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員們沉默著，都在靜靜等待著木人開口。

　　“這不是電影，沒有人會為你們的失敗而哀鳴;成功也不是一眼窮極的海，若你真的瞥見它的身影也可能是海市蜃樓。你唯一確定的，就是‘成功’他就在那裡，你可以折過槳、斷過帆，甚至被老水手們所取笑，被大海一次又一次地擊倒，直至徹底溺死在幻想的盛景之中，但是人不能沒有目標和意義。”木人跟著隊員們回到旅館道。他並沒有責怪隊員們的意思，只是背著手望向窗外。

　　“兩次失敗呢，從根本來看都歸咎於莽撞、個人主義和混亂。這只能說明，你們缺少目的。你們將要面對的不是過家家，而是文明間的生死存亡。今天晚上十一點前，告訴我你們成為異能者的目的與意義。最好不要是諸如‘拯救世界’的答案;若只是如此，大有比你們資質條件與身體素質更好的人選在。想想為什麽單單選了你們。異能高校馬上開課了，若沒有令我滿意的答案，抱歉各位，你們就可以回去了。另外，你們在外期間可能會受到監視，切忌使用異能。”

　　“‘意義’……是什麽呢?”夜航恍惚地走出旅館，一臉茫然地喃喃道，“不是為了‘拯救世界’嗎?那我……又為什麽要來這裡呢?”

　　熾熱的太陽以似乎無窮盡的熱情炙烤著廣闊的大地，好像一隻巨大的審判之眼。

　　夜航換了個思路——既然想成為異能者的意義太難，不如從一個與其緊密相連的概念入手——“生命”的意義。這同樣不容易，因為這個問題沒有固定的答案，任何人在生命的任何階段都可能對其有不同的看法，甚至可能窮盡一生也沒有一個答案。可是夜航很早就思考過這個問題了:他的生命有兩部分。一部分呢，為他自己而活，這部分基本還未開始，因為這個階段的開啟需要大量的人生閱歷來塑造與歷練;另一部分呢，為自己重要的人而活。他認為這一部分更為重要，即便是自己選擇放棄了生命，也只是交出了自己的“那部分”生命的權力;而為別人而活的這部分呢，他無權主動舍棄。

　　可是現在想來，好像還有第三部分。

　　第三部分，有許多陌生人——有許多他叫也叫不出口、見也沒見過的，連帶被拯救的人。那麽如果是這樣，他們對自己生命的組成又算什麽呢?這其中，可以有止於至善的聖人，也可以有十惡不赦的罪人;可能有和自己一般模樣的人類，也可能有和自己外形完全不同的其他物種。他們需要救嗎?從義務上來說，不需要;從道德上來說呢，若是自己放棄或是失敗，好像又不會感到非常愧疚。

　　那為什麽自己還要成為異能者呢?

　　異能者，從喝下液體的那一刻起覺醒，也徹底成為了人類中的異類。因為能力帶來的不僅有崇敬與責任，還有人們對其的恐懼與忌憚。《三體》中的“人類不感謝羅輯”當時給了夜航很大的震撼——是啊，一兩個人還有可能靠溝通解決，但若是將全球人的安危放在一個精神上似已超脫人類存在的“執劍人”身上，大概不會令人放心吧。

　　那麽，自己要成為放棄嗎?

　　當然可以。不過毫無疑問自己要割舍一部分東西。

　　那麽那份東西是什麽呢?

　　是人們的關注與陪伴嗎?顯然不是。實話實說，夜航自小來看就像是先知一族中的異類。同時他注意到，果然如木人老師所說，四周都有時不時瞥向他的人。

　　“夜航?真的是你嘛！”

　　突如其來的一個悅耳的聲音打斷了夜航的思緒。他定睛看去——竟是胡瑤！他四顧後方才發現，原來自己不知不覺間又走到了那天分別時到的服裝店。

　　“怎麽，你……還記得我嘛……”

　　“當然啦，胡瑤，你在說什麽呢！不過好，好巧啊！”夜航雖對胡瑤的問話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一抹鼻子嘿嘿笑道，“我說，你來這買衣服嗎?”

　　“不是，就來看看……”胡瑤看上去放松了一些，不過仍舊臉色微微發紅;她看向一邊道，“你呢，怎麽有空出來?我記得你們作為異能者，行動是受到嚴格管制的吧。”

　　“這個嘛……”夜航欲言又止，表情有些痛苦。

　　“沒事沒事，那個，既然都出來了，不如跟我去吃個魚火鍋吧！你回銀星城來，我還沒怎麽招待你呢！還有，還有就是……長老青山昨天來我這詢問你的下落了。說實話，他好像還蠻擔心你的。我不知道你的意願，就說不知道，回頭有消息了再聯系他。”

　　“嗯……”夜航心中暗道，先知果然是騙人的，連長老都只是現在才發現自己出逃，並且還無法預料到自己的下落。“謝謝你，胡瑤，還請你以後仍舊幫我瞞著了;不過也說不準，沒準明天我就回去了呢……”夜航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簡直像是在說給自己，“走吧，”他突然鼓足底氣道，“我們去吃那個什麽……哦，魚火鍋，我還真有些餓了，嘿嘿。”

　　二人坐上了一輛出租車。夜航才經過這幾天，此刻卻覺得連搭乘出租車這種平淡但富有生活氣息的小事都那麽得值得留戀。看來自己，真的不太適合做異能者啊……

　　窗戶倒映著坐在一旁的胡瑤看向另一側窗的容顏，不斷變換著風景。凝望著這詩畫一般的景色，夜航突然記起，胡瑤曾說過自己有機會一定要到海邊看看。

　　因為是吃飯的“高峰期”，二人在路上堵了一會方才到達目的地。

　　這家飯店名叫“獨釣江雪”，整個門店采取古風的設計，有著朱牆黃瓦、翹角方台，在內裡的一扇扇屏風上還寫著古今詩客的名作。二人要了一盤三人份(夜航算上了體內啟示神的飯量)的微辣魚肉火鍋，便開始了等待。胡瑤見夜航紅著臉笨拙的樣子不禁嘻嘻一笑，起身去調了兩碗小料。

　　“給，你的小料盤。”胡瑤遞上前道，“放了很多你愛吃的香菜！”

　　“哦，謝謝……”夜航趕忙接過道，“麻煩你了，我太久沒吃火鍋，都忘了這一茬了。”

　　“你啊，”胡瑤開玩笑似的歎了口氣道，“小時候就是，除了那一本本厚厚的推理小說，其他的什麽都不往腦子裡記！”

　　如果生命的意義只是單純的快樂， 那麽夜航這時深刻地感到，從小到大，好像父親和胡瑤就是自己存在的意義。而現在呢，也就只剩下胡瑤了……

　　可惜這種快樂只是自己——頂多算是自己與胡瑤的那部分，不能代表一個人生命意義的全部。

　　魚肉上了，一片片白花花的厚魚肉在熱氣騰騰地香味中不斷翻滾著，咕嚕咕嚕地刺激著人們的味蕾;同時，隱約的辛辣味還勾得人有些想要咳嗽。夜航靜靜地看著鍋裡滾動著的魚肉，在一瞬間好像回到了自己視若珍寶的、所有苦痛都還沒有記憶的最初一段的童年時光。

　　“可以吃了，”胡瑤用筷子夾起一片魚肉放在唇邊抵了抵，輕輕吹了兩下後放進夜航碗裡道，“快吃吧，不是餓了嘛?記得再吹吹，小心別燙著了。”說著，胡瑤挽起袖子將一縷垂在眼前的頭髮放在耳朵後面，衝著夜航歪頭一笑。

　　“哦——嗯，”夜航感覺自己臉上火辣辣的，“謝謝你，胡瑤。”

　　“沒事啦。那什麽，”胡瑤看著窗外道，“知道你壓力也很大，但總得釋放出來嘛！平時有空，煩悶的時候多吃點辣的，沒準能好點。活著嘛，總得快快樂樂的，要不然——要不然就得高高興興的。”胡瑤尷尬地聳肩笑了笑道，“原諒我，有點詞窮了。”言罷，夜航也跟著哈哈大笑起來;好像本來也沒多可笑的事情，硬是將二人的眼淚都笑了出來。

　　“生命的，意義嗎?”夜航用紙巾沾了沾胡瑤和自己的眼角，喃喃道。

　　二人都沒注意到，那些站在四周角落監視著他們的人，和“異能計劃”毫不相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