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的樣貌一點點在夜航的心中刻下血的印記。最終,還是夜航先開了口:“你在問胡瑤之前,就知道我在哪了吧。”
“當然。”青山不露聲色地點點頭道,“詢問胡瑤不過是想將我尋找你卻找錯方向的這一行動通過她告訴你,好讓你降低戒備罷了。不過實話告訴你,憑先知一族的影響力,我完全可以直接通過聯盟強製取消你異能者的資格。”
“但你卻沒有這麽做。”
“因為我說過——你是命運之子。”
“你……”夜航艱難地吐著字道,“是不是知道些什麽?比如——關於我的身世?”夜航很想直接質問青山,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誰。不過說真的,這點可能性即便對青山而言也很小——因為連從自己父親那裡,夜航都得到一種自己的母親壓根不存在的錯覺。周圍的所有氣氛,好像都在否定著這位女士曾存在過的痕跡。
“很敏銳啊……是[血限]第二階段帶來的提升嗎……”青山喃喃道,過了一會兒又兀自看向逐漸變暗的天幕道,“不管怎樣,我沒有什麽要告訴你的。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想過自己的命運——對吧?這也是……”
夜航明顯感到,青山那蒼老沉重的聲音忽而頓了一下,仿佛一次無形的哽咽。
“那個,我的意思是——命運之子,也可以擁有自己的命運。就比如,”青山重新轉過身來盯著夜航道,“現在是九點整。你告訴我,你是要一個理性而確定的、先知一族繼承者的未來,還是一個可能命運多舛、讓你愈加痛苦且未知的未來?”
“當然選後者。”夜航立刻答道。他明白,這一個回答中有很多是對青山的賭氣;然而更多的部分,是他自己的深思熟慮。困難很多:比如法爾薩先鋒小隊單人的的實力已不容小覷——夜航很難想象,那個常讓木人眉頭緊鎖的敵人“空”究竟又是何方神聖。
有傳言,說他的領域范圍甚至比“領域的范圍之王”——吞噬域的范圍還要大,並且還是瞬發的。而在領域內,他甚至能拉下一顆行星……
“好……好,好。”青山神經質地點了點頭道,“你自己回去吧,我這輩子太累了。”
“這——輩子?”夜航感到心中似有什麽東西松動了。
“為了等待你的回答,我的應屆期已經大大延後了。”青山回過頭來,竟第一次露出一個微笑——雖然那微笑是苦澀的、是醜陋的、是布滿皺紋的,“現在,我總該為著先知一族的未來去找使者指明新的繼承者。如此,就麻煩你自己走回去了。反正這也不是很遠,十一點前到足夠了。”
使者,夜航隻隱約知道,是聯盟而非四族的人。雖如此,他卻諳熟四族的制度典章與能力血限。因此,四族每五年都要接受一次使者代行的“繼承者選舉”,並讓新任繼承者接受使者的“洗禮”。
夜航沒再多想,毅然踏上了回程的路。
“那麽,”院落裡很安靜,隻不時的幾聲烏鴉的啼鳴撕破寂靜的夜空,“先從龍吟開始吧。你加入異能者的意義和承諾是什麽?”
“我是看著父親的背影長大的。以前我認為意義是,我想成為向父親那樣決策果斷正確,又能造福於民;能力很強,又能用這能力肩負起相應責任的人。和我忙碌的父親久違地相處了一整天,我又有了更深的理解:那就是,人來到這世上,不管是苦痛、幸福或是各種各樣的情感體驗,都是外界作用於己身的效果。所以將來不管發生什麽,我都不會完全怪罪於他人,因為這其中必定有一部分我自己的原因。想通這點,我就有了為什麽要幫助陌生之人的理由。而承諾呢,就是倘若將來雷之隊真的碰到了要被重創甚至付出生命的任務,那身為隊長的我必定是最先倒下的那個。”
“很好,你合格了,”木人衝著龍吟微微一笑,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對著一隻手套操控能量道,“能力——[滅],蝕刻!”頓時,一個三角中套著一隻瞳孔是閃電的圓眼的標識便出現在了手套上,“這以後就是雷之隊的隊徽圖案了,至於這個手套,就當是我送給通過的、新生的雷之隊成員的鼓勵了。那麽下一位,冰璃!”
“我加入異能者的意義,”冰璃握了握拳道,“是為了趕走那些入侵者與殘暴者。我不想其他人再體驗到我失去親人的感受了。既然我有了這份能力,我就會盡自己的一切趕走那些入侵者,不讓更多的家庭被拆散。為了這個,”冰璃堅定地看向木人道,“我可以獻出我的生命。”
不知為何,木人的眼睛好像在月光照耀中閃爍了一下。
“很好,我讚同你,”木人點點頭,同樣給了冰璃一雙帶著隊徽的手套,“下一位,式守。”
“我的意義,”式守的嘴巴掩藏在長長的圍巾後,隻用那雙清澈碧綠、中間顏色逐漸加深的眼看著木人道,“就是教訓那些以強欺弱的欺凌者,叫他們再也不敢做出相同的事情。即便我敵不過他們,我也保證自己絕對不會被他們殺死,”式守一字一頓道,“至少一換一,否則只會助長他們成為欺凌者的氣勢與猖狂。”
“有氣魄。”木人拍了拍尚未痊愈的式守道,“能力,[辰],”一股綠光敷上了式守的傷口,在一陣舒心的清涼後,式守便發現自己的傷口竟已愈合了,“給,你的隊徽。”
“下一個呢,”木人看了看畏畏縮縮的殤之棄道,“殤之棄,說說你的想法吧。”
“我,我嘛?”殤之棄一步一步向前蹭道,“我呢,就是,就是單純聽家族長老的意思, 然後就……”
“你,可以走了。”令夜航有些吃驚的是,木人竟一反常態冷冷道,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我……”夜航屏息凝神地看著形式的變換,似乎下一秒,在殤之棄眼中打轉的眼淚就要奪眶而出了。
“我說了,”木人將聲音加重了一些,“你可以走了。”
一片死寂般可怕的沉默,將氣氛推向了詭異與複雜。
“我來這的意義,”出乎夜航意料的是,殤之棄最終竟也沒有哭出來,“就是想逃避。我想逃避那個死氣沉沉、有著一大堆繁雜規矩的棄之一族,”幾縷紫發蓋在殤之棄眼前,投下一片善解人意的陰影,“我逃避了身在附宗被當為棄子的命運,逃避了棄之一族[主附宗製]的迫害。可我仍然很貪心,我想逃避主宗將他人作棋子或棄子擺布的命運。我不想被他人擺弄,同樣不想去利用他人,所以我背著宗族逃到了這裡,逃到這個我也可以交到朋友,可以笑、可以鬧,可以作為一枚有著自由意志的、能決定自己走法與方向的棋子,成為一個甘願在奪取敵帥時舍棄自己、或在後方默默輔助的棋子,因為我很開心——因為這是我自己的抉擇!”
“很顯然,這才是你的真心話,”木人冷漠著,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道,“好啦,想哭就哭吧!你不是說了嘛,你在這裡可以自由表達哦!給,你的隊徽。那麽……”
“棄之一族”?
殤之棄方才話語中的許多細節,仍然在夜航腦中盤旋。
一幅熟悉的畫面,終於浮現夜航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