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名宋石，乃是萬歷年間之人……”

　　老家夥的第一句話，就讓唐軒打起了精神。

　　“我跟隨先師學藝之時，早已是末法時代，天地已經安定，靈氣枯竭。縱然有些靈山寶地，也早已破壞得不成樣子。”

　　“家師曾經說過，數千年前曾六道昌盛，諸天神佛林立，妖魔各有安置。即便到了初唐時期，也有凌煙閣二十四傑輔佐人間帝王，護龍氣、積功德，得封山河仙神。”

　　“忽有一日，天地生變，六道崩壞。卻誰也不知發生了什麽。”

　　“仙佛潛隱、大妖匿形，再無神仙妖魔的身影，人間大地只剩下一群不成氣候的修士和小妖小鬼。這便是‘末法時代’的由來。”

　　“到了明初，朱元璋為保自家江山，命人間合道境大修士劉基持天子劍，斬盡天下龍脈。《燒餅歌》中有這樣一句:‘九十九條龍脈斷，隻留一條在安徽。’說的就是這件事。”

　　“他這一斬不要緊，卻斬盡了天下修士的最後一絲元氣。自那之後，原本已經枯竭的靈氣徹底消失得乾乾淨淨，哪怕是昆侖、蓬萊、仙都、巫山都死寂一片。至此，人間便鎖死了成仙成神的通道，合道境為止，再無天仙的出現。”

　　唐軒聽得出神，忍不住問道:“那最近的靈氣複蘇又是怎麽一回事?”

　　“我也是疑惑不解！”老怪一臉茫然的搔了搔滿頭白發，“大約就在半年前，突然又有靈氣再生，不僅僅是當年的修道聖地名山大川，就連一些不知名的小山小河也有寰宇清氣漸漸興盛。我暗中調查了許久，也沒有調查出什麽名堂……”

　　半年前?

　　唐軒皺了皺眉，想到自己穿越也不過是半年左右。難不成自己剛剛落地，就出現了靈氣複蘇的跡象?

　　大約是被這個話題挑起了說話的興致，宋老怪嘿嘿笑道:“天可憐見，我大限已至，這些年全靠吸食四柱純陰精血吊命，勉強維持一線生機。如今天地生變，靈氣複蘇，合該我得享大道——”

　　他正說得高興，冷不防背後伸出一隻手來，輕輕巧巧的就透體而過，將老怪的身體刺了個對穿。

　　大手猛然合攏，一顆熱辣鮮活的心臟在手心裡不斷跳動。

　　宋老怪的臉色突然變了，他喉嚨裡荷荷連聲，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推著輪椅的黑衣人抽回手，將心臟咯吱咯吱幾口吞了下去，擦了擦嘴角，這才慢騰騰走到宋老怪身前，笑道:“小石頭，還記得我麽?”

　　“你……你……”宋老怪精擅巫咒符籙之道，心臟被奪，卻依然一時間不死。看著那黑衣人的目光又是驚懼，又是疑惑，“你明明是……”

　　“對，我是你第一個製造的紙傀儡！”

　　那黑衣人笑得無比的開心，“當年你學藝的時候，是不是有人說過，第一個紙傀儡，寄托了你的第一縷靈光。所以非得以心頭一點精血加持，再輔以巫籙催動，時時灌注真元，不可有半點損傷，否則……”

　　“——否則必傷及自身成道之基！”宋老怪駭然叫道，“先師教我的巫咒符籙之術，你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那黑衣人哈哈大笑，笑得胡須都在顫動。

　　“是你！是你！”聽到這數百年來未曾聽到的熟悉笑聲，幾近垂死的宋老怪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突然一躍而起，指著黑衣人叫道，“你教了我一身本事，為什麽如今卻要害我?”

　　“我的傻徒弟啊……”黑衣人身上的衣物化作嫋嫋黑煙，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襲明黃長袍，乃是一個長須陰鷙老者。只聽他怪笑道，“你都能憑借吸食純陰精血活下來，為師曾經的修為比你高出十倍，為何就要壽元已盡?”

　　宋老怪心中駭然至極，又是憤怒，又是懼怕，叫道:“原來伱早就在我的紙人身上種下了神魂分身，但是……但是為什麽你現在……”

　　“當然是因為他！”

　　老者朝旁邊一指，唐軒左右張望了幾眼，卻見只有紅鸞站在身側，而那根手指，卻明晃晃的正指著自己。

　　“我?”

　　“不是你還能是誰?”老者笑吟吟的說，“我也不怕告訴你，當年你路過雙叉嶺枯樹洞，是我親手擒了你。瞧你生得肥美，原想也能分一杯羹。不想那熊老怪說甚麽先吃兩個，留下一個下次再吃，於是我也只能委委屈屈的搶了你的從人一個腦袋……”

　　唐軒恍然大悟，訝然道:“這麽說起來，你不應該是個小妖嗎?”

　　《西遊記》第十三回提到:“(唐僧)見一山嶺，隻得撥草尋路，說不盡崎嶇難走，又恐怕錯了路徑。正疑思之間，忽然失足，三人連馬都跌落坑坎之中……只見狂風滾滾，擁出五六十個妖邪，將三藏、從者揪了上去。”

　　便有寅將軍、熊山君、特處士三人合計，將唐僧的從人吃掉了，卻留下唐僧一人捆在洞裡，這才有了後續太白金星出面相救、劉伯欽殺虎尋猴的故事。

　　聽唐軒叫破身份，那老者才恨恨的說:“都是你這禿驢，沒吃到嘴，還惹出一身禍事。我親手將你綁縛吊在洞裡，誰知剛打了個盹，一睜眼，卻已經不見了你的蹤影。正要去報與大王，卻不料衝來一個手持鋼叉、腰懸弓箭的大漢，轉瞬之間將洞裡屠殺個乾淨，我逃得稍慢，被一巴掌拍斷了半截身子，險些當場喪命！”

　　“大漢?”唐軒急忙問道，“是誰?”

　　“少來裝模作樣！你能不知?”老者惡狠狠的瞪著唐軒，“我躺在地上垂危待斃之時，隱約聽到豬處士叫道，‘那山神，我等與你近日無仇、往日無怨，為何如今要痛下辣手?’不是兩界山神還能是誰?”

　　唐軒猛地一拍大腿， 對上了！

　　難怪劉伯欽號稱“鎮山太保”，一人駐守大唐邊關，每次出現，都是“毒蟲奔走，妖獸飛逃;猛虎潛蹤，長蛇隱跡”，之後又力殺猛虎。原來他就是兩界山的山神。

　　老者又呆呆的出了一會兒神，顯然是陷入了回憶。半晌才幽幽的說:“我本體乃是一隻蟾蜍，斷了半截身子，又見那山神放火燒洞。沒奈何，隻得趁他不注意時，將一縷陰魂遁出，胡亂尋了一個新死之人奪屍附生。苦苦修煉了二百余年，這才再度歸來。”

　　唐軒不由得眉頭一皺，合著這小妖怪的記憶也斷了二百年，剛好錯過了最重要的那段關節。

　　“卻沒想到——”那老者又變得興奮起來，突然一張大嘴，一口將措手不及的宋良辰吞了下去，滿意的摸摸肚子，舔了舔嘴唇，獰笑道，“錯過了千百年，卻沒想到如今你又送上門來！當真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玄奘，你是痛快些自行了斷，還是讓我動手?”

　　“那可說不準！”唐軒沒有絲毫的懼意，反而笑嘻嘻的說，“我站在這裡讓你絮絮叨叨說了半天，你就真以為我老老實實的聽你說話麽?”

　　一直垂手而立的紅鸞突然雙手一揚，地面轟然炸裂，亂石紛飛，塵土飛揚，無數藤蔓隆隆揚起，將措手不及的老者鎖在其中。

　　幾乎與此同時，唐軒也動了。他猛然一翻手，一塊巨石從天而降，石下布滿雷火，更有冰刺劍戟般森森林立，以雷霆萬鈞之勢當頭壓下。

　　只聽天崩地裂的一聲巨響，老者連慘叫都來不及，已被重重壓在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