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月村,因坐落在雲月山下而得名。
小村地處荊楚東南,位於西山市安平鎮西郊,是一個偏遠的小山村。有前唐灣、後唐灣兩個自然灣,戶數共計一百掛零,人口不過區區四百余人。
天近黃昏,最後一班“小黃車”(一種村村通專用的客運小巴)順著省道慢騰騰的行駛了過來。唐軒提著行李下了車,車門關上,一溜煙跑得不知所蹤。
遠遠望著村頭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榕樹,他一時間有些恍惚。
上一世的自己煢煢孑立,庸庸碌碌,了無牽掛,穿越了也算是沒有遺憾。而這一世的魂穿對象卻是執念極深。
父母因病先後離世,山下一棟兩層樓的祖屋是雙親唯一留下來的東西。每年“他”都會在清明回到老屋,打掃、整理、修繕,大約只要老屋還在,他就不是沒有根的孩子……
自知大限已至,“他”和唐軒達成了一個協議。
“每年清明前後代我祭拜父母,不長,就五年!”
“五年?為什麽?”
“父母養育我十四年,我難道連祭拜十四年都做不到嗎?”
從小就不知親情為何物的唐軒默然片刻,歎息著點點頭。
看到唐軒鄭重起誓,“他”這才釋然微笑,把和自己的身份和記憶一並留給了這位異世界來客。
這個時間剛剛好,年輕人幾乎都在出門打工或者外出求學,老人也大多跟隨子女在縣城或者市裡居住,村裡只剩下少數舍不得背井離鄉的老人還在留守。
小村裡安靜得出奇,一隻黃狗從旁邊的小院裡探出頭來盯著唐軒,遲疑了一下,並沒有叫喚,而是一直看著他消失在道路的拐角處。
唐軒走得很慢,三四百米的距離,他足足走了十幾分鍾。他四處張望著,“他”的記憶和眼前的景象漸漸重疊在了一起。
小路的最前方就是記憶中的老屋,合上屋簷下的配電箱電閘,掏出鑰匙開了門,打開燈。看著桌椅家具上厚厚的一層灰土,唐軒無聲的笑了笑,隨手把行李箱扔在牆角,脫下外套開始乾活——門外有一口手壓井,今天的任務就是把大廳和自己的臥室打掃乾淨。
做完了打掃工作,唐軒吃了點麵包零食當做晚餐,從木櫃裡拿出包得嚴嚴實實的被褥枕頭,一頭倒在小床上沉沉睡去。
放久的被褥有一種淡淡的霉味,但他依然睡得很香。
不僅僅是因為唐軒已經疲憊不堪,他體內曾經存在的那個靈魂,也因為回到了故鄉,得到了久違的安心和舒適,徐徐消散在天地之間。
第二天上午,唐軒帶著準備好的貢品,登上了不遠處的雲月山。
雲月山並不大,卻是風景秀麗。山下被綠樹繁花環繞簇擁,零落民居散布其間。滿目的姹紫嫣紅,把初春的時光渲染的格外的溫暖,山丘、湖泊、花田,構成了一副絕美的田園風光。
上山的路邊竹林片片,山上山下一片寂靜,鳥鳴聲反而更增添了幾分幽靜。
“他”的父母就安葬在山腰處。
找到墓碑,給墳頭除了草,上了香,燒了黃紙,換了貢品。唐軒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把點燃的三根香煙插在墳前,又倒了一瓶白酒。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們在天有靈,保佑‘他’來世投個好胎!”
“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們的兒子,爹娘在上,給您二老磕頭了!”
青煙嫋嫋,直到紙錢元寶燒成一地灰燼,唐軒這才收拾背包準備下山。
剛一轉頭,見山道上有一個穿著大棉襖的光頭老人,正扛著鋤頭慢悠悠的走來。
“唐老頭?”
看清那人的模樣,唐軒愣了一下,一段記憶迅速和眼前的老人重合起來。
這個小村多半都姓唐,但被稱呼為“唐老頭”的只有一個。
唐老頭是一個腦子不太正常的老光棍,住在村口不遠處的一間破屋裡。每天在村裡來回遊蕩,看到有垃圾就撿起來,有地面不平的也會順手鏟幾下,比村支書還要敬業。
聽說他從小就沒了爹娘,吃百家飯長大。餓的時候就拿著一個破鐵盆在村裡閑逛,看到誰家的飯做好了就進去吃一口。人家也不嫌棄,給他的盆子裡裝了飯菜,他就識趣的抱著盆子出門,在院角找個地方蹲著吃。
吃了人家的飯,他也從來不會白吃。有時會撅著屁股把人家的小院收拾得乾乾淨淨,或者爬上人家的屋頂幫忙修補破損的青瓦。每逢紅白喜事他都主動幫忙,髒活累活統統攬下,主家不僅不會趕人,反而會給他單獨開個小桌,好酒好菜好煙伺候著,最後還要把剩菜打包,好讓他拎回去多吃幾頓。
以前的“他”或許還不明白,但是取代了靈魂之後的唐軒卻知道得清清楚楚——這個唐老頭,就是俗稱的“守村人”!
相傳“守村人”是人間苦修者,大多都有五弊三缺,五弊即“鰥、寡、孤、獨、殘”,三缺即“錢、命、權”。他們為村子消災解難,把所有的噩運擋在自己身上,今生受苦,是為來世的福運。
又有傳說,“守村人”其實就是鎮靈人,鎮一區八方邪魅、三煞五疾。此類人一般多為前世命格大凶,死前明悟, 自願來世三魂去一、七魄去二,天性善良,無欲無求,願鎮守一方,以報前世孽債。
看著他蹣跚的走過來,唐軒摸了摸口袋,掏出大半包皺巴巴的軟藍——“他”不抽煙,但是唐軒卻在社會上打滾了幾年,是個不折不扣的老煙槍。
“唐老頭,來抽根煙!”
唐老頭狐疑的盯著唐軒看了幾眼,臉上漸漸浮起了憨傻的笑容,放下鋤頭,接了煙,就著唐軒的打火機點燃,美滋滋的吸了一大口。
“回來了啊……”
唐老頭的鼻音很重,又是一口贛系大通片土語,如果唐軒沒有完全消化對方的記憶,只怕還不一定能聽懂他說的話。
“回來看看!”
“好啊,多看看,多看看……”老頭叼著煙,仿佛漫不經心的回答,“你爹娘的墓我每年都會去打理,你放心著吧!”
聽到守村人這麽說,唐軒想了想,反手把那大半包煙都塞給了唐老頭:“我回來得少,以後還要請你多幫忙!”
按了按鼓囊囊的口袋,老頭臉上的笑容更顯得呆傻,含糊不清的絮絮叨叨著,只是前言不搭後語,實在聽不清他到底在說什麽。
寒暄了幾句,看著唐老頭提著鋤頭繼續往上走,唐軒有些好奇。
再往上走就是山頂,山頂上能有什麽?
在“他”的記憶裡,上面有一個年久失修的殘破小廟。童年時和村裡的幾個同齡孩子玩鬧,破廟也曾經是孩子們的樂園之一。
“重遊故地,也算是幫你了卻一樁心願……”
唐軒心中一熱,背起包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