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禁止喧嘩,不過在書架旁輕言輕語一般也沒人管。
余楓循聲回頭。
是個女生。
他往後退了一些,這屬於是職業習慣。作為一名年輕的男性助理教授,與女大學生保持適當的距離是基本的師德。
再後來聽到某個其他大學教授的八卦,他連和男大學生談話時,都會保持辦公室的門打開了。
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
大概是退半步的動作太過認真,女生訝異地抬起了頭,空氣劉海下一雙光彩照人的眼睛。
原來是你。
梅心淺是跟余楓同一屆生物系的女生。因為軍訓時與他同被分到了一個訓練營中,又恰好分別被推出來當了各自連隊的小隊長。
小隊長可不是什麽美差,只有被教官安排做各式各樣的苦力的份,最後也就賞一朵小紅花以資鼓勵。
跟你一起吃肉的未必是朋友,但跟你一起吃苦的一定是,不分男女。
一來二去,余楓和梅心淺關系便搞得挺好。
余楓把手中的有機化學塞回了書架上。
“最近不是推行通識教育嘛,我就學點化學作為課外的補充。”
通識教育是當下這個年代大學裡比較火熱的概念,希望培養出來的學生廣泛了解各式的領域,從而成為高水平、跨學科、國際化的人才。
這個場景下當然不能實話實說,余楓隨便扯了個理由。
“計算機也能跟有機化學有關系嗎?”
小梅同學歪著腦袋,頭上冒著大大的問號。
“當然有。”
余楓沿著書架往裡走去,他的手掠過一本本教科書的書脊,搜尋目標。
找到了。
他輕輕的抽出這本《計算化學》。
“計算化學作為理論化學的一個分支已經比較成熟,簡單來說就是把計算機作為工具,解決化學問題。”
他翻開書本的序言,指給梅心淺看。
一般教材的序言都會高屋建瓴地介紹這門課程,能讓學生對接下來所學的內容能有一個初步的認知。
她接過書,饒有興趣地讀了起來。
余楓欣慰地看著她靠在書架旁,認真讀書的模樣。
孺子可教也。
不對不對不對。
職業病犯了,一看到學生問問題,余楓就忍不住提拔一下,推薦學習資料,引發科研興趣。
現在的身份,可還是個學生。
似乎是把序言讀完了,梅心淺滿意地合上了書,還給了他。
“既然可以利用計算機解決化學問題,那麽也可以解決生物問題嗎?”
舉一反三,難道她真是個天才?
計算生物是一個陳舊,也不被看好的方向,但很快,由於人工智能技術的崛起,這個分支將大放異彩。
盡管在余楓的時代,仍然是一個比較具有爭議的方向,不過比起生物某些分支的死氣沉沉,已經算是不錯的選擇。
但余楓說出口的卻是:“這個的話,我不太清楚。”
開這個口預言一下,對她現在來說沒有任何幫助,也有可能改變她原本正常的人生路徑。
梅心淺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如果我想學一些計算機相關的知識,有什麽推薦的書嗎?”
看來用來打岔的話題竟然無意中引發了她學習的興趣。
回答這個問題倒是無妨。
“我不是很推薦閱讀計算機相關的基礎教科書,除非是近幾年出版的。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可以在網上找一些教程,或者去旁聽一下信息技術導論這門課。”
國內的計算機教科書飽受詬病,一方面是編寫這些教科書的作者水平本身就不敢恭維,一方面是計算機技術的更新迭代速度遠超過紙質教材出版的周期。
從課本上學到的知識技術太過陳舊,可能連霓虹人都不用了。
至於信息技術導論這門課,簡稱信導,是本專業入門難度的課程,也是所有本專業新生的必修課,比起一上來就學C/C++等編程語言的硬核課程,應該更適合生物專業的梅心淺。
“信導課的話,時間大概是幾點,我看看跟我課表有沒有衝突。”
余楓打開手機,查了一下課表,“星期一八點半到十點半,星期四也是這個時候。”
梅心淺不知道從哪掏出了一本小備忘錄,寫到一半,她看了下手表。
十月十二日,星期一,十點二十分。
“誒,那不是現在嗎?你,翹課了?”
余楓尷尬地笑了笑,“課程比較簡單,我就不去浪費時間了。”
這倒是句實話,讓一個計算機專業的副教授去聽二十年前的入門信導課,這不是炸魚,這只是浪費時間。
當然現在他想給自己立一個上大學前就學過不少計算機知識的人設,不僅不需要折磨自己去扮演萌新,也可以為之後的一些行動鋪路。
梅心淺似乎是被他有些狂妄的話語嚇到了, “余楓同學好厲害,那我也就不浪費你的時間了。謝謝你。”
她輕聲說了聲再見,挪著小碎步,走回了她剛剛自習的桌子。隨著她輕巧步伐的節奏,裙角翩然起舞。
那是曾經讓余楓的青春兵荒馬亂的一抹亮色。
“我哪裡厲害了,真正厲害的人,是你啊……”
記憶裡的梅心淺可以用七個字概括。
平生唯愛“七尺劍”。
她一心只在學習上,並以此為借口,斷絕了所有男生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大一的時候還能憑借著剛進校園的新鮮勁,余楓還能和她聊些有的沒的。
可惜兩人的專業幾乎是風馬牛不相及,到大二的時候就沒有什麽共同語言了。聊天記錄最終停留在節假日的群發問候,直到大三就再也沒有任何訊息了。
因為大三時成績突出的她,拿到了全校唯一一個去米國加伯大學交換的名額。績點滿分的她最終選擇轉學到加伯大學。
如果是余楓之後的人生可以稱得上是坐飛機,那麽梅心淺的人生就是坐火箭。
平流層與外太空是兩個世界。
現在呢?
三十七歲的老大叔和十八歲學霸少女也算不上一個世界吧。
余楓搖了搖頭,沒有多想,走出了圖書館。
自習桌上探出半個小腦袋,梅心淺目送著他遠去的身影,手邊是一本剛剛讀完的《夢的解析》。
她明眸染上一層薄霧,眉宇輕柔,露出無比懷念的神色。
“好久不見,老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