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吃得賓主皆歡,一直到夜幕低垂,眾人才紛紛告辭離開。
或許只有唐軒才乾得出來這樣焚琴烹鶴的事:他不打算聘請傭人,所以這場燒烤大宴用的餐具統統都是一次性的,吃完就扔。多余的食材放進冰箱,烤架烤盤烤具統統扔在隔壁的小樓。下次需要的時候拿出來再用。
“今天收獲可真是不少……”
跟幾個主動申請留下來幫忙收尾的年輕人一起收拾了殘局,送走客人之後,累了個半死的唐軒回到客廳,一頭摔在沙發上,無意識的在遙控器上按來按去——甭管電視裡播放著什麽,總之有個響就行了!
翻了翻旁邊堆積如山的禮物,紅鸞看了騎著電動玩具車在客廳裡跑來跑去的小多寶一眼,順手將幾把車鑰匙扔在茶幾上,“之前你不是打算買車嗎?現在好了,鄭家補送了一輛,杜家也送了一輛,省裡還送了輛大車過來,還是軍牌……”
“放著吧!”唐軒懶洋洋的說,“收了人家的真金白銀,日後少不得要還回去。到時候他們幾家有難了,伸把手也就是了!”
紅鸞點了點頭,走到唐軒身邊坐下:“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咱們是修行中人,入世牽扯太深,只怕於咱們修煉不利……”
唐軒沉默良久,輕歎道:“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是對是錯。只是覺得無牽、無掛、無情、無義;滅人欲、絕人倫、斷五絕、阻視聽;無家國之念、無親情之觀,無喜樂悲歡,真的就是我們要修煉的目標嗎?”
此時夜色已深,正是月黑風高。
凜冽的寒風吹過,連綿的烏雲橫跨天際,遮住了零落的星光。
從烏雲中探出垂雲雙翼,一隻大得驚人的赤烏從雲層中飛出,綠色雙瞳死死盯著下方的莊院,流露出無比肅殺的氣息,令人不寒而栗。
在莊院後,七峰山下的密林裡,一條通體漆黑的巨蟒見首不見尾,在荒草中緩緩蜿蜒遊動,丈許長的信子不時吞吐,發出嘶嘶的輕響,圍繞著盤桓不去。
斷崖下矗立著一個高達十余丈的黑影,小山般的魁梧身形令人望之生畏。如同雕像般靜靜立在那裡,碩大的頭顱正對著莊院的方向。
赤烏、黑蟒、巨人,它們對莊院虎視眈眈,卻始終沒有靠近一步。
唐軒還癱軟在沙發上,說話的聲音也並不大。
——但它們卻似乎聽到了。
唐軒的話語還在繼續:“《史記》上說,君子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清靜經》又說:眾生所以不得真道者,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驚其神。既驚其神,即著萬物……得悟道者,常清靜矣!”
“我生而為人,做不到拒人千裡,也不可能找個深山老林躲起來。我寧願在有限的時間裡活得精彩一些,也好過當那什麽虛無縹緲的神仙,就好像是……”
他搜索枯腸半晌,最後想到了一個比較近似的措辭。
“……石頭?”
紅鸞托著香腮,默默地思索了半晌,忽然伸手就打:“好哇,原來你在損我是石頭?”
唐軒急忙閃躲,笑道:“我可沒有說,是你自己胡思亂想……”
兩人還在笑鬧,在七峰山的山陽處卻是氤氳妖氣繚繞,異彩紛呈。
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狐狸正人立而起,曲著兩條短小的後腿,支著身子向天空作了三個揖,隨即周身徐徐噴出一團淺粉色的雲霧。粉霧漸漸擴散開來,化為五髒六腑,延伸出骨骼四肢,再化出一顆頭顱。
雪白皮毛也在不斷拉扯、延伸,化作一襲白色長裙,待雲霧散開,露出一個明眸善睞的嬌俏少女來。
有詩讚曰:“一枝穠豔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這美貌少女眼波流轉,打量了自己半晌,這才滿意的點點頭。目光巡梭半晌,落在不遠處的莊院上。
白狐女並不知道,就在她注意到莊院的那一刻,密林中的黑蟒立刻隱進了更深的黑暗,空中的赤烏則振翅飛起,藏入了烏雲當中。
而崖邊的巨人則搖晃了一下身子,龐大的身軀似乎與山石化作了一體。
狐女對此渾然不覺,她略一思忖,身形閃動間,已經來到莊園裡,借著旁邊的花樹為掩護,一雙妙目朝窗戶裡望去。
客廳裡燈火通明,一對青年男女正在嬉鬧,廳裡還有一個玉雪可愛的小娃娃,正騎著電動玩具車大呼小叫,快樂非凡。
“有血食?”狐女不禁眼睛一亮。
末法時代,不管是妖物還是靈物都化形艱難,如今借著靈氣初複,狐女總算艱難化形成功。體內一身精元盡數生成血肉骨骼,此時早已是餓得前胸貼後背, 見到有三個大活人好端端的蹲在面前,豈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肥肉?
到底是涉世未深,狐女沒去多想這荒蕪偏僻的山嶺中為什麽會有住家搬來,她盯著三人的背影,饞得口角流涎,一隻餓壞的小狐狸見到了十七八隻大公雞,恨不得撲上去就要大快朵頤。
她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轉,當下圍著屋子轉了一圈,見有一扇窗子半開,不由得心中一喜,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口淡淡的粉色煙霧噴入廳內。
狐狸最善惑人,一口迷魂香乃是與生俱來的本事。在白狐女看來,這兩大一小三人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又怎麽可能抵擋得住自己迷魂香?
她默默地數了一百個數,聽到裡面沒了聲音,急忙翻身從窗戶裡竄了進來,美滋滋的磨著小牙就要……
“咦?”
客廳裡的三人都已經轉過頭來,一臉玩味的打量著自己。
小多寶指著一臉呆滯的白狐女:“師父,這是你找來陪我玩的麽?”
“這可不能玩!”唐軒笑嘻嘻的說,“不知道狐狸肉好不好吃!回頭我查查菜譜……”話音未落,就被紅鸞拍了一巴掌,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什麽都想吃?別帶壞了小孩子!”
白狐女大驚失色,急忙轉身就逃,剛剛跳出窗外,陡然一道藤蔓不知從哪裡鑽出,轉瞬間困了個結結實實。又有一道藤蔓從地下升起,頂端帶有鋒利的尖刺,寒光凜冽,徐徐對準了不斷掙扎的狐女胸口。
就在這危急時刻,院外忽然響起一聲疾呼。
“唐老板高抬貴手,留心月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