殺死他們,”夜航將視線堅定地轉到冰璃眼睛上,“但是姐姐,我敢肯定,現在我作為一個清醒的旁觀者,我會勸你開啟領域。 畢竟,你在內心也是厭惡的吧——厭惡成為殺人犯。因為姐姐,你就是你啊!”
“姐,姐……嗎……”冰璃喃喃道,夜航的身影似乎一點點矮下去,慢慢變成十年前弟弟的模樣。
姐姐,我好想你啊。
冰璃好像又聽到了弟弟的聲音,“救救他吧。”
換做弟弟,一定會這麽說的吧。
時隔十年,冰璃好像真的再次看到,紅蝶在自己眼前振翅了。
“領域,”冰璃猶豫著,聲音很顫動,“[溯別],開——”數百隻紅色的蝴蝶扇動著片片楓葉向上卷起,仿佛一場巨大的視覺盛宴。
“領域技能,”似乎過了很久,冰璃用不再遲疑的聲音慢慢說道,“[回溯]。”
霎時間,一片片紅蝶便朝男人飛去。
巨木縮回到土中,楓葉逆著重力作用重新飄回枝上,男人的傷口也慢慢愈合。一切,都變回了原來的樣子。只是,只是……
“弟弟,”冰璃有些愧疚——完成了這一切的她,竟有些釋然。她不知是否該對這釋然懷有負罪感,畢竟即便是她所認為弟弟會勸她這麽做,她也無法替逝者做出決定。因此,她認同夜航的話——她就是她啊!她只是在努力活好自己。她不是誰的副本與遺志,更不是別人的外傳,但她會永遠銘記所愛之人。
自己的命運,就該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姐姐的力量還是太渺小了,回不到十年前啊……”冰璃微微搖了搖頭,便閉上了眼。
夕陽林的楓葉,一片一片飄落,隨著冰璃的紅蝶,做著永恆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