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雙流市。
月已高掛南空,沒有一絲雲,月光如陽,晴朗得像白晝。濱江大道東路被映照得雪樣的白,而西路則被母石山掩在了一片山影中。
整個沿道商鋪幾乎都燈熄人睡,不時有幾聲狗吠和蟲鳴,而就在明暗分界線上,恰有一間商鋪,透出幾道昏黃的燈光,撒落到了這詭譎的陰陽兩界中。
德豐玉行。
屋內的兩撥人圍著一張寬大的古檀香桌,似乎正在談判著什麽事情。
一撥有五人,背對門口。其中一男一女分坐在客椅上。男子身著深色大裳,四十年歲的樣子,帶一幅鑲金眼鏡,因為身形清瘦,顯得椅座大了許多。女子正值妙齡,一身紅色裹身裙,波浪披肩發隨意散在後背。其余三人一身職業西裝,分列站在二人身後。
另一撥人佔主位,背靠佛像供桌,聲勢顯得小了許多,僅有兩人。一個胖壯的男人,身子斜坐靠著椅背,一隻手把玩著胸前龍眼大的玉珠串。另一年輕人則垂手站立一旁,因佛像高大,遮住了些許光線,整個人都幾乎隱在了陰影中。
只見清瘦男子邊朝胖壯男人攤手,邊打哈哈說道:“馬總,幾年不見,這次生意我是很有誠意的。可……可您這價碼實在讓我為難啊。我辛苦從金都跑一趟過來……”
被稱作馬總的男人哈哈大笑起來,聲若洪鍾:“文爺,您客氣了,也誤會了。沒有誠意,我馬強何苦深更半夜還這兒候著呢。”
馬強伸手指了指面前桌上西瓜大小的一塊石頭,繼續說道:“這皮色市面上也就三十來萬,我已經給出四十萬。文爺,你還嫌少。是你沒誠意還是我沒誠意。”
文爺用手扶了扶眼鏡,輕笑了一聲說道:“您也是這行裡的老行家了。我怎麽會傻到在您這兒班門弄斧,如果這是普通的玉料,不用您開價四十萬,我三十萬就送給您了。”
看馬強不動聲色,文爺又繼續說道:“可這料子著實罕見啊,這不用我說,您也看到了。看似翠色,其實為第一層,並不是主體色,第二層則隱約有黃色,而第三層如果您眼力夠的話,還會看到紫色。我想,這意味著什麽品相,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馬強心裡暗忖:這文爺本名叫秦世文,雙流市生人,二十多年前也混世謀生,極為普通。其為人狠辣,不講情面。也不知哪年突然轉運,短時間就從玉行上積累了大量財富,漸漸成了這道上的有名人物,人稱“文爺”,三年前突然消失,聽聞去了金都發展。哪曾想,今日突然回來找到了自己做交易。
早些年倒是跟秦世文打過些生意上的交道,因為都是些小生意,倒還順利。因秦世文略長自己幾歲,那時自己還稱他為“文哥”,只是後來沒想到,時來運轉,就變成了“文爺”。
據說當年,也是用極低的價格淘到了驚世奇玉,才短時間內暴富的。但具體情形如何,卻也無人知曉,多是些坊間傳聞罷了。
剛才這塊玉料,他確實已經用強光燈反覆看過了,這麽多年的經驗告訴自己“要不是個渣料,要不是個奇料”。賭玉石就是這樣,最有保證的是經驗,最沒保證的也是經驗。
單純色澤上來看,確實雜粹,這一點秦世文沒錯,如果真是紫黃之玉,品相與水種再通透的話,那可是難得一見的“帝王玉”了,其價值最少也是百萬級。
想到這兒,馬強心裡不禁咒了幾句:媽的,啥好事都讓這家夥碰上,前些年聽說也是手裡有幾塊相當稀罕的料子,才突然暴富的。而絕大多數人玩玉一輩子都不得見識過。
秦世文見馬強沉吟不語,身體往椅背一靠,略帶挪揄:“馬總,不敢了?以你的眼力勁兒,這料子是好是壞,你自己是心裡有數的。”
馬強打個哈哈,伸出了五個指頭,“文爺,不用激我。我倒是奇怪,既然你這麽肯定這料子是帝王玉,你何必把你說的價值五百萬的帝王玉,一百萬就讓給我呢,這差距也太大了。挑明了說,我都覺得這裡面有什麽貓膩。”
“畢竟是賭玉麽,既然是賭,誰就敢那麽肯定。能肯定的話,還怎麽叫賭呢?你說是吧,馬總。”一直未做聲的紅衣女郎這時開腔。
馬強微瞟一眼這女郎,這女郎落座時秦世文就已介紹叫許琳。對二人的關系卻隻字未提。
不過這女人氣度不凡, 舉手投足間一股大家風范,加之身材窈窕,黑發雪膚,十足一個大美人。自己還不由得多看了幾眼。而身後站著的三個西裝男應該僅是跟班或保鏢,這許琳能坐在秦世文身邊,又如此放松,就說明不簡單是個漂亮花瓶。
許琳輕揚蔥指,指著玉料嬌笑道:“馬總這四十萬的出價,如買個普通貨色,那肯定是足夠了。是穩賺不賠的買賣,這料子再差,切開後也值回本錢了。馬總雖初次見面,但一看也是個響當當的漢子,合與不合,總有個痛快話。跟我這樣的小女子爭來爭去,怕失了馬總的體面。”說完還順勢掩嘴輕笑。
果然是個狠角色,一番話滴水不漏,連削帶打。馬強心裡這團火,被個女人這樣夾槍帶棒的一頓數落,可又無處發泄,感覺真被逼上梁山了。
如果答應了,萬一真的被坑,對馬強來說,雖然這些年也積累了一些資本,可那是一百萬,不是個小數目,也大感肉疼。
如果不答應,感覺真被架成了鴨子,不答應就成了女人樣。況且,這料子只要是真的帝王玉,少則兩百萬,多則上千萬也有可能,也不由得心動。
可是一旦失手,日後就一定會傳為行業笑談,他馬強這麽多年,雖然也踩過一些坑,但都是小風浪,這次栽了,不僅僅是錢上的損失,更重要的還有名聲。他已年過不惑,名聲對他來說,可比一百萬還珍貴。
正當他左右為難之際。許琳又蔦語起來,“馬總既然這麽為難,難以下決定,那小妹還有個提議,能幫馬總再指出一條思路,不知馬總是否願意聽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