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請神容易送神難,可我那高祖父偏不信這個邪。
爺爺的爺爺,也就是我的高祖父,孫建仁,是十裡八鄉有名的陰陽先生,早年間跟著一個老道學藝,道術學了十之八九,老道死了後,孫建仁便繼承了他的門面,鄉裡鄉外誰家要是看個地或遷個墳,都會請高祖父指點一二。
說起這老道,就不得不提張半仙,也就是孫建仁的師爺。張半仙還沒成名前,是個莊稼漢,他的老婆有個毛病,寒腿,天晴的時候不犯病,還能跟著下地乾活,陰天下雨的時候犯上寒腿病,疼得連床都下不了。
張半仙有個特點,愛琢磨,日子長了,他也琢磨出了規律,只要媳婦兒腿疼,準要陰天下雨,而要是她能下地乾活,準是連著好幾天都會豔陽高照。有了這個竅門,張半仙每逢出門都會事先問一下媳婦兒腿疼不疼,話說有一次,他媳婦兒腿疼了整整一宿,別看天空掛滿了星星,張半仙知道第二天準要下雨。
第二天,張半仙出門的時候晴空萬裡,根本沒有要下雨的跡象,但他還是披上了蓑衣,戴上鬥笠。
臨出門前,媳婦兒非常不解,便問:“你瘋了啊,多好的天,披蓑衣幹嘛?”
張半仙沒有搭理她,自顧自出門,他老婆一看:“嘿,喊你脫下來!”,說完便要去追張半仙,想給他脫下蓑衣。正巧這時她的寒腿病犯了,撲騰就癱坐在了地上,張半仙去將她扶起來,說:“還披蓑衣幹嘛,你瞧瞧你,腿疼了一宿,今兒個準要下雨,我不披蓑衣下雨了怎麽辦?”
披著蓑衣出門,同樣要出門乾活的鄰居也瞧見了他,便問:“老張,頭頂這麽大的太陽,你披蓑衣幹嘛?”
張半仙理直氣壯:“等會兒要下雨!”
鄰居以為他是說胡話,便笑著說:“老張,這麽好的天,不會下雨的,快把蓑衣脫了吧,等會兒熱得很!”
“等著瞧吧,等會兒下雨了,別怪我沒有提醒你!”
張半仙和鄰居一同去了自家地裡乾活,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本來萬裡無雲的天忽然飄來一塊黑雲,遮住太陽,很快便下起了瓢潑大雨。地裡乾活的大夥們被淋了個落湯雞,連忙往家裡跑,只有張半仙披著蓑衣戴著鬥笠,不緊不慢地往回走。
“老張,你可真有兩下子,說要下雨真就要下雨!”鄰居給他豎起大拇指。
張半仙愛吹牛,輕哼了一聲:“這算什麽本事,我要是連天晴下雨都不知道,那還了得?”
只有張半仙自己知道,他能判斷刮風下雨,全憑媳婦兒的寒腿,但他的鄰居不知道,以為他能夠算天,於是後來只要看見張半仙披了蓑衣就跟著一起披蓑衣,如果他沒有披蓑衣那就說明要晴天。你還別說,十拿九穩的事,一次都沒有出錯,久而久之,大家便叫他張半仙。
後來,鄰居給張半仙出了個主意,說你上街擺個攤子,給人算卦,掙的錢比做莊稼強。張半仙尋思,自己哪會算卦,全都是因為自己媳婦兒才看得透每日的天氣,上街擺攤子算卦,要是瞎蒙蒙中了還好,要是算錯了,那可就丟人丟到家了。不過,張半仙又轉念一想,做一年莊稼也掙不到幾個錢,鄰居說得對,上街擺個攤子算卦,運氣好一天也有好幾塊銅板的收入,掙點錢也好給媳婦兒看看腿,免得她疼得難受。
張半仙愛琢磨,算卦不管靈不靈,首先得讓人相信,說得天花亂墜都不如套話,也就是算卦講究的“要簧”。所謂“要簧”,就是說你去算卦,算卦先生先不給你算,他先套你的話,明明沒有算出某件事,他愣是要詐你,對與不對全靠你怎麽去接話,哪句話不對算命先生也能收回來,然後從反方向去說這件事。
舉個例子,以前路邊擺個攤位的算卦先生,看見有人過來,故作神秘地說:“這位老兄印堂發黑,這個月應當遭遇一場官司……”後面本來有“對不對”三個字,但他就是不說,等著對方接話。算卦先生察言觀色,通過對方的表情和說的話做判斷,如果對方表情不對或是說了“不對”,算卦先生便有一套說辭:“啊對啦,你這個月本來有一場官司,不過有貴人相助,幫你擋了過去,怕是你還不知道吧?”如果對方的表情或說的話表情算卦先生說得對,算卦先生又有另一套說辭。
張半仙不僅愛琢磨,還聰明,他淘了幾本與陰陽八卦相關的地攤貨,學了七七八八,於是就去街上擺了個攤,自號“張半仙算卦”。別說,憑著能斷定天氣好壞的本事,好些人來找他算卦,又靠著自己胡侃的本事,基本上是卦卦靈,一來二去張半仙的名氣越來越大。
張半仙每天隻算五卦,卦滿即止,每卦只收十文錢,熟悉的人問他為什麽不多算幾卦,如此一來也可多掙得一些。張半仙搖搖頭,只是說:“五卦之內靈,超出五卦就不靈了!”
簡短截說,張半仙擺了兩年卦攤兒,掙了不少錢,媳婦兒的寒腿也治好了。當然,也有算得不準的時候,他都能找些話搪塞過去,絲毫沒有影響他在大家心中的地位。這兩年,他為了在算卦上“以假亂真”,特意淘了許多關於陰陽方面的書籍,自學成才,真就成了一名陰陽先生。
他傲氣地對媳婦兒說:“要不是我那老爹沒錢供我讀書,就憑你爺們兒這腦子,少說都是個秀才。”
媳婦兒寒腿治好了後,張半仙就放棄了算卦,畢竟也無法靠著媳婦兒來判斷天氣,但是誰家要是看個期會、遷個墳啥的都會請他,書上關於風水的知識得到了實踐體現。但不知是做這行有所謂的五弊三缺還是怎麽,張半仙和媳婦兒一直沒有孩子,也存不上大財富,為此他的媳婦兒沒少抱怨。
年過四十,張半仙和媳婦兒依舊沒個一兒半女,正巧有一年外地鬧天災,逃難的人來到這裡,其中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子,餓昏在張半仙家門口,出於好心,張半仙給他吃了頓飽飯,還給了幾兩銀子。但這小子不肯收銀子,跪在張半仙面前,祈求收下他當傭人。
這小子姓張,名二狗,以前認為賤名好養活,孫建仁還有一個小名叫孫小三,只因他在家中排行老三。從張二狗口中得知,他的父母去世了很久,跟著爺爺過日子,逃災路上爺爺餓死了,只剩下自己無依無靠,所以希望張半仙能收下他,只要管口飯吃,什麽髒話累活都能乾。
張半仙和媳婦兒合計,兩人活了大半輩子還沒一兒半女,這張二狗無依無靠,又和張半仙同姓,倒不如收下做徒弟、認個乾兒子,以後老了也有個送終的人。
於是,張二狗就成了他倆的乾兒子,張半仙還重新給他取了一個名字,單字一個楓。孫建仁的師傅便是這張楓,他的悟性很好,把張半仙的陰陽八卦學了個遍,給老兩口送完終後,他成了新一代“張半仙”。
張楓一邊給人看風水期會,一邊在城西邊開了間冥店,他扎的紙人栩栩如生,放遠了看就好似活人,因此大家都管他叫紙人張。紙人張的一生,波瀾不驚,除了十八歲那年遇到災荒,往後的日子基本上順順利利,他將畢生所學寫成一本書,傳給了孫建仁。
紙人張晚年的時候,收了一個徒弟學扎紙,扎紙人有許多忌諱,除了紙人畫眼不點睛外,還比較忌諱用紙人請神,我那不信邪的高祖父孫建仁,就差點因為這斷了子孫後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