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拂過雲面,濃厚的層雲在風的輕撫下變得稀疏,閣樓的一角飛簷在迷霧中顯現,與飄在高空的層雲撞了個滿懷。
層雲不戰而降,分散成一片片形如棉絮的雲朵,落荒而逃。
不巧的是,一片新生的雲朵和親友們走散了,只能暫時躲在閣樓的頂層。幸運的是,這裡的溫度適宜,時不時有涼風吹過。
雲總是會情不自禁地靠近風。
果不其然,新生的雲朵悄悄地靠近風口,想給自己做個全身SPA。
可它沒有注意到,這陣風有些古怪,當風吹出去後,隔段時間又會回來。
雲朵剛享受了兩秒的按摩,就被一股強力吸至風口,這裡面黑乎乎的,還有一片茂盛的雜草。
“啊嚏!”
隨著一聲巨響,雲朵恢復了自由,這會它才反應過來,風口竟是人類的鼻孔。
樓弋揉了揉眼皮,茫然地看向遠方,滾滾層雲宛如奔騰激流的贛江,即便相隔萬裡,也能感受到一股雄渾磅礴的氣勢。
層雲的表面異常粗糙,在氣流的擠壓下,形成巨大且不規則的褶皺。
它的波動混亂無章、極端扭曲,僅憑一眼,就能讓人聯想到詭異恐怖的地獄畫像。
樓弋在地理課本上看過相關的圖片,這種外觀駭人的雲叫作“糙面雲”。
近處的景象依舊讓人不寒而栗,幾座閣樓錯落有致,於雲霧間若隱若現,金光抹在層雲之上,卻照不進通體黑色的門牆。
室內是一片死寂與冷清,隨處可見的殷墟文字更是增添了一絲神秘感。
“這是哪兒,該不會是天堂吧?”
樓弋摸了摸後腦杓,向前踏出一步,試圖看清腳下的世界,然而視線所及之處,只有無盡的層雲和萬丈的高空。
這種深不見底的距離感令樓弋無法動彈,心臟仿佛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樓弋回憶起去年的秋遊,那時的他認為勇敢的人所向披靡。然而,隨著過山車緩緩爬升,他的豪情壯志開始消散。
到達最高點的那一刻,樓弋仿佛置於雲端,俯瞰著下方的世界,一股難以名狀的恐懼感籠罩了全身。
他意識到,在這廣袤無垠的天地間,人類是多麽渺小,所謂的英勇無畏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隨後過山車以一種近乎失控的速度俯衝,風呼嘯著掠過耳邊。
短短幾秒鍾,樓弋像是經歷了一場死神的考驗,所謂的勇敢在頃刻間被碾得粉碎。
即便事後許白解釋說“這是恐高症,可不是膽小”,但樓弋還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發誓這輩子再也不碰過山車。
勇氣不是戰勝“恐高症”的良藥。
這時,一個細微的聲音從下方傳來。漸漸地,它的音量開始攀升,攪亂了靜謐的閣樓,周遭的物體微微抖動,連雲朵也隨著聲音的起伏而顫動。
“咩咩,快往上跑,躲進滕雲閣。”
聲音越來越近,樓弋不由得看向身後,一位長發及腰的女孩騎著一朵雲飛奔而來。
“咩咩,快停下!”那朵雲猛地伸出四隻腳,刹住了車。
女孩抹了抹頭上的汗,“呼,好險,沒撞到你吧。”
樓弋沒有回答,一張俏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兩撇發梢順著臉蛋的輪廓滑至嘴角,齊眉的劉海被風掀起,依稀可見的細眉一筆畫過,鼻梁從眉間如刀刃的尖鋒劃至鼻尖,薄薄的嘴唇一抿就藏匿,臉頰積攢的嬰兒肥讓人忍不住捏上一把。
女孩抬頭與樓弋對視,忽閃的睫毛下,是一雙充滿著誘惑與危險的眼睛,酒紅色的眼仁妖豔且獨特。
樓弋瞬間怔住,塵世間的萬物與之相比都黯然失色。
天使的臉、惡魔的眼,一時間樓弋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眼前的女孩。
女孩看著發愣的樓弋,拍了怕腳下的雲,“咩咩,快出來道歉,我們嚇到人家啦。”
說罷,“咩咩”探出羊頭,可它剛伸出一點,樓弋就被頭前的犄角頂飛了。
“不!要!啊!”
樓弋慢動作般地墜入高空,空中傳來絕望的否決聲,還夾帶著胃的抽搐聲。
“咩咩,這下該怎麽辦?”女孩咬著手指。
回應她的只有“咩咩”滿臉的笑容和興奮的羊叫聲。
這時,一群人突然出現在後方,他們身著白色盔甲,左持手盾,右持刺劍,坐騎皆為白色麋鹿。
“終於逮住你了。”
“咩咩”看了一眼樓弋墜落的方向,毫不猶豫地帶著女孩一頭扎進雲裡。
其中一人撿起地上的石子,向下扔去,許久沒有傳來回聲,眾人搖了搖頭。
為首的人無奈地從嘴裡吐出一隻蜈蚣,對其念道:“絨雲之域似乎闖入了一位‘異域者’,目前在滕雲閣附近,我們能力有限,需要你的幫助。”
隨後蜈蚣化作一灘陰影,鑽進牆縫之中。
“咕咕咕......”在經歷了大約五秒鍾的暈厥之後,饑腸轆轆的肚子喚醒了樓弋。
從一開始,樓弋就清楚這是一場夢。
他原以為墜入層雲後,會因為“恐高症”而瞬間驚醒,但這裡只是看起來很高,卻絲毫體會不到由“失重”所帶來的恐懼感。
許白承諾的神秘大禮、心心念念的暑假旅行、那台日思夜想的碟機......
這些夢寐以求的事物正如一塊塊被自己穿透的層雲,逐漸消失在視野裡。
原本,樓弋只需要乖乖地坐在考場,寫完那些該死的試卷,就能得到這些東西。可現在,他卻被困在一個奇怪的世界裡浪費時間。
在無休止的墜落中,樓弋偶然發現,眼前的“滕雲閣”和“層雲”似乎不分彼此,相伴共生。
閣樓的每一層都建在兩塊層雲之中,偌大的層雲就像是天然的地板和天花板,閣樓的堅硬與層雲的柔軟,在此形成獨特的對比,卻又和諧地融為一體。
“滕雲閣”巧妙地借用“層雲”,懸於高空,宛若仙境,簡直是自然力量與人類智慧的完美結晶。
既然層雲能夠支撐起整座滕雲閣,那麽托住一個人肯定不在話下。
樓弋腹部發力,雙腳一蹬,如同離弦的箭矢,蛙泳式地躍上了層雲。還沒等樓弋站穩,雲面卻再次破開。
“什麽情況?!”
樓弋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自己的邏輯應該沒問題,究竟遺漏了什麽呢?
正當百思不得其解之時,一個聲音從後方傳來,“層雲承受不住我們的重量呢。”
樓弋扭頭望去,嚇了一跳,他的背上竟然掛著兩個東西,“喂,你們怎麽在這裡?還有你,松開那齷蹉無比的髒手!”
咩咩一臉享受地抱著樓弋,毫不客氣地在衣服上亂蹭,女孩則緊閉雙眼,摟著咩咩。
“咩。”
“咩咩說你的氣味很香。”
“我可不要一隻羊喜歡我的味道!”
“不對,現在根本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吧!”
絕望的聲音回蕩在空中,樓弋愁容滿面,卻又無力掙脫。
“咩。”
他們又穿過了一塊層雲。
這兒的一切都符合夢境的特征,不切實際且天馬行空,每一次穿透層雲,都像陷入一塊松軟的蛋糕裡,甚至還能聞到層雲經過暴曬後散發出的淡淡焦味。
“我說,這雲不會是無窮無盡的吧,有什麽辦法抵達地面嗎?”
樓弋意識到自己必須盡快從這個夢境中解脫,如果進入深度睡眠,事態就會完全失控。
女孩支支吾吾地說:“辦法倒是有,但現在我做不到。”
樓弋急著返回現實,略顯焦躁,“你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瞬間抬高的音量嚇到了女孩,咩咩不滿地“咩”了一聲。
“我......恐高。”
聽到這句話後,樓弋瞳孔裡那些俗世的欲望一一泯滅了,取而代之的是女孩的倒影。
在這場未知的夢境裡,樓弋逐漸意識到,“恐高症”就是夢魘的根本。
如果“恐高症”消失,自己就能蘇醒,這是解開夢境的關鍵,更是回到現實的鑰匙。
樓弋原以為自己戰勝了“恐高症”,但它並沒有消失,而是“傳染”給了這位女孩。
“過去大人告訴我,勇氣是恐懼的克星。”
“他們隻說對了一半,勇氣是很強,它是一個人所能爆發出的極限。可恐懼是無窮無盡的,單憑勇氣怎能戰勝恐懼?”
樓弋微微挪動身體,看著女孩因為害怕而緊鎖的眉頭。
“後來,我最好的朋友告訴我,還有一個更關鍵的東西。只有它能真正意義上地戰勝恐懼,你猜猜那是什麽?”
女孩搖了搖頭,雙眼依舊緊閉,下墜的氣流吹散了她的長發。
“信任。信任是兩個人的勇氣,它能夠戰勝一切恐懼。”
女孩的睫毛一閃一閃,似乎有些意外,樓弋握住女孩的手腕,語氣愈發堅定。
“我叫樓弋,你呢?”
“淺......妝”
樓弋停頓了一下。
“淺妝,你知道嗎,我和你一樣是恐高症,天空對於我們來說,是一個不可觸及的禁區。”
“古往今來,人們利用詩歌、畫筆和鏡頭,窮盡所有語言去描繪天空的廣闊與壯麗。”
“我不禁好奇,他們為何要這麽做?天空真有那麽美嗎?值得人類花費那麽多時間和精力嗎?一系列問題都指向一個答案,那就是,親眼見證。”
女孩被握住的手腕仿佛生出了勇氣,不再顫抖。
“淺妝。”
“嗯?”
“不要怕,我會接住你。”
隨後,樓弋放聲呐喊,回音在雲中翻滾,風兒也為之呼嘯,它極具激情和活力,回蕩在天際,響遍了雲霄,似乎要將整個世界吵醒。
“淺妝,我們一起墜落吧!”
女孩緩緩地睜開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