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肖開了燈。
燈是肖海死後他才裝上的。否則肖海會連燈帶線拿去賣了,換取兩包煙或者酒。
這點錢買不起毒品,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選擇致死效果更差一點的。
家裡的燈比黃金金那裡的亮很多。
魏肖覺得是黃金金太摳了所以不肯換新的,黃金金反駁說總比你揮霍無度好。
魏肖不覺得自己揮霍無度。但他也懶得和黃金金辯駁。
柔軟的橡膠床,乾淨整齊的桌椅板凳,小但不逼仄的房間。
就算肖海借屍還魂也會懷疑自己走錯路了。
……
魏肖拿出終端,開始查黃金金剛剛提到的墨銀。
他不在意金主拿到的機械義體是否完美,只是直覺告訴他這個東西相當重要。
終端是從一個他記不住名字的小弟那裡借的。
他自己也有終端,但查這些灰色地帶的東西總感覺用自己的不太好。
打開網頁,輸入。
點擊跳轉的瞬間,終端突然黑屏。
魏肖皺了皺眉。
他嘗試了一會兒,始終無法重新點亮終端。
魏肖凝視著黑屏的終端發一會兒呆,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看來墨銀已經不是灰色地帶的東西了。這估計得是深紅色。
他想起了白天和黃金金的對話,冷笑了一聲。
金金哥真是把“上者勞人”的原理現學現用啊。
……
作為一名土生土長的城市居民,黃金金的道德感還是高出魏肖太多。
當晚他就發消息過來坦白了。
「你別查那個墨銀。」
「那東西是最高違禁品。」
魏肖看到了這兩條消息,看向已經報廢的另一個終端若有所思。
「哪種違禁品?」
他打下這行字。
毒品,槍藥,還是其他自己聞所未聞的東西?
黃金金那邊隔了很久才回復。
「小孩子不要亂打聽。」
但馬上這條消息就被撤回了。
又是長久的沉默。
魏肖很耐心地等著。
五分鍾後,終端叮咚了一聲。
「明天帶你長長見識。就不請吃飯了。」
「好。」
……
“現金和數字錢幣。”
魏肖把一個黑盒子放在桌上,“黃金金你核對一下。”
“沒事。”黃金金看都不看就收起來了,“你還能騙我嗎?”
魏肖在他一片狼藉的屋裡扒拉了個凳子坐下來,“你但凡遇到的不是我,早就死得屍體都找不到了。”
黃金金深有感觸,“這個我讚同。自從來這裡之後,我遇到的不是文盲智障就是超雄綜合征患者,所以你爸怎麽培養出你這種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神經病的?”
“因為我是天才啊。”魏肖氣定神閑,“懂什麽是天才嗎?”
黃金金冷笑一聲。但沒反駁。
這句話他也是讚同的。但魏肖慣會摸杆子上爬,他不能太給魏肖好臉色。
等他找了兩件衣服套在身上,他從魏肖帶來的那個黑盒子裡抓了一把錢。
“這麽多。”黃金金掂量了一下,拿出其中一個硬幣放在燈下觀摩,“十面值的。”
他看向魏肖:“這麽有零有整嗎?”
“嗯。”
魏肖點了點頭,“為了不讓金金哥虧一分錢啊。”
……
等他們出門的時候是早上九點。
黃金金剛走出樓道就被角落裡的一大坨熏了個踉蹌。
他面如土色握緊拳頭,“我遲早要把貧民窟推翻整改一遍。”
“那你加油。”魏肖跟在他身後問,“你知道路嗎?”
“知道。”黃金金說,“它很好找。”
他們一前一後地走。
兩牆之間過於狹窄的間隙還包括了地上亂七八糟的垃圾,以及灰色牆面上的不明塗抹物。偏偏樓很高,空氣一直在這一方狹小空間裡流轉,把惡臭和汗臭攪在一起。還有人把沒擰乾的衣服支出窗外掛在電線上,水滴答滴答地流。
黃金金一路都緊閉著嘴走得小心翼翼,面露嫌棄。
拐彎後的路要寬敞一些。
魏肖走上來和他肩並肩。
“你小子比我還高。”
黃金金不滿地撇撇嘴,“吃什麽長大的?”
“營養液,還有垃圾。”
黃金金沒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用力拍了拍魏肖的肩膀,“等我富了就養你。”
“謝謝金金哥。”魏肖真誠道,“但我現在已經不吃那些了。”
於是黃金金突然想起了魏肖遍布整個東十二區的房子。
他有些難過地嘟囔兩聲。
……
他們沿途路過的地方,會有忙碌的勞工們斜睨著眼打量他們。
黃金金穿的是一件紅色T恤。
但在這裡,很少人會穿如此鮮明的顏色。
貧民窟以灰色調為主,黑的居多,白色乾活易髒。
而晚上亂七八糟閃耀的燈牌可以把衣服變成任何顏色。
來往的人們卑躬屈膝、骨瘦如柴,黃金金一個人都吃力的巷子他們稍稍擠擠就可以走兩個。但就是這樣看上去隨時可以入土的身軀綿延了一代又一代的人。
魏肖曾經好奇為什麽貧民窟的人永遠都在死,但永遠都那麽多。後來他發現越痛苦的人生孩子越積極,哪怕前一秒夫妻倆還為了煙酒毒品的問題爭吵,後一秒就能忘記所有的不快。嬰兒的出生率居高不下,為繁華都市扔過來的垃圾提供了很好的分解場所。
這裡的人把加入幫派當做榮耀,認真撿垃圾和打螺絲是沒有出路的。他們被壓迫,於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去壓迫別人。
沒人可以把這座有上億人生存的貧民窟推翻重改,魏肖知道,黃金金也知道。
……
躲過了高樓上被傾倒下來的汙水,避開地上堆積的垃圾, 還要防止各種幫派人員莫名其妙的找茬,黃金金走到目的地的時候已經精疲力盡了。
“這是我最後一次帶你過來。”
黃金金氣喘籲籲地對魏肖說,“以後你自己來。”
魏肖點了點頭。
從外面看去,這裡平平無奇。
燈牌是“大浴池”這幾個字,哪怕白天都在製造光汙染,裝飾像極了那種不良消費場所。
“進去吧。”
黃金金為他拉起簾布,隨手給服務員甩了一個十面值的硬幣,“就是這裡了。”
兩人在服務員恭敬的感激聲中往裡走去。
入目是看上去貧民窟裡隨處可見的浴場,嬉笑打鬧混合著嬌聲的勾引。
黃金金偏頭對魏肖說:“下樓。”
七拐八彎進入電梯,黃金金按下了F5。下降的速度很快,電梯門打開,迎面烏泱泱的人群嚇了他一跳。
哪怕在每平方米就有兩個人的貧民窟,魏肖也從未見過這麽多人擠在一塊兒。
他只能看到人的腦袋連成一片,就像嗅到食物的螞蟻喊來自己的同伴,頭擠頭腳貼腳,尖叫和嘶喊聲鼓動他的耳膜,所有人都在拚命往前擠。
魏肖看到有人伸手拿著一堆硬幣高舉過頭頂,他面色虔誠惶恐如同朝拜般拚命地乞求。
只是朝拜時他們拿的是鍋碗瓢盆以求得食物,但在站的所有人伸手捧著的是大部分貧民窟人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財富。
“他們在幹什麽?”魏肖問。
“買票。”
黃金金深吸一口氣,“通向城市的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