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昆市生物研究所。
特殊疾病科3號觀察室門頂綠燈亮起,兩個包裹得全副武裝的醫生一前一後從門後走出來。
“16號試驗品的腦腫瘤開始惡化,已經不適合研究腦電波規律了,再不進行骨髓抽取計劃,腦腫瘤擠壓腦部神經造成試驗品死亡後,就一點價值都沒有了。”一個身形略瘦的醫生邊說邊小跑,朝著前面行走的醫生說道,仿佛怕後者聽不到自己所說的內容,寬大的防護服隨著他快速擺動的手臂不斷起伏著。
“再等等,死不了!你小子是鑽進錢眼裡面去了,還是收了王家的好處費,這麽想把這個試驗品的骨髓賣出去,到底做腦部神經研究重要還是錢重要?”走在前面的醫生停下腳步,有些不高興地說到。
“張教授,您這是冤枉我了,我是為了咱們科室著想,為了您一直念念不忘的神經進化課題著想。”瘦醫生說出了幾句抗議的話,“您也不想想,我們科室最大的讚助單位,還不是人家王家的製藥企業,16號試驗品的骨髓正好是他們藥企實驗室需要的基因型號,賣給他們我們才有更多經費繼續研究啊!”
瘦醫生說的沒錯,自打這個課題立項以來,無論是院領導還是讚助商,關注的不是那玄乎其乎的腦神經如何進化,而是希望通過這個課題發現人是否有基因突變的可能。課題的主要負責人張雲,多次匯報完研究成果後,發現關注他的人越來越少,而經費也被院領導通過各種理由克扣。
再這麽下去,這個像猴一樣瘦,像猴一樣精,也像猴一樣姓……不對,也像孫悟空一樣姓孫的徒弟怕是也要去另覓導師了。
想到這些,張雲有些不耐煩的對瘦醫生說道:“我看這樣吧,你把從16號試驗品生活的那個村采集的血樣品再篩查一遍,看看有沒有與他基因分類相似的人,神經元進化的數據就只能靠這種類型的人去研究了,不取得突破,對不起我們過去的付出!”
說完這些,張雲停了停,歎息道:“等這個周期的腦電波數據錄入完畢,就把他送過去給王家吧。對了,王家這次給多少錢?”
“四千萬!”孫姓醫生的聲音也略微尖瘦,帶著不易察覺的慌亂穿過防護服,仿佛也把他那尖嘴猴腮的樣子給帶了出來。
“價格還行,你小子做研究成果不大,做生意倒是讓我很滿意。”張雲哼笑著說完後,轉身就走向了更衣室。
“這麽點錢就滿足你了,我還以為說少了呢。”孫姓醫生在張雲走後,用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如釋重負地冷笑地道,“真是個書呆子!”
隨即,他摘下口罩,脫掉手套,看了看周圍沒人後,費勁地從兜裡拽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喂,賀老弟,我孫林啊,搞定了……”
……
……
而這一切,躺在病床上被稱為16號試驗品的杜小允是不知道的,不知不覺,他的命運就被兩個各懷鬼胎的醫生給決定了,他活在這世上最後的價值,竟然是被別人當做了生物商品。
自打進入這個研究所以來,不知道是病情加重的緣故,還是用藥的原因,杜小允總是覺得身體大不如前,不僅覺得渾身使不上勁,甚至隱隱約約有一種下一秒就無法呼吸的感覺,這是極為不正常的。
在這個世界,因為科技高度智能化及病毒多輪肆虐的原因,除少部分武者外,大多數人的體魄,要比一百多年前的人羸弱不少,而杜小允雖然沒有經過嚴格的考試正式成為武者,卻近乎擁有下士三級武力,身體絕不可能像普通人那般脆弱不堪。
也許真的就要了此一生了,杜小允心想著,他無力地抿了抿薄薄的嘴唇,側頭看向了腦電波測量儀紛繁複雜的電線,劍眉之下清澈的眼神沒有了往日靈動的光澤,目光仿佛一個垂死之人,在密林深處無力地尋找出路一般。
測量儀發出的電流聲仿佛有催眠作用,不一會兒,杜小允便覺得眼皮沉重起來,迷迷糊糊地想起一些雜亂的往事……
“靜心凝氣,抱缺守一……”
“小允,這次你還是沒有我爬得厲害……”
在一種似夢非夢的狀態中,杜小允覺得自己似乎回到了那個偏僻的村莊,似乎看到了亦師亦友的王老頭,也看到了個從小到大跟隨自己屁股到處跑的杜宇重。
……
“嘀嘀嘀……”腦部測量儀發出不尋常的警報聲。
……
“不對勁啊,這種藥也能讓他睡著,張書呆子說的對,這個試驗品果然還是有些獨特的,身體的排斥反應與藥效反應都異於常人。”
孫林聽到警報後來到了觀察室,發現原來是杜小允進入夢鄉後,腦部測量儀根本沒辦法測量到任何有起伏的電波,於是發出了警報。
孫林說的藥,是一種半身麻醉劑,這種麻醉劑最大的功效就是使人全身肌體極度放松甚至完全失去知覺,而腦部神經卻可以一直活躍,藥效可持續72小時以上。由於全身極度放松,所以不會給腦神經傳遞疲勞的信號。
這種藥原本是研製出來做鎮靜劑的,但事後發現卻是一個失敗品,後來發現在醫學上可以用於研究腦部神經,也就被這種冷門研究學科拿來使用。
像杜小允這種用了藥後沒觀察多久就陷入腦部測量儀都無法讀取數據的沉睡,還是頭一次。
但孫林沒有多想,這不是杜小允第一次用這種藥,或許是入院這段時間來,護士為了讓他安睡,添加了安眠成分的藥物,也或許是多次使用這種藥物後,人體對藥效產生了一定排異反應,畢竟對這種冷門的麻醉劑研究成果也比較少,藥理學並沒有那麽清楚也是正常的。
這麽一個冷門的藥,用在杜小允這種毫無背景、毫無人關注的人的身上,在就算出了什麽問題,也不會起任何波瀾。
畢竟,有些人的命,真的可以被另一些人肆意踐踏。現在全世界的生物集團勢力之大,用幾個類似於杜小允這種人的生命去做活體實驗,可以高明得法律都無從查起。
……
……
從一出生開始,杜小允就生活在中原大陸雲隱山系深處一個叫懸崖村的地方,按理說這些靠近原始區域的地方幾乎不可能有人居住了,畢竟,現在的絕大多數人都生活在城市區域,就連生活在野外區域的人都寥寥無幾。
在上一次連人類的科技都差點控制不住的瘟疫肆虐了整個世界上百年後,全球人口銳減到原來的三分之一,快一百年過去了,人口總數也不過恢復到瘟疫前的一半左右。
於是現存的人類,將瘟疫之前建造的諸多超級大城市進行升級改造,建造了更為先進和集中的病毒防禦體系,將這些超級大城市築造成為人類最主要也是最安全的生存場所。
為了躲避隨時有可能襲來的病毒,大多數有能力的人,都搬進了這些超級大城市。
根據人類集中活動的頻繁程度,人類世界從此被劃分為城市區域、野外區域及原始區域。
城市區域是絕大多數人類生活的地方,這裡科技高度智能化,有著許多智能工廠和文娛中心,城市的邊緣有著電子城牆、炮火系統、空氣防護系統及病毒識別警報系統,強大的電子波輻射及炮火系統可以防止變異野獸進入城市,敏銳的空氣防護系統及病毒識別警報系統可以提前預警並阻擋外界不知名病毒的進入。城市區域與城市區域之間相隔可達幾千公裡,其間有快速聯通通道進行連接。
野外區域主要承擔著農業生產、礦產加工冶煉的職責,而從事農業、工業活動的大多是一些智能機器人。當然,在這個區域也散居著一些遠離城市的人。野外區域距離城市區域不超過500公裡,原因是人類的定點激光武器的射程剛好是500公裡,可以輻射500公裡半徑的地方。野外區域也許是一些小城市,也許是一些小城鎮,通常生活條件差、信息化不高、各種硬件設施都很落後。也正因為落後,因為各種原因生活在這裡的人,幾乎遠離人類文明中心,甚至有的人就根本不被城市區域信息中心的系統所記載,所以在這個區域生活的人,被城市區域的人輕蔑地稱之為“山裡人”。
而凡是距離城市區域超過500公裡的地方都被稱之為原始區域。這裡是動物的天堂,也是各種未知變異病毒的世界。原始區域可能是茂密的大森林、深邃的大海、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也可能是人類廢棄的城市,但不管是什麽地形,對於普通人來說,都充滿了各種險境。也許在原始區域裡,唯一安全的地方,就只有那些連通兩個城市區域的交通要道了,所以原始區域可以用荒無人煙來形容。
經歷過漫長的病毒災難後,整個人類社會,到處都是瘟疫留下的痕跡。就連康夫斯那句看似毫無道理的話語,都成為了人類自我安慰的名言。
瘟疫也改變了整個人類社會的形態,許多小國因為大量的人口死亡而就此覆滅,許多組織,尤其是以生物集團和尖端科技集團為代表的公司,成長為足以和普通國家實力相媲美的巨無霸,社會的政治、經濟、文化也都重新進入了一個新階段。
人類將瘟疫發生之前的人類史稱為瘟疫紀元前人類史,之後的歷史叫做瘟疫紀元後人類文明新史。
出生於瘟疫紀元後的杜小允當然沒有經歷過那場瘟疫,那場瘟疫在他出生前幾十年就被人類從城市區域“隔離”出去了,造成那場瘟疫的病毒也莫名其妙地沒有了當初那麽強有力的傳染力,雖然偶爾還有人被感染,但那都是在野外區域勞作的人偶爾會出現這種情況,病毒絕不可能突破城市區域的各種防禦系統。
當然,杜小允並不是和幸運的大多數人一樣生活在城市區域,而是一個土生土長生活在野外區域的“山裡人”,在人生的這十七八年裡,他的世界只有懸崖村的一小撮村民,以及那看似無盡的刀劈一樣的懸崖。
偶爾陪父親爬山涉水,來到離懸崖村最近的城市區域,大多都隻待在病毒檢測區及城市邊緣交易區,並沒有對城市區域有太多的了解。
在離開那個與世隔絕的小村莊前,杜小允可以說是對這個真實的世界幾乎沒有過接觸,他所知道的一切,幾乎全是從村莊裡那個賣草藥的老頭的亂七八糟藏書中,以及一台老掉牙的電腦中學習到的。
在進入城市區域之前,杜小允就這樣“隱形地”生活在人類引以為豪的信息化文明之外。但命運關不住一個向往大世界的年輕人,十七歲那年,趁著國家舉辦的青兵集訓營面向所有適齡青年選拔的機會,杜小允決定離開懸崖村,去參加青兵集訓,為將來通過武者考試打下基礎。
經過一年的集中訓練,杜小允很快就達到了下士三級綜合武力,而下士三級就是獲得武者稱號的標志性門檻。
和杜小允一起從懸崖村走出來的杜宇重,雖然在速度方面趕不上杜小允,但在力量上達到了他這個年紀不應該具備的中士一級武力值,兩個“山裡人”成為了青兵集訓營中的佼佼者,美好的未來在向他們不斷揮手。
但這美好的夢沒有持續多久,在快要結束本學年的集訓,進入體檢階段時,杜小允卻時常感覺腦袋發暈。
這是一個不好的征兆,記得五年前,杜小允的父親也是一開始腦袋發暈,在送往醫院後,被查出來是腦腫瘤晚期的。當時醫生說這病有一定的遺傳性,也就是那時,母親找了懸崖村的老頭天天給他熬草藥,為的就是預防這種腦腫瘤。
為了給自己吃了定心丸,讓自己不再胡思亂想,杜小允決定獨自一人去醫院檢查。也許是希望父親能夠保佑自己,杜小允去到了當時父親生病去世時的那個醫院,做了和父親一樣的檢查項目。
抽血、拍片……在等待檢查結果的那一個下午,杜小允獨自一人坐在醫院門前廣場的椅子上,回憶著父親在這個醫院治病的場景,夕陽將他的身影拉的好長好長,像極了長在懸崖峭壁上的那些樹的倒影,孤獨,平坦。
但父親沒有在天顯靈,更改不了檢查結果……
姓名:杜小允
診斷結果:惡性腦腫瘤,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