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院子,沈離發現在門口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周圍的鄰居。
之前斬殺妖魔的時候,發出不小動靜,引得這些湊熱鬧的人出來觀瞧。
往常沈離的院子裡經常有女人彈唱歌舞。
而今天不光有女人叫喊,還有男人聲響,這不得不讓周圍鄰居想入非非。
沈離一揮手讓眾人散了,然後騎上費雙的馬,趕往衙門。
平陽城本身居民不算多,但是因為靠近深山,是獵戶和山貨商人的聚集地,商賈眾多。
所以即使到了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街面上也還是聚集不少的人。
很快沈離就趕到了位於城南的衙門口,繞道側門,吩咐人顧好馬,沈離來到府衙尾進。
後院裡一處廣亮大堂,門上匾額寫著三個字,議事堂。
“人已經失蹤三天,蔣進危在旦夕,當務之急,最快速度派一隊可靠人馬前往,也許還能救得回來!”
“事情蹊蹺,必有妖魔作祟,我看還是找斬妖司的人來,即使派去新的人,最後也是羊入虎口,白白葬送,主簿大人怕不是嫌衙門人多,打算精簡一番。”
沈離走進大堂就聽見激烈的爭吵,議事堂中聚集了不少的人,但是說話的焦點,都在其中兩個身上。
坐正桌左位的是一錦袍男人。
束發留須,雙鬢白發盤繞向後,梳進腦後,正襟危坐,面容方正,眉宇間正氣凌然。
是衙門的主簿薛剛,級別上是沈離的上級,知縣的左右手,統領衙役捕快。
他平日裡待人相當親和,就算是沈離這樣績效平平的捕頭,也沒更換過臉色對待,
對更下層的各街捕快更是細致,甚至清楚每名捕快的家母壽辰,逢年過節,會寫字賞錢,非常得人心。
而此時薛剛的眉頭卻緊緊皺在一起,擔憂的神情一覽無余。
而和薛剛爭吵的是坐在下手邊,第一個座位的捕頭裝束男子,體型修長,兩肩極寬,黑色捕頭衣服上繡著幾朵黃色小花,與眾不同。
稍微靠近就能聞到香氣。
此人是南街的捕頭王快,平陽城衙門共有四位捕快。
南街的王快,北街的周迅,西街的蔣進。
最後就是東街的沈離。
北街的周迅因為外派不在平陽城,所以沒有在場,蔣進失蹤。
所以現在能說上話的只有在場的薛剛、王快,以及剛趕到的沈離。
沈離打量眼王快,這王快天生長得一副怪相,窄扁的眼睛看上去就是一條縫。
經常是笑意盈盈讓人摸不透他在想什麽,
面對面猶如對著的是一隻毒蛇,對待下屬也是以嚴厲著稱。
曾經把新人赤裸上身放在冰天雪地中訓練,為的不是鍛煉意志。
只是為了研究普通人在嚴寒之下,凍傷之前,每個階段的變化和時間。
捕快私底下都管他叫花蛇王快,名聲不好得比沈離更甚。
此時他正端坐在座位上,愜意地啜飲著花茶,沒有一點擔心失蹤之人的樣子。
“哎。”主簿薛剛起身一甩袖子,他可沒有王快的好心情,蔣進失蹤之後浪費的每一秒,都可能是救回蔣進的最後機會。
但他現在和王快的想法出現分歧。
到底是衙門口派人尋找,還是先去斬妖司要求協助,便成為了需要抉擇的問題。
剛踱兩步,薛剛抬頭就看見沈離走進來,臉上頓時湧出喜色,沈離也是點頭回應。
而一旁的王快,一臉漠然,似乎沒瞧見沈離,眼皮都不抬。
“沈大人來得好快,我還以為去紅樓找怎麽也要再晚一個時辰,才過半個時辰就找到你,該是多嘉獎一下那些跑腿的。”
聽到王快的陰陽怪氣,沈離也不是忍氣吞聲的主:
“確實是該嘉獎,畢竟我不像王大人那樣一身招風的女人香,找起來好找不少,既然王大人慷慨解囊,我就替屬下謝過了。”
王快眼底閃過狡獪,臉上依舊帶著笑意盯著沈離。
倒是薛剛走到沈離近前打斷了兩人的鬥嘴,他自然是知道兩人關系不好,但眼下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沈離啊,蔣進失蹤已經三天,我正犯愁該怎麽辦,你可有什麽好辦法。”
說話間,薛剛把發生的事情經過和沈離交代了一番。
原來四天以前,有一僧一道來到衙門,分別狀告對方偷竊自己財物。
老道說和尚拿了自己的金卜銀刻,和尚說老道拿了自己的寶珠袈裟。
兩邊各執一詞,在衙門裡也分不出個真假,當值的捕頭蔣進就帶著人,去虎頭山的道觀、佛寺實地調查。
但是到了當地以後,卻聽聞怪事。
說虎頭山中經常有喜樂在深夜傳出,然後會有力士抬著喜轎來到山下村子,把村中熟睡的姑娘擄走。
再消失於濃霧中,從此音信全無。
村民都說是山神娶親,不敢報官,蔣進認為是妖魔作祟,就到村民家中留宿。
誰知當夜,就遇到村民所說的山神娶親。
隨行的捕快看到蔣進穿上新娘子的衣服,蓋上紅蓋頭,甚至畫了紅唇。
最後上了來路不明的花轎。
隨行捕快想要去救,誰知花轎裡面的蔣進塞出來一張紙條,寫著三日不見回,就到衙門找人支援,之後便消失在濃霧中。
隨行的捕快依照命令,就在山下等了三天。
結果時間一到,蔣進還是沒有回來,這才回到平陽城,匯報此事。
……
沈離聽完這離奇的經過,緩步走到座位坐下,他幾乎百分百斷定蔣進是遇到妖魔。
虎頭山在離平陽城半日距離的西側,那裡已經是極靠近無盡深林的位置。
出現什麽稀奇古怪的事情都不奇怪。
沈離想要知道惡人谷是什麽地方就需要蔣進,但是把他從虎頭山裡救出來,看上去難度頗大。
主簿薛剛講述的經過完全沒有重要信息。
不知道被誰抓走,不知道被抓到哪裡,就一個像是故事一樣的“山神娶親”。
而且也不知道山中究竟是什麽樣的妖魔,沈離甚至不能確定蔣進還活著。
這樣的尋找難度,難怪王快主張先去斬妖司找人幫忙。
確實,就衙門口這點實力,想要靠自己人在大山中找到蔣進,難如登天。
但沈離也知道,去斬妖司尋求幫助也不是到那裡,就可以隨便安排人手。
負責平陽城的斬妖司下轄一共三個城。
分別是平陽城,來陽城,落陽城,斬妖司司衙在來陽城中。
平日裡這三個城出現妖魔都需要斬妖司,但人手有限,不是什麽事情都能讓斬妖司出動。
而且就算是真的涉及妖魔,一般可以城中府衙自己解決的事情,比如小妖作亂,斬妖司也不會分精力。
都是上了品階的大妖,斬妖司才會出手。
甚至有一些必須要斬妖司出手的事情,申請的折子遞上去也需要時間。
放到蔣進失蹤的這件事情上,去到另一座城,遞交申請。
就算是斬妖司痛快地安排人手,等到返回平陽城,再去虎頭山,恐怕蔣進的頭七都過了。
這件事如果想要解決,最後只能落到平陽城自己人的手上,如果救不回蔣進,只能說他命中有此劫難。
從這點上來看,主簿薛剛的想法也是有道理的。
不派去人,就等於是放棄蔣進。
有了自己的考量,沈離重新把目光放到另外兩人身上。
“我的想法是派一隊人去虎頭山,挑些武力高的,蔣進生死未知,不能再耽誤時間了。”
薛剛重複自己的觀點,不管能不能找到,最起碼不能在衙門裡乾等。
而王快依舊是之前的主張:
“要真是妖魔作亂,蔣進都折在裡面,捕快級別的去,也是白送,與其這樣,不如請斬妖司的人來,到時候斬殺妖魔,福澤百姓,蔣進也不算白白犧牲。”
王快的眼睛眯起,似若毒蛇,他似乎已經把蔣進當成死人。
在場的三人,他和蔣進應該是同為捕頭時間最長的,能這樣冷血無情,不愧於花蛇稱號。
薛剛面露難色,雖然他知道王快的話有道理,但是他又不能完全放棄蔣進。
沈離看到薛剛那前後為難的樣子,知道他在想什麽。
薛剛自己不擅長武藝,眼下,既然王快不打算去虎頭山,能出動的也就只有自己。
環視在場的眾人,沈離發現在議事堂的人分成了三股,第一批是王快以及他屬下的捕快。
第二批是事不關己的人,這些人多是衙門口的邊緣巡查錄案人員。
他們不負責外勤,沒什麽主意,聽命行動而已。
最後,就是薛剛為首的這些想要去虎頭山救蔣進的人,包括蔣進手下的捕快,以及一些看樣子和蔣進交情不錯的人。
沈離數了數,大幾十個,人數是不少,說明蔣進很有人緣。
但是其中能說得上武力足夠的,一個也沒有,他們握著拳頭,眼中滿是熱切,卻沒有說話的資格。
於是思索了一下利弊,沈離端起茶杯。
“不如這樣,我倒是有個主意,咱們兵分兩路,王大人去斬妖司搬人,我帶一隊人,先去虎頭山看看,
要是有辦法救出蔣捕頭就救,若是找尋不到,也能為斬妖司的人打個前哨,怎麽樣。”
沈離的話一出,薛剛眼睛頓時就亮起來。
他雖然是衙門主簿,高捕頭一級,但奈何武力不行,行事還是要和各街的捕頭商量來。
沈離的話等於是同意帶人去虎頭山,這就是他現在最想要的。
再看薛剛身後站著的一眾願意去虎頭山救人的,那些蔣進的部下,聽到沈離的話更是激動起來。
他們的實力不行,無法帶隊。
現在有沈離帶頭,不說能救回蔣進,多少也是能多一分希望。
都傳聞東街的捕頭沈離一向不做正事,這次危難中的出手,足以頂得上千句評價。
為首的一人眼眶通紅,甚至給沈離跪下來,要不是沈離手快阻止,頭就要磕在地上。
而一直端坐的王快聽到從沈離嘴裡竟然能吐出這話,也是眼睛睜到最大,沈離的散漫他是最了解的。
怎麽今天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似笑非笑地問了一句:“你當真?”
“不然呢,你去虎頭山,我去找斬妖司也行。”沈離隨口回答。
他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做了這個決定的,自己實力變強給了底氣是其一。
在加上“山神娶親”這種裝神弄鬼的妖魔,大多數實力不會很強。
足夠強的直接找人吃也就是了,何必麻煩這一套,這都是沈離決定去的原因,
眼下自己急需找到蔣進問清惡人谷的事,先去虎頭山看一看怎麽也不會錯。
也許這一趟去還能收獲些妖魔壽元,這種機會沈離怎麽會錯過。
“別為了逞一時之快,丟了性命,想要斬妖除魔,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
“借你吉言。”
王快依舊冷嘲熱諷,沈離依舊不鹹不淡, 但薛剛倒是馬上就拍了板,他雙手背後拿出主簿的架勢:
“就按照這個辦法,王快你帶令去斬妖司,務必請斬妖司快些安排人手,沈離,你帶一隊人馬即刻趕往虎頭山,有什麽需要,隨時和我提,衙門全力配合。”
宣布了安排,沈離和王快起身領命,王快雖有不悅,但事還是要做,他帶人快步走出議事堂,剛出門口,又回頭看沈離:
“幾日不見,沈離兄弟看樣子是吃了仙藥,不光習慣改了,氣質也變了,從未上手處理過妖魔案子,今天卻敢攬下這檔子事,
但還是要提醒你,和你平時經手的小偷小摸不同,進山斬妖,稍有差池,飛灰湮滅,幼鳥未展翅,不知道天高,這可別是我最後一次見你。”
沈離看著王快沒有回答,這話怎麽也算不上善意。
正巧場面僵住的時候,之前到沈離家傳話的盧致和費雙到達議事堂,還沒進門,盧致張口便說:
“沈大人,您斬殺的那兩隻妖魔屍體我們已經存好了,仵作還誇您刀法好切得齊呢,他問您怎麽處理,現在就差人給斬妖司送去,嗯?”
後知後覺注意到議事堂裡氣氛古怪的盧致馬上閉嘴,他在狀況之外,一動不敢動。
眼珠飛快地在沈離和王快之間跳轉,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麽。
沈離只是平靜地抿了一口茶,回答盧致。
“不急,虎頭山回來湊個整數再送,少跑一趟。”
議事堂中頓時出現了咽口水的聲音。
王快的眼角連抽幾下,轉頭也不再言語,扶刀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