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致咬著指甲回憶剛才,猛然間醒悟。
“他說‘恭喜破獲藏屍匿妖案’!”
沈離點點頭,盧致還算是有長進:
“他是怎麽知道咱們是通過屍體丟失的案子查到陳家的呢,他第一時間趕到陳家,可以說是關心城中變故,
但這句恭喜就有些奇怪了,主簿問起經過我都沒說,他手眼通天,能未卜先知我要寫在案志中的內容?”
“那大人的意思是……”
“從開始調查這個案子的時候,我就奇怪,一個個線索似乎像是被安排好的,全都是單線牽引,
狐妖屍體丟失,名冊上那麽多人出入衙門,還偏偏讓你發現,
老仵作,青竹樓,咱們趕到,他們剛好離開,城外賣屍,一環套一環,
我查了這麽多年的案子,線索這麽單獨統一,如串牽絲,還是第一次遇見……”
沈離默默帶笑,手臂隨意地搭在板車的扶手上,饒有興致地看著盧致,聲音很低,
“就好像是有人在牽著鼻子在讓我調查。”
月光下的沈離身形如磐石一般,神態放松,像是聊著家常,可說出來的幾句話卻讓身後的盧致汗毛倒豎,
“大人是說……”
“還記得你怎麽發現冷室中的屍體換成了稻草嗎?是有人沒有關蓋子,你好奇心驅使才掀開白單,
誰會這麽不小心,留這麽一個破綻,況且外面還有小仵作在,
他是案中人,肯定不希望別人發現案子,所以不會是他,
那就有可能還有其他人,現在回頭想想,今天的事情結束以後,陳家會怎麽樣。”
“藏屍匿妖,陳公子還變成了那個樣子,恐怕……會聲勢大跌,甚至一蹶不振……”
盧致按著沈離的話往下推理,說出來的話讓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陳家的合作者多是開采的客商,陳家連自己的林場,公子都保護不了,生意肯定會一落千丈,
再加上個藏妖的罪名,可能以後平陽城只會剩下一個大家族了。”
沈離說的風輕雲淡,盧致聽到此處卻已經是徹底無言,細思極恐之下咽了口口水。
最後還是由沈離蓋棺定論:“今天的事,咱們可能是被當槍使了,有人故意讓咱們查陳家的案子,用來推翻陳家,
咱們可能是計劃中的一部分,用來給推倒陳家的天平上加砝碼。”
沈離抬頭看了看月亮,這顆亙古不變的大光球不知道見識過多少次這樣的事情,利來利往,再次出現也不算新鮮。
“也就是說特意選擇讓大人去查,可能是因為大人在虎頭山表現出色,認為只有大人才有可能能查到底……大人是什麽時候發現的這些疑點的……”
盧致小心的問道,沈離卻沒有回答。
其實在調查到青竹樓的時候,沈離就已經感覺到了不對,但當時只是有預感,確認不了這一切有人策劃。
畢竟那個時候他所掌握的信息也太少。
直到在城外,看到小仵作和小桃紅詭異死亡,沈離才確實地感受到有問題。
之後在陳家後院確認了陳昂的情況,沈離就猜到了五成。
最後見到王少爺第一時間出現在龍卷之後,沈離已經推斷出八成。
最後王大少爺的話只是一個佐證。
只是這件事不能拿到台面上。
整個事件沒有留下任何的證據說明王家有參與,人證死,物證消,青竹樓是王家的產業,有可能給王家傳遞了消息。
但是也不能拿出來當證據,可以說沒有任何證據證明王家是策劃者。
這一切只能停留在推斷裡。
如果不是王少爺最後的那句話,沈離本是打算把這件事藏在心裡的。
只不過對方這麽跳臉,讓他有些覺得好笑,當做閑談,讓盧致練練腦子。
“那小仵作和小桃紅的死可能也不簡單了……”
盧致慢一拍地推理著,猛然間抬頭:“但是大人,就算真是王家幕後策劃了這一切,又怎麽保證咱們一定會按照他的路子調查呢,萬一出了差錯,豈不是全都白費了。”
沈離眼睛一眯,盧致的這個問題提醒了他,想要把珠子穿成串,其中的線必不可少。
如果只有明線,那麽保不齊會斷。
所以如果是沈離策劃這一切,就會再選一個暗線。
沈離回過頭看看盧致,假設王家對於整件事的影響是讓自己發現這個案件,並調查下去。
能作為暗線的那個人一定是貫穿整個事件的。
滿足這個條件的人,除了自己,就是盧致。
面對沈離的目視,盧致顯得有些慌張,“大人啊,不是我……”盧致連連擺手。
“別怕,我知道。”沈離自然也是知道不可能是盧致。
不是自己,不是盧致,那就只有可能是最後一個人……
“盧致,老仵作呢?”
——
南城的老仵作家。
盧致推著沈離一路跑到這裡,到門口時,盧致已經氣喘籲籲,彎腰喘了幾口粗氣,才和走下板車的沈離到院門口。
“老仵作說他還有東西在家裡,我跟他回來取,之後我就聽到爆炸聲,趕去了衙門,老仵作身體上的傷複發,就沒跟來,我碰上薛大人,一起又趕往的陳家。”
盧致簡單交代經過,沈離已經用手推開了大門。
月光下,老仵作的院子裡到處是雜草,雨後新晴,大大小小的水窪反射月光,像是地面上一顆顆珠子,格外安寧。
“怎麽這麽安靜?燈也沒點?”盧致先一步走進院子,朝屋子裡喊,“老仵作!老仵作!”
盧致的聲音放得大,夜半四下無人,驚得屋簷上的鳥窩“撲騰撲騰”飛出幾隻潮濕的小鳥,劃過夜空。
“吱嘎——”盧致推開房門,身體卻在一瞬之間僵直。
沈離也在這個時候借盧致推開的屋門,以及敞開的偏窗中射進來的月光,看清了屋中的景象。
老仵作像是吊起來的豬肉一般,從脖子牽引出的線掛在房梁上,他圓瞪雙眼,吐著舌頭,死狀淒慘。
殺人滅口……
沈離面色無更,用手拍了拍緊張到顫抖的盧致,才把他的魂喚回,盧致滿額頭的汗,但是極力讓自己冷靜不叫出來。
兩人一起把老仵作放下,直到點亮了燭火,沈離和盧致才發現吊死老仵作的繩子竟然是頭髮,女人的頭髮。
“大人……”
盧致表情悲憫,後悔萬分,沈離則環視了一圈屋內的情況,發現了一口敞口的水缸。
走近查看,水缸中的水足有一半,這放到平常人家可能正常,但是老仵作已經一個月沒有在這裡生活過,還有這麽多的水就比較奇怪。
用手在裡面撈了一圈,沈離的手上纏了幾根頭髮,和吊死老仵作的頭髮一樣。
再看缸邊溢出的新鮮水漬,一直延伸到敞開的側窗。
沈離靠近看了看,窗外是一條小河,平日裡婦人就在這裡洗衣打水。
總體看來,行凶的家夥就是從水缸裡出來,然後殺了老仵作,最後離開。
使用頭髮殺人:“可能是隻水鬼。”沈離猜測。
盧致還沉進在對老仵作死亡的自責中,沈離卻拍了拍盧致的肩膀。
“你很走運,盧致。”
盧致不明所以地抬頭,“大人為什麽這麽說?”
沈離手劃過積滿灰塵的桌子,拍手撣掉手上的灰,掃視著房梁上的角落:
“這殺人的水鬼應該在你和老仵作來之前就藏在水缸裡,她悄悄看著你和老仵作,你要是晚走一點,我現在來,看到的可能就是兩具屍體了。”
此話一出口,盧致額頭的汗,就更加密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