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中醫醫院是臨海市三十多家三甲醫院中排名前五的存在,更是中西醫結合治療的標杆,凡在這裡熬到主任醫師級別的醫生,無不是醫術高超、經驗豐富。
通常來說,一名醫生從入職開始,在一切順利無比的情況下,至少要經過十五年才能成為主任醫師,而這是最理想的情況,實際操作中幾乎沒有人能如此毫無阻礙。
李杉升任主任醫師那年三十八歲,理論最低年齡。
正因如此,李主任名聲在外,每天來找她問診的病人絡繹不絕,忙得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
當她扣住第三十八號病人的腕脈時,病人不安的講起了自己的情況。
“李主任,我們結婚十一年了一直沒有孩子,急得不行,最近同事建議我們查一查是不是內分泌有問題,所以專門來掛您的號,哎呀,您的號實在太難搶了...”
李杉皺著眉頭打斷了她的敘述:“你說你們想要孩子,不想避孕?”
“避孕?那怎麽可能呢?我們做夢都想要個自己的孩子呀。”
李杉低頭開具了一張檢查單:“去化驗,然後拿著結果回來找我。”
病人走後,李杉沉吟著按叫號鈴呼叫下一個病人,同時以手扶額,琢磨著這件不合情理的怪事,直到聽見三十九號病人小心的詢問:“李主任,我老婆沒什麽大問題吧?”
李杉抬頭:“上一個病人是你妻子?”
“是啊,我們今天專門請假來請您給看看,孩子這事兒啊,是我們夫妻十來年的心病,可我丈母娘總說沒什麽大問題,我老婆偏偏又特別聽她媽媽的話,拖到今天實在著急了,這不才...”
李杉切脈的手指忽然抖了一下:“你嶽母是幹什麽的?”
“跟您一樣是醫生,要不我們幹嘛那麽聽她的呢。”
李杉飛速開具出三張化驗單:“血液、肝功、腎功,快去化驗,你們兩口子拿著結果一起回來找我。”
“李主任,不會有什麽問題吧?”
“等我看了結果再說!”
當這對夫妻手挽手拿著化驗單回到診室,李杉掃了一眼單子上的數值,沒有出具治療方案,而是拿起了手機。
“刑警隊嗎?我要報案!”
劉覺民趕到醫院時,李杉站在診室門外,臉色鐵青,身邊長椅上坐著那對不知所措的夫妻。
“什麽情況?”
李杉指向妻子:“她,因長期服用複方18甲基炔諾酮,導致輸卵管蠕動功能大部分喪失,宮頸粘液分泌紊亂,基本上失去生育能力了。”
又指向丈夫:“他的情況更嚴重,因長期服用黃曲霉素導致肝髒、腎髒、脾髒等多髒器永久性功能損害,中毒程度太深,恐怕...恐怕有生命危險。”
話剛落音,妻子喉嚨裡發出一聲悠長的悲鳴,眼皮一翻暈了過去,丈夫手足無措抱住妻子,臉上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李、李主任?怎麽會這樣?我求求你,救我、救救我們啊!”
李杉歎了口氣:“作為醫生我當然會竭盡全力,但你們...中毒時間太久了。”
劉覺民拉住李杉:“你的意思是,他們被人投毒?”
李杉注視著劉覺民:“複方18甲基炔諾酮雖然需要醫生開具處方才能買到,但總歸是有途徑的;可黃曲霉素普通人絕對無法買到,能長期穩定獲取它的,只有一種人。”
劉覺民霍然扭頭:“你們身邊的人有誰是醫生?”
李杉又歎了口氣,語氣中充滿遺憾和痛心:“我問過了,是他嶽母。”
臨海和潤私立醫院,下午五點。
返聘專家周華結束了門診,正認真的整理著病歷,這是她從醫三十多年一以貫之的習慣,經她手的每一位病人,都有著詳盡的治療病歷,即使如今已經退休,這個習慣也並無分毫改變。
診室門輕輕響了兩下,周華頭也不抬:“今天沒有號了,想看病後天上午再來掛號。”
門開了,一個中年男子閃身入內,目視周華一言不發,周華推推窄框花鏡,端詳來人一番後,似乎想起了什麽:“你...你不是小緒的同事嗎?”
“周大夫,我是劉覺民,知道我為什麽來找你嗎?”
劉覺民坐在診桌前的白色凳子上,深深凝視周華,毫無表情。
他明明什麽也沒說,周華卻在一怔之後,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接著臉上浮起釋然,似乎某個背負了很久的沉重包袱,現在終於可以放下了,一絲不可言狀的笑容出現在嘴角。
“十一年了,這一天終於還是到了。”
周華低低自語一句後,抬起頭看著劉覺民:“我知道你是為什麽來的,現在就跟你回去。”
回分局的路上,車裡死一樣寂靜,劉覺民默默開車,周華仰頭閉眼,左右兩側夾著她的李檀溪和徐沐顏視線無意識的四下亂掃,卻不知到底該看些什麽。
心頭巨大的震駭,暫時屏蔽了她倆的語言功能。
車進分局大院,劉覺民先安排把周華帶去審訊室,隨後揮手叫過李徐二人:“你們倆問。”
“我們?”
“對,就你們,審訊沒難度,她等今天等了十一年了,什麽都不會隱瞞,會竹筒倒豆子的。”
“可是...”
聽到李檀溪欲言又止,劉覺民盯向她:“可是什麽?”
“可她畢竟是受害人的親生母親啊,會不會、會不會...”
“會與不會,自己去問。”
審問果然毫無難度,周華主動的講述起了前因後果,神態之平靜、內容之離奇令二位審問者目瞪口呆,語言功能再次被屏蔽,整個過程幾乎成了周華自顧自的獨白。
三十五年前,周華和有了外遇的丈夫果斷離婚,獨自帶著時年只有五歲的女兒生活。為表示和過去那段失敗婚姻徹底決裂的堅決態度,她讓女兒隨了自己的姓,改名周檬。
周華從小就性格孤僻, 經此大變,更是對婚姻徹底失去了信心,她不相信海誓山盟,認為那都是男人欺騙女人的謊言,她生命中只剩下了兩件事:病人,和女兒。
雖然個人生活不幸,但周華是個無可挑剔的好醫生,不僅醫術高明,還宅心仁厚,曾數次為生活困難的病人墊付過醫藥費;她同時也是個打著燈籠難找的好媽媽,疼愛女兒到了無以複加的程度,小周檬雖然生長在單親家庭,但在母親無微不至的照顧下性格開朗活潑,學習成績優異,還擁有繪畫天賦,小學時就代表青陽區參加過全市的少兒畫展。
周華四十歲生日當天女兒送給她的那幅《媽媽》,被她珍而重之裝裱起來掛在床頭,每晚臨睡前都要看一看,會心的笑一笑,才能入夢。
平靜的日子,在周檬上大學之後的某天被打斷,周華永遠忘不了女兒領著一個“同學”回到家裡,羞澀忸怩的向她介紹時,自己那種突遭雷擊般的心情。
她不得不面對一個多年來有意無意被自己忽略的殘酷現實:女兒長大了,有了意中人,早早晚晚是要離她而去的。
我們見過太多在女兒婚禮上哭得不成樣子的父母,不但完全可以理解,甚至還會送上會心的微笑,因為他們哭歸哭、不舍歸不舍,內心中依然是希望女兒可以幸福過完下半生的。
但是在周華這裡,多年扭曲而不自知的內心卻猶如聽到了惡魔的呼喚,醒來了。
周檬絕對不會想到,她丈夫也不會想到,甚至周華本人都沒想到,那份深沉濃烈得化不開的母愛,癌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