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
澗溪縣第二小學
“老師,人的一生會做多少次夢?”
“根據權威機構的統計,答案是104390次。”
“老師,你做過噩夢嗎?”
“提起噩夢,我永遠忘不了那些感冒發燒的夜晚。頭痛欲裂,腦袋嗡嗡作響,勉強閉上眼睛,剛有一絲睡意,地獄之門卻悄然開啟。”
“夢的開端往往是雷雨交加的深夜,我獨自一人坐在板凳上,電視畫面裡只有卡頓的馬賽克,急促的敲門聲驟然響起,每一下敲擊都如同重錘砸在地面。”
“我搬起板凳,小心翼翼地走到門前,從貓眼中望去,一張張陌生的臉龐在門外晃動,他們的眼神裡滿是狡詐與險惡。”
“接著夢境變得更加詭異,前來索命的無臉人在馬路上發瘋似地追殺我,他們的影子在雨夜裡若隱若現,仿佛從下水道裡爬出來的魔鬼。”
“我拚命地奔跑,試圖逃離這陰森的街道,卻突然一腳踩空,從摩天大廈的頂層墜落,失重的無力感令我萬念俱灰。”
“隨後我又夢見身形龐大的獨眼怪物,它們揮舞著狼牙棒,在森林裡肆虐,將逃跑的動物開膛破腹;隨行的鬼魂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聲,回蕩在夜空中,讓人不寒而栗。”
“八尺高的巫婆奸笑著將我扔進油鍋,滾燙的熱油濺在身上,痛得我幾乎要昏厥過去;下一秒,我又被海浪般的鼠群吞噬,它們的尖牙利齒撕破了皮膚,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半截的手指在它們體下瘋狂摩擦......”
老師的表述能力很強,夢裡的一切仿佛真實發生過。
“老師你快停下,樓弋嚇得尿褲子了。”
全班同學哈哈大笑,稚嫩的童聲驅趕了恐怖的氣氛,對於天真的小孩而言,世界如此美妙,噩夢都是假的。
“老師,夢是真實的嗎?”坐在角落的男孩突然發問。
老師一時語塞,稍作調整後笑道,“這個世界從不存在絕對的真實或虛假,眼見不一定為真,夢見不一定是假,關鍵在於你如何定義這個世界。”
這時,放學的鈴聲乍然響起。
學生們面面相覷,不明所以,但很快便不在意,背起書包紛紛離開教室,只剩角落裡的男孩依然杵在原地。
2012年7月5日
濱河市實驗中學
“樓弋。”
一隻纖細修長的手在樓弋的面前招擺,打斷了他的回憶。
“雖說不提倡臨時抱佛腳,但我建議你翻一翻《桃花源記》,詩詞填空肯定要考,這是送分題。”
“好啦,許白。剛才我可沒犯困,鄙人只是在默讀而已!”
看著樓弋一副死鴨子嘴硬的模樣,許白嘴角上揚,故作認真地問道:“那好,讓我考考你,‘土地平曠,屋舍儼然’?”
樓弋神氣十足地挺直胸膛,“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
“不錯喲,看來你最近都有好好複習。要是這次你考進前三百,我就送你一份神秘大禮。”
說罷,許白轉回座位,樓弋剛想拍他的肩,伸出的手又收了回來,欲言又止。
“叮鈴鈴......”
伴隨著一串響徹樓道的鈴聲,初二下學期的期末考試拉開了序幕。
窗外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悄然無聲地溜進考場,陌生的身影踏著整齊的步伐,在教室的迷宮間徘徊,斑駁的光影投射在桌面,時而明亮,時而暗淡。
它們輕輕地搖曳,仿佛在提醒眾人,這場期末考試並不簡單。
“完了完了,我的手表不見了。”樓弋在筆袋裡不停翻找。
許白解開表扣,遞給樓弋,“別找了,我的借給你。”
兩人慌忙跑出教室,生怕因為遲到給監考老師留下壞印象。
樓弋的考場在20班,是四樓最靠近廁所的班級,許白則在19班。四樓的走廊聚滿了人,兩人艱難地靠近考場。
“嗒。”
樓弋撿起掉在地上的筆袋,他好像撞到了什麽人,剛準備道歉,卻發現人已消失。
“許白,你有看見我撞到的人嗎?”
“哪有什麽人,話說你最近怎麽神經兮兮的?”
奇怪,為什麽這種感覺那麽熟悉。樓弋忍不住回頭,卻發現身後的學生都進入了各自的考場,空空的樓道不見一人。
“也許是我多慮了吧。”樓弋轉身向20班跑去。
就在筆袋掉落的地方,一個人影逐漸淡去,雛菊的花瓣撒了一地。
“報告!”
樓弋瞥了一眼手表,剛好八點半。
“進來吧。希望你們能夠認真對待每一次測驗,只有這樣,你們才會更加自信與從容,真正做到臨危不亂,臨考不慌。”
說話的是教導處副主任肖仁華,同時他還是20班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
肖仁華是一位備受讚譽的金牌教師,憑借獨特的教學方式和豐富的人格魅力,在業內廣為傳頌。
不論是萬人演講,還是日常閑聊,他總能提出富有深度且令人歎服的教育觀點,讓學生和家長滿載而歸。
最為人稱道的是,他有一顆溫柔如水的心,待學生如子女,關心備至,悉心呵護,據說每年都會資助幾個家境困難的學生。
金絲鏡框下是一副笑眯眯的臉,沒人見過他發脾氣時的樣子。
“還在門口發什麽呆?快進去考試。”
樓弋感覺後背涼颼颼的,仿佛有無數個冰錐在敲打他的脊骨。這聲音低沉且威嚴,不用回頭,樓弋就能猜到聲音的主人,她正是自己的班主任——嚴格。
嚴格,人如其名,待人極其嚴格,稍有差池便會遭到她劈頭蓋臉的批評。她總是板著臉,從未有過一絲笑容,那幽怨的眼神,讓人不敢直視。
“是......”樓弋被嚇到連話都說不清楚,連忙走向座位。
這時,試卷從前桌傳了過來。
樓弋接過試卷,遞給後桌,剛準備落座,目光卻不經意地停留在一卷墨綠色的齊肩短發上。
發絲如瀑布般傾瀉,幾乎遮住了女生的整張臉,只露出忽閃的睫毛和筆挺的鼻梁。
晨光為白底黑字的試卷鍍上了一層金輝,女生起身拉動窗簾,無意中對上樓弋的目光。
霎那間,時間凝固了。兩人的眼神在空氣中交織,本該平行的兩條直線,卻在這一刻相匯,女生的眼中閃爍著好奇與疑惑,而樓弋的眼中則流露出一股莫名的悸動。
女生收回目光,繼續埋頭於考試,樓弋匆忙坐下,沒有過多的遐想。
“撲通。”
樓弋找到“詩詞填空”的部分,《桃花源記》不在考試范圍內,看來許白這種優等生也有猜錯題的時候。
隨後又翻到試卷背面, 看了一眼作文題目,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作文主題竟然是“世外桃源”!
語文一直是樓弋的薄弱科目,原因在於樓弋每次都會沉浸在前面的部分,導致完全不夠時間寫完作文,而作文的分數又恰好佔大頭。
樓弋暗自竊喜,對許白的敬佩之心無以複加,想到許白的神秘大禮,更是搓了搓手掌心。
他按下手表的計時器,打算先用半個小時寫完作文,只要語文能考好,自己的總分一定很高,前三百的目標近在咫尺。
忽然,一支筆滾到了鞋邊,打斷了樓弋的構思。
“撲通撲通。”
樓弋的內心掀起了巨浪,他彎腰撿起筆,極力抑製住那股莫名的悸動,耳根卻不聽話地越發滾燙。
“謝謝。”
女生清脆的聲音響起,接過筆的瞬間,兩人的指尖不小心碰在了一起,隨後,他們的心跳如導線般連通,無數的質子和電子在其中相互作用。
“撲通撲通撲通。”
樓弋觸電般地抽回手指,心跳頻率在這一刻到達了頂峰,胸腔裡好似有一匹脫韁的野馬,在遼闊的草原上奔馳。
那匹馬越跑越快,嫩草在鐵蹄的踐踏下變成一灘綠泥,它一路嘶吼,從未如此快活。
樓弋一隻手捂住胸口,另一隻手則吃力地扶著桌面,心跳的聲響越來越大,在腦子裡撞來撞去,他的視線漸漸模糊,仿佛全身力氣都被抽走。
“啪”的一聲,樓弋無力支撐,趴倒在課桌上。虎口處浮現出一個五瓣桃花的印記,手表的計時器停在了5分20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