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陌知道從理智上來講夏克說的沒錯，但這樣對於小女孩來說，確實有些殘忍。

　　被壞人擄走，在嘴裡塞了炸彈，作為怪物的誘餌，甚至死後都無法讓自己父母知道。

　　唐陌有些不忍。

　　他偷偷看了眼夏克如雕刻般的側臉。

　　雖已認識兩年多，但夏克的冷血程度仍然讓他略有不適。

　　夏克察覺到唐陌的視線，回頭看他一眼，歎了口氣。

　　“最近第九鋼鐵城出現的非法獵妖事件變多，如果這件事曝出，統一政府也許會對這件事情嚴查。”

　　“那樣有什麽不好嗎?”唐陌疑惑地看著他。

　　“水至清則無魚。”夏克語氣淡淡，“上次開會，隊長反覆說，遇到非法獵妖一定先向他報告，你知道為什麽嗎?”

　　“不是因為巡邏隊想搶先拿功勞?”

　　夏克不置可否地搖搖頭，“城守抓到非法獵妖者，不會送去司律，基本都是收繳罰款，又是為什麽?”

　　“不是因為律法中沒有條款?”

　　“這是非稅收入，第九城守收入的大頭。”夏克搖搖頭，“如果統一政府真的介入調查，城守會找我們的麻煩，也會找巡邏隊的麻煩。”

　　唐陌有些明白了，“所以城守從中獲利。”

　　夏克眸子淡淡，“既然明碼標價，就說明不是完全禁止，他們已經把犯罪標好了價格。何況很多非法獵妖者受商軍支持，這些人和城守關系不淺，裡面盤根錯節，你覺得我們可以左右嗎?”

　　商軍是這個時代的特殊產物。

　　他們由商人演變而來，活躍在城市邊緣地帶，為了保護財產，逐漸發展出了自己的軍隊。

　　後來他們形成了幾大陣營，比如第九鋼鐵城中，最大的商軍叫做第三領域。

　　這些商軍經濟實力強勁，所以在某些情況下城守也會讓他們三分。

　　唐陌把視線從小女孩扭曲的頭顱上移開，歎了口氣，“那怎麽辦?”

　　“就地埋了。”

　　兩人又耗費一番氣力，將小女孩埋在鐵皮廢墟之下。

　　唐陌把一杆的不大的軸承撿起，隨手擦拭乾淨，插在鋼鐵廢墟上，喃喃道:“安息。”

　　夏克別開了眼眸。

　　遠處灰影蒙蒙，天光漸亮，手羅天始終望著這一切，怒目而對。

　　唐陌突然想起什麽般，指著“鋼鐵墳墓”，環顧四周:“她的另一條腿呢?”

　　夏克壓製住胸膛裡翻湧而上的血腥味，指指飛行器:“壓下面了。”

　　唐陌重新停了一遍飛行器，但兩人仍未找到那條腿。

　　夏克皺了皺眉。

　　兩人的手環突然同時發出“滴滴”的警示音，傳來一條信息:第九巡邏隊全體隊員集合，速到！

　　兩人互看一眼，再顧不上那條腿，加快了工作進度。

　　大章魚已經徹底斷氣，巨大的屍體匍匐在手羅天的陰影下。

　　夏克和唐陌默契地來到它旁邊，一人抓起幾條觸手，要將大章魚抬上飛行器。

　　打開它捂在肚子上的幾隻觸手，兩人都是一驚，條件反射般撒手，屍體重重地落在地上。

　　或許還不是屍體。

　　它的肚皮還在蠕動！

　　兩人後退兩步，夏克的手迅速摸向後腰，唐陌愣了兩秒，卻對夏克做了個停止的手勢，然後蹲下身，將手指覆蓋在章魚仍然溫熱的肚皮上。

　　它的肚皮無規律地一挺一挺，鼓起小包。

　　仔細摸去，下面是幾個活物，隱約有圓圓的輪廓。

　　“它……好像懷了一窩小夜妖。”唐陌下了結論。

　　夏克恍然大悟，姿勢放松下來，“怪不得剛才戰鬥中它行動遲緩，還特意保護肚子。”

　　唐陌有些愣神，手指在它的肚皮上停了一瞬。

　　懷孕的夜妖……

　　他突然意識到，原來夜妖也是生靈，也會有生老病死，對待孩子的態度，或許和人類對待幼崽別無二致。

　　他潮濕的心更加感傷。

　　也就是說，夏克剛剛殺了一個夜妖媽媽。

　　他抬頭想安慰下夏克，卻發現對方蒼藍色的眸子鋥亮。

　　“老唐，我們發財了！”

　　“這算是活捉夜妖了吧?”

　　“還是好幾隻！”

　　夏克上前一步，蹲下身撫摸著大章魚的肚子:“小章魚啊小章魚，你們的媽媽死得其所，屍體還能換錢。你們呢，活的光榮，每個都能換更多的錢，比媽媽更有價值！”

　　聽著夏克說的話，唐陌此刻的感情很複雜。

　　夏克從袖子中抽出防身的光電匕首，就要劃開夜妖的肚皮。

　　唐陌攔住他，接過夏克手裡的匕首，“這事我有經驗，我爸以前養豬，我給豬做過剖腹產。”

　　豬和章魚有可比性嗎?

　　夏克一臉懷疑，但還是把匕首給了唐陌。

　　……

　　二人回到巡邏基地，已是近7點。

　　天光陰沉，小雨淅淅瀝瀝飄落在摩天大樓和巨大神像上，又是鋼鐵城尋常的陰天。

　　巡邏基地在一棟三層小樓裡，這裡原本是一所醫院，倒閉後被城守劃給巡邏隊，作為第九鋼鐵城的基地。

　　這裡外觀破舊， 牆體上還有殘余的紅十字標志，但內部經過翻修，裝備和設施都比較先進，配備了數十台小型量子智腦和連接廣播中樞的通訊社比，至少對野民來說已經足夠。

　　地上三層分別是辦公區、教學區、住宿區，地下兩層則是後備區，樓前還有一片空地作為演戲區。

　　飛行器緩緩降落在樓頂停機場，停在三輛同樣的飛行器後方。

　　虹膜識別電梯開啟，二人剛要走進去，卻險些撞到一個老頭兒。

　　他頭髮花白，身材中等，身穿褪色的藍色製服，看起來像是海軍或者太空軍的製服，佝僂著背，臉上滿是討好。

　　“兩位領導好，哎呀，不愧是巡邏隊，領導都長得這麽周正，都是倆眼睛一個鼻子。”老頭兒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手中還拎著一套清潔工具。

　　唐陌百忙之中和他打了招呼，“我們不是領導，叫我們名字就行。”

　　電梯門緩緩關上，夏克問:“那人是?”

　　“最近為了響應擴大就業率，咱們不是跟司民合作，新招了一批打掃衛生的嘛，估計他就是。”

　　“哦，”夏克若有所思，“所以他是去打掃頂樓的?”

　　“應該是吧，其實本來也沒什麽可打掃的，都是瞎搞。”唐陌抱怨著。

　　夏克把樓層選定在一樓。

　　電梯開始運行，刺耳的警報聲突然如一顆炸雷，劃破蒼穹。

　　“昨晚發生疫鬼襲擊事件，七人死亡，初步判斷為重大事故！”

　　“第一小隊樓頂集合，馬上趕往事故現場！”

　　“其余隊員整裝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