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股濃重低迷的腐臭氣息從光芒中散發,裴衍雙目逐漸渙散,直至,身心墜入一個封閉空間。
一切蕩然無存,不見百鬼仲,不見白玉沼,更不見那片廣闊天地。
身後是無法遙望的深淵,前方則是一片白茫茫,冥冥之中,有著什麽東西,正在吸引裴衍的意識,使他雙腿情不自禁地向前走去。
“我這是在哪?”
裴衍茫然地向前走著,無論走多遠,身後總能見到深淵,他隻覺得自己在原地踏步,卻不知疲憊。
“我要去哪裡?”
他的步伐逐漸變得緩慢,神色木訥。
“我想……”
轟!
爆炸聲瞬間從頭頂傳來。
隨後,裴衍猛地驚醒,渾身驚出一身冷汗,恍然間,腳邊的白玉沼已經變成了瑩白湖泊。
他這才發現自己正躺在玉湖上。
他環顧四周,卻不見百鬼仲的身影,只有瑩白的沼澤和茫茫霧氣。
“是夢嗎?”裴衍喃喃自語,他險些身死,如今心有余悸,驚恐未褪。
他不記得前一刻發生了什麽,隻記得一道虛影閃至身前,隨後便無意識了。
裴衍坐起身,卻不敢再動,而是用手試探性地觸碰身下的玉湖。
這時,異變發生。
他的手剛剛觸碰到湖面,湖水就如同被點燃的火焰一般,驟然間燃燒起來,化為熾熱的白光,瞬間將他整個人包裹在其中。
裴衍驚呼一聲,想要抽回手,卻發現自己已經動彈不得,整個人都被那白光緊緊地束縛住了。
“這又是什麽東西!?”
裴衍隻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被那白光一點點地吞噬,那種痛苦幾乎讓他無法忍受。
他用力掙扎著,試圖掙脫這束縛,然而那白光都如同鐵箍一般緊緊扣在他身上,讓他無法掙脫。
就在裴衍絕望之際,一道清脆的鈴聲突然在他的耳邊響起。
那鈴聲如同天籟之音,正訴說著生命的起點,枯萎的無形花苞正在湧現生機,最後形成一股意,一股無知的意。
茫然。
裴衍的目光黯淡了一瞬,白光的束縛被阻隔了大半。
他立刻抓住了這個機會,用盡全身力氣終於從那白光的束縛中掙脫了出來。
身軀失重般跪倒在玉湖的邊緣白玉沼中,裴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中充滿了後怕。
“那是…”緩過勁後,他抬頭朝聲源處望去。
只見一道身影正站在空中,手中搖著一串精致的玄色鈴鐺。那身影雖然模糊,但他卻能夠清晰地感受到那熟悉的氣息。
裴衍仔細一瞧,赫然愣住,“族長!?”
不對!
那道身影氣息變幻無窮,再度變幻成了一位面容帶著慈愛,手中搖著白色鈴鐺的老者。
“祖父……”
眨眼間,又變作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與裴衍長得一般無二,少年面無表情地看著裴衍,手中搖著一串無色的鈴鐺。
幻形之能,聲若音鈴。
“騰焰!”
裴衍不敢置信。
一切的異樣逐漸平息,空中的少年始終一動不動地看著裴衍。
少年似乎沒有自我想法,目光透著無法言喻的空。
裴衍起身,動了動身子,忽然發現自身的質變,無論是自己的感官還是思緒,在平息後都變得清晰通透。
就好比先前面對百鬼仲的威脅,心中慌亂卻又不得不強行鎮定,話語中的不自然很容易露出馬腳。
而現在這種通透感,至少能讓他在極端的恐懼下保持理智,慌亂中靜下半分心。
但他總有一種被影響了感情的感覺,很不自在又有點隨心。
裴衍扭頭望向湖泊中,湖面無波瀾,清如鏡面,倒映出湖泊上空的少年。
湖底忽然一動,雀躍的魚影長至一尺,撲通撲通地從湖面下躍出水面,再用尖利尾端劃出一道弧形浪花,最終落回湖底的瞬間,變成了擁有四肢的魚頭人。
與空中少年的倒影融合。
裴衍忽的又看向少年,任憑心中亂起思緒,他隨心而動,朝少年的方向盈盈一握。
一個淡金色的花苞落在裴衍手中,少年閉上眼,化作一道黯淡的影子,沉入玉湖中。
裴衍目光複雜,他低頭觀察著手中的花苞,毫無生機,淡金色的光暈從花苞內部散發,層層包裹在外的花瓣略顯黯淡。
恍然間,他感到有些迷茫。
他的人生走的太順暢了,即便沒有成為修道者,但族人都待他和氣,族長關照他,祖父慈愛他。
如今上天又把這騰焰送到了他的手中,也是待他好,他還有什麽不滿足呢?修道者也好,凡人也罷。
大家待我好,那為什麽還要努力呢?
裴衍歎息道:“騰焰,騰焰又如何…身外之物,還是讓它留待來日靜候有緣人吧。”
他抓著花苞,臉色驟然一變,“嗯,就讓無法凝境的有緣人拿去吧……嗯?!!”
裴衍迅速將手中溫度熾熱如焰的花苞塞進布囊中。
“好險!沒想到騰焰竟有自我意志,險些被它迷了心智,如果不是及時醒來的話,那真是得不償失。”
不過此行總算是得到了騰焰,來之不易,福禍相依啊。
裴衍踏入白玉沼,如履平地,不但沒有任何壓力,還有一種輕若鴻毛的感覺。
“我的氣息似乎也有些不同……”
他看向自己的身體,只見手腕處顯露的白皙皮膚下,似乎有著暗金色的紋路在流轉,若隱若現,與血肉融為一體。
“還是先回去,利用騰焰替代生靈之火,待凝境後才能松懈,不知我出來的這些日子,有沒有商隊來到族中。”
裴衍皺眉思索,忽然察覺到了奇異之氣,他抬頭間,一抹白影從遠處百米外,一蹦高天而來。
那抹白影不是人,在空中時的速度就要慢得多,裴衍看得一清二楚。
這是一隻腦袋雪白,身體禿禿的兔子,體型比尋常兔子大了數倍,看起來有一米高。
它白色的毛發像是被玉湖的水浸染過,泛著瑩光,看起來頗為神異。
“這是…玉湖靈兔?”裴衍愣神。
他認出了這隻白兔的身份,祖父給的資料中也有,玉湖靈兔是白玉沼中的天然生靈,生性溫順,且速度極快,哪怕是一些專修速度的獸族也不及。
最重要的兩點,渾身是寶,肉質鮮嫩。
“這也不溫順啊。”
正當玉湖靈兔要跳下來時,裴衍忽然有一種衝動。
想動手的衝動。
按理來說,裴衍只在族中和一些豢養的異獸近身肉搏過,來到外面他也不會有動手的衝動才是。
仔細感受的話,更像是有人在身後推了他一把,引誘他戰鬥發泄。
玉湖靈兔青色的眼眸閃爍著暴躁,它張開大嘴,尖利的牙齒足有九十二顆,這若是被咬上一口,恐怕就成窟窿了。
眼看玉湖靈兔就要到眼前,裴衍實在忍不住了,一股狂暴的血氣瞬間爆發,他捏起拳頭對著前者的下顎打去。
玉湖靈兔在感受到濃鬱血氣的一瞬間,眸子顫了顫,有了退卻之意。
但裴衍的拳頭已經碰到它了。
玉湖靈兔口中發出尖銳的嗚嗚聲,隨後,被轟到了四百米外。
落地的瞬間,濺起一地血泥。
玉湖靈兔的下顎已經被打得粉碎,鮮血染紅了它的前半身,一地的血泥不斷陷入白玉沼中。
那雙青色眼眸瞪得滾圓,目中無神一動不動地凝視著一個方向。
“……”裴衍傻眼。
他連忙看向自己的拳頭,只見上面染滿了鮮血,拳頭上還殘留著白色的兔毛。
仿佛近距離看到了死不瞑目的玉湖靈兔,他隻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胃裡一片翻江倒海,他忍不住扶住了額頭,目光生硬地從拳頭上偏離。
這就死了?他明明只是將拳頭隨手呼嘯而去,卻沒想到會直接把它打死。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無措,他腳步猶豫徘徊,最後一咬牙再不做停留,轉身離去。
裴衍在白玉沼中穿行,他的速度快到了極致,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推動著他前進。
他半路上像是忽然間想到了什麽,鑽進樹林中,貼著樹盤腿而坐,合上眼的瞬間,果然有一股強烈奇妙的感知,讓他有些不適應。
他睜開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合上眼睛。
依舊是一股磅礴的力量在體內四處湧動,直通胸口,但比之第一次,不適感已經大減。
他試著凝神而視,就發現了一個渺小無比的暗金色空間,藏在他的胸口內,緊貼著心臟。
裴衍的意志只是一團水球,激進體內後順著經脈和強烈的感應才發現暗金色空間。
這個空間呈現三角,一團水球圍繞著它觀察,二者相比顯得格外渺小。
三角空間一共有三百六十個入口,每一百二十個方位,分別聚集在一根不同長度的暗金色光柱下方。
其中兩根光柱向上無限延伸直至消失,最後一根的光柱在裴衍意志看來,只有十丈高。
在空間中心,有一顆透明球,裡面孕育著一個黯淡的小天地,光是肉眼,就能看見裡面有許多和裴衍一樣的意志體,只是他們或是人形,或是奇怪無比的種族。
他們大多失魂落魄,成群結隊地遊蕩。
只有極少部分的意志蜷縮在角落,時刻警惕四周,凡是有人靠近他們,他們就會立刻暴起。
光球中蘊含的力量強大神秘,讓裴衍感到心顫。
真境只是修道者的起點,裴衍曾嘗試凝境, 但結局都是獲得了半成品的真境,生息薄弱,幾乎活不過三息。
他也沒有真正的體會過真境的威憾,但此時的的真境氣息卻是遠超他所見過的所有真境。
他敢肯定,這是他目前無法企及的境界,甚至連仰望的資格都還沒有。
但裴衍試著調動這股力量,卻發現這股力量仿佛有自己的意識一般,在他調動之時,竟然主動湧入他的四肢百骸,為他所用。
這股力量龐大,對於他而言好似一池水潭,常人只需收取一瓢便足以,而他不同,他可以收取整座水潭,連綿不絕。
在這股力量的作用下,他的身體像是受到了質變,毛孔舒張,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雀躍。
舒服得差點讓他呻吟出聲。
裴衍的修為在飛速提升著,從原本無法凝境的凡人,一躍成為了修道者,真境一重!
骨骼中啪嗒作響,從未有過的舒暢。
在他體內的三角空間中,原本十丈高的光柱迅速下降,最後平衡在八丈的位置。
裴衍心中雖有激動,但他並沒有真正的歡喜。
百鬼仲帶給他的恐懼太多了,他帶著這份恐懼收獲了意外之喜。
得到的更多是惶恐。
然而,就在此時,一陣悠長虛弱的歎息聲在裴衍的腦海響起。
“唉!時也命也,沒想到老夫竟會落得如此下場。”
“為何偏偏遇上人族異種熄魂族啊,此行不堪,注定要成為老夫的汙點,老夫不甘心,可恨!可恨啊!!”
裴衍渾身一僵,這聲音沙啞正是百鬼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