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洲北部,矗立著整個清明洲最高的山峰。
終年的雲霧繚繞之下,是無數仙台樓閣托身在各個山巔上,遠遠望去,壯觀地讓人不知道該怎麽形容。
再往下,便是一座又一座龐大的凡人城池,他們依靠出雲峰而生,同時又以己身供養了這山上不染塵世的仙人。
踏過山門前三千白玉階,往西行去,便到了出雲峰四脈之一雪花台的道場。
雪花台共有一座主峰,十二山頭,主峰之巔常年落雪,故而有了雪花台的得名。
與其他幾脈不同,雪花台空有恢弘道場,卻人脈凋零,到了現在這一脈,門中竟只有兩個人,若不是山主僅以三十歲的年紀便站在了十境之巔的位置,說不定如今的出雲峰就只剩下了三脈。
同往日般孤寂淒清的主峰廣場前,多出了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一個白嫩童子轉動著烏黑的眼仁站在門主趙逍身後,十年彈指一揮,那孩子已由嬰兒長成童子,而趙逍也依約將他帶了回來。
這一路奇景繁多,童子早已目接不暇,可畢竟是在凡塵僻壤之地長大,身量尚矮小的他站在這由金石鋪就的無邊廣場上,看著遠處高大的樓閣,還是不由得長大了嘴。
趙逍牽起這孩子的手,身形一閃,便帶著他出現在了大殿外。
早有一個白袍修士站在門前含笑等待,他正是雪花台除了趙逍外的第二位弟子鶴之。
鶴之雖然模樣看著是三十出頭,但卻束起的長發卻全是銀色,讓人無法猜測他的真實年齡。
“這就是那孩子嗎?來,讓我看看。”
鶴之溫和地看著那站在趙逍身後的孩子,他便毫不遲疑地走了過來。
這些年大道氣息在他身上早就淡去,再加上有趙逍的遮掩,鶴之就算放出神識,在他感知裡這孩子也沒有什麽值得關注的。不過鶴之相信師弟的判斷,既然他選定了這孩子作為自己的傳人,必然有能夠令雪花台中興的能力。
“師伯好。”
那孩子向鶴之行禮。
在山下時,趙逍便提點過他許多山上修行之事。雖然師父沒有多說,但這孩子還是努力將聽到過的都記了下來,此時見到鶴之,便不難猜出這是師父提到過的他的師兄。
“倒是個知禮數的孩子,叫什麽名字?”
“蘇歸祈。”
鶴之微微點頭,“以後你就跟著我修行了。”
趙逍身為山主,平時雜務繁多,加之雪花台人口不豐,能教導蘇歸祈的確實只有鶴之了。
蘇歸祈點頭,這一路所見已令他無暇思考,再加上他年紀小,正是容易累的年紀,此時心裡隻想著趕緊休息,並不關心以後那遙遠的修行。
跟著趙逍在祖師堂冊錄下自己的名字,又下跪對著那些牌位磕了三個響頭,不知過了多久之後,蘇歸祈才在凡人侍從的引領下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在黃花梨木的椅子上坐著怔愣了許久,腦海裡那些上山前父母耳提面命的囑托忽然像走馬燈般閃到了眼前,渺小的家鄉陵越郡的景象不知怎麽從今日所見的瓊台樓閣重合在一起,小小少年這才意識到,自己上山了。
自己將不再是凡人了。
蘇歸祈出生於晉陽,是清明洲少有的不需要依附仙人便可扎根大陸的凡人國度之一。
在他年幼的心裡,仙人除了可騰雲駕霧,呼風喚雨,似乎與常人也並無不同。上山前,趙逍曾帶著他在山下凡人城市刻意經過,那裡的人看到仙人無不跪首相叩,無人敢抬頭直視仙人,彷佛這是一種大不敬。他們對仙人的態度和蘇歸祈的家鄉不太相同,在敬重之外,更多了恐懼。仙和人之間彷佛有著千山萬水的距離,只要跨過去,便就站在了億萬人之上。
蘇歸祈沒有在這個有些深重的問題下想的太遠,思緒跳躍間,便拿起了趙逍帶他上山前所給的信物玉牌。
據鶴之說,這個玉牌象征了雪花台山主的身份,只要在雪花台勢力范圍內拿出,都可以調動相當於山主權限的資源。
蘇歸祈摸著瑩潤的玉牌,想了想,走出了房門。
雖然雪花台弟子稀少,但偌大的道場每天都有無數凡人侍從在打理,蘇歸祈尚未開始修行,所以暫時沒有給他安置洞府,而是在主峰找了個院落。
小院裡自然有侍從負責照顧他的起居,在他的臥房外便有一名少年站在壁燭前守夜,隨時等待著蘇歸祈的吩咐。
他正凝神看著燭火躍動時,余光裡突然看到蘇歸祈走了出來,當即上前問道:
“主子,有何吩咐?”
這些凡人侍從生來的命運就是服侍仙人,對他們而言,祖祖輩輩的命運都是如此,因而並不覺得這麽稱呼有何不對。
蘇歸祈從小生活的環境還算富足,家裡也有幾個仆從,但那只在還在繈褓中的遙遠時期,遙遠到似乎沒有經歷過。 自他記事起,家中就是能吃飽但吃不上肉的狀態,更別提被人服侍了,現在驟然被一個比自己還大的少年如此稱呼,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
畢竟在他看來,大家都是人,雖然仙凡有別,倒也不至於差距如此之大。
好在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沒有過多糾結,就將手中玉牌遞了出去,“給我做一碗醬肘子來。”
少年侍從愣了一下,在他認知裡,仙人們都早已辟谷,平時都是餐風飲露,從未聽說如此要求,但他顯然心思活泛,隻想了一瞬便應命匆匆而去。
“哈哈哈哈,你這弟子倒有意思。”
院門外,鶴之對著趙逍笑道。
將蘇歸祈簡單安置下後,兩人便去主峰之巔的寒泉中查探其中蘊養的仙器狀況如何,之後便不知不覺走到了這處小院外。
如他們這般可成為仙人的練氣士,神識隻消微微探查就能知曉身邊發生了何事,雖是無意而來,但神識卻已有意探查,自然便“看到了”剛才蘇歸祈吩咐侍從的那一幕。
雪花台難得收徒,外界已有無數雙眼睛盯著蘇歸祈的一舉一動,而他們自己對這個獨苗苗未嘗不是也過度關心。
趙逍也笑了,“這一路上我沒少跟他說山上修行如何如何,看他總是興致缺缺,還以為是對大道不感興趣,現在看,大道還沒有一碗醬肘子實在。”
也是蘇歸祈年歲小,眼界尚未開闊,意識不到這塊玉牌能調動的權限究竟有多大。
等他真正明白了的時候,也意識到了仙凡有別這句話的含義有多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