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門被砰的一聲撞開。
幾個染著五顏六色頭髮的毛頭小子衝進來。
“保護費是不是該交了?”
為首的紅頭髮小子目光陰毒地在房間裡掃視了一圈,最後惡狠狠地盯著坐在桌子旁邊弓著身畏畏縮縮的胖子。
房間狹小,中間的桌子上堆積著各種亂七八糟的工具器械。中間擺著一隻蠟燭,頂上掛著昏暗的白熾燈。
光線太暗,紅發混混看不到更裡面的擺設,也懶得進去,於是收回視線,一腳踢在桌角——
砰!
他凶神惡煞道:“每個月一次!別磨蹭!”
後面的小弟們七嘴八舌地附和著,跟在紅發後面嚷嚷。
胖子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嘴上忙不迭地說:“馬上,馬上……”
他還有閑情側身心疼地摸了摸桌子腳,在紅發混混不耐煩地一腳踹上他屁股前,迅速溜向後面的小房間。
但還沒等他握上門把手,房間門就打開了。
沒等胖子說話,後面的紅發混混驚詫開口:“魏肖哥?”
胖子臉上被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他拚命對打開門的少年擠眉弄眼,“認識?”
魏肖把面前擋著的胖子撥到一邊,視線越過他看向紅發混混。
紅發激動地拉了拉衣服,昂首挺胸站直了身體。
“魏肖哥。”
他又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
“嗯。”魏肖對他點了點頭,“你記一下,東十二街三十一棟5013,不收費。回去給你老大說一下。”
“是!”
紅發大聲應答道,然後轉身率領他身後的一眾小弟退出了房間,最後還恭恭敬敬地關上了門。
門閂關上的聲音很輕。
胖子看得目瞪口呆。
過了幾秒,他轉過頭問魏肖:“你加入幫派了?是不是說你懶得碰嗎?”
“沒啊。”魏肖輕描淡寫道,“只是去掛名當了個參謀。”
胖子深吸一口氣,豎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
“上者勞人啊。”他若有所思,“我怎麽想不到呢。”
“別扯了。”魏肖走過來看了眼亂七八糟一塌糊塗的桌面,“你搞完了?”
“當然。”
剛剛還在混混面前畏畏縮縮的胖子瞬間挺起胸膛,“我是誰?我可是黃金金啊!”
“哦。”
魏肖對他的自賣自誇不感興趣,“東西給我。”
“額……”剛剛還洋洋得意的胖子瞬間就耷拉下腦袋,“但我覺得它還不夠完美。”
“怎麽才能完美?”
魏肖很有耐心地問他。
“墨銀。”黃金金嚴肅道。
魏肖沒聽說過。
“墨銀?”他重複了一遍,“這是什麽?”
“不好說。”
黃金金挪到那把一坐下去就吱呀作響的椅子上,“也不好搞。”
“算了。”他嘴裡嘀嘀咕咕道,“就這樣吧。還算將就。勉強合格。”
他用腳把凳子一推,彎下腰在桌子底下翻找。
魏肖站在桌子旁看著黃金金肥胖的身軀在狹小的空間裡拱來拱去,像一條被卡在牆壁上掙扎的豬。
他被自己這個想象逗笑了。
“笑什麽?”黃金金把頭拔出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遞給他一隻機械手臂。
“沒什麽。”
魏肖把手臂接過來。
這次的作工比上次更精致,在符合人體比例的前提下,軸承處的起承轉合更流暢。
“金主提供的原料就是棒。”黃金金喜氣洋洋地湊過來,“金主身份能透露嗎?魏肖哥?”
“不能。”魏肖把機械手臂收起來,“錢明天給你。”
“我信得過你。”
黃金金毫不在意地揮揮手,“明天我用你給我的錢請你吃飯。”
魏肖沒拒絕,“要貴的。”
黃金金瞪大眼睛,反駁的話擠在嗓子眼——
“我知道你這一筆賺了多少。”魏肖先他一步開口,“別太摳搜了哦,金金哥。”
“金金哥~”
黃金金瞪著他,陰陽怪氣,“沒事叫黃金金,蹭我吃喝的時候就叫金金哥,是吧?”
“走了。”
魏肖裝作沒聽到,他往門口走,“明天我準時來。”
在他退到門口時,黃金金突然問道:“你拿了多少分成?”
“沒拿。”
魏肖的手握在門把手上,朝他笑了笑,“給你牽線呢,我這筆無償。”
……
魏肖走出樓的時候,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緩緩吐出來。
其實外面的空氣未必比樓裡的清新。
緊緊挨著的筒子樓像集裝箱一樣把人壓在一起,樓與樓之間的間隙只能允許一人通過,站在樓間抬頭仰望時看到的一線天能生動地告訴小孩兒什麽叫井底之蛙。
但首先生活在這裡的大部分人都沒有讀過書,其次也沒人會在朝夕相處的地方閑得抬頭望天。
堆積在一起的垃圾和排泄物堆在牆角無人收拾,久而久之腐化變成雜草的養料,散發處惡心的味道。灰牆上的苔蘚跟人的嘔吐物混合在一起,掉落的牆皮能隨時引來一陣怒罵。
但也許因為兩三百年前這裡也曾是名流聚集的區域,因此矮樓破屋間仍有高聳入雲的巨廈。
“有人住在哪裡嗎?”
年幼的魏肖問過肖海,“會不會很難爬?”
肖海啪的一聲打在他頭上, 破鑼嗓子嘶啞地低笑:“給我弄兩瓶酒來我就告訴你。”
半個小時後魏肖帶著兩瓶酒回來,肖海也不問還不到自己腰身高的兒子哪裡來的酒。
他拿刀砍掉酒瓶上部,破璃渣子四濺橫飛,然後他把酒倒進被子裡再湊近皺著眉撿出裡面的碎渣,一口灌下去。
魏肖安靜地等著他的回答。
肖海瞟到了他充滿期待的眼神,沒由來地騰升起一股厭惡。於是他爆發出一陣飽含惡意的大笑,“老子憑什麽告訴你啊?!”
他神經質地去揪魏肖耳朵,擰得魏肖痛至紅腫也不放手,“聽著,老子給你長個教訓。別什麽人都信,懂嗎?”
魏肖一開始沒懂,但逐漸就懂了。
有一個惡棍一般無恥、流氓一樣惡心的老爸雖然沒帶給魏肖幸福的童年,但的確讓魏肖長了不少心眼。
何況他還很聰明。
“跟你媽一樣。”肖海咂咂嘴,“機靈得很。”
“那她還不是死了。”
魏肖說。
然後在肖海暴起發怒拿到棍子之前溜了。
……
魏肖回了家。
他在這片區域裡有不少房子,但能被他稱為家的只有一處。
肖海已經不住這裡了。畢竟他的屍體也許已經被拖去做了人體實驗,也可能被饑不擇食的野狗分食,也不排除泡在護城河的水裡腐爛了。
在這片貧民窟身兼毒癮、賭博、酗酒的無業遊民,大多數都是這三個結局。
現在“家”裡就魏肖一個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