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現在在哪?”拉娜莎很焦急，這件事太重要了，她終於猜到無腦人來地球的目的:它們在人類歷史中以普通人的身份來觀摩人類的發展，作為己方文明的反面參考，而且它們自詡文明，不喜殺戮，所以留下飛船，讓人類為此自相殘殺，多麽歹毒的計劃！

　　“她走了。”王警衛員回答。

　　“什麽?”

　　“而且她的飛船已經跨越木星軌道了。”

　　“果然，她一得到消息就跑了。”這幾乎佐證了拉娜莎的猜想。

　　“不是跑了，是她參與了救援漂洋計劃飛船的行動，走了快半年了，是在您離開後不久出發的。”

　　“我們還有機會。”拉娜莎說，“查一下她現在的位置，半年時間是飛不到柯伊伯帶的。”

　　她有了自己的計劃，威脅楊鑫，逼迫那艘飛船自毀。

　　“查到了，摘星者號救援飛船已經到達了天王星軌道附近，很奇怪，他們居然一直保持著最大巡航速度。”

　　“錯不了了，立刻聯系海王星天體防禦站，把他們攔住。”

　　王警衛員還認為拉娜莎首長要抓捕這個外星人，他說:

　　“首長，恐怕不行，海王星此時在遠日點，而他們在另一邊，距離太遠了。”

　　“距離他們最近的武裝站點在哪裡?”

　　“木衛二天文觀測站，但還是很遠，首長，一旦她越過海王星軌道進入外圍深空，恐怕就沒人願意去攔截了。”

　　“那就用激光束切掉他們的能源庫和引擎，在越過柯伊伯帶之前抓住她。”

　　摘星者號救援飛船在脫離地球軌道後就一直在加速，因為引擎的改良升級，速度早已超越了大洪水前的水平，而且有相當大的可能在卓越號救生船氧氣耗盡前救助被困人員，所以早一分到達逃生艙的位置，裡面的人就多一分被救活的可能。

　　楊鑫與何北風都沒有進入冬眠倉，後者認為在確實離開太陽系之前不能放松警惕，而前者是在欣賞宇宙的風景，並將它們轉化為文字，分享給所有人，那些奇特的記憶也都在那本筆記上。

　　她趴在側舷的窗邊，像第一次看海上日出那樣看著地球，但它早就不是阿姆斯特朗當時看到的樣子了。

　　可她仍然癡迷的看著，在如此遙遠的間距上，國界線早已消失，文明的燈火終於連在了一起，地表上，海面下，沙海內，山腰間，到處是文明的痕跡，似乎還能看到膚色，文化，信仰不同的人們一起交流時的情景。可是有一朵攜帶大量水汽的台風雲正懸浮在無數人的頭頂上，在她的視線內，這朵汽雲是漩渦狀的白色，可下方的人們看它卻是漆黑的烏雲，還夾雜著颶風和暴雨，人類只是這朵烏雲下的一撮微塵，隨它擺弄。

　　全景效應讓楊鑫超脫了民族和國家的束縛，此時她心裡努力想象著烏雲消散時，地球或是人類文明將是怎樣一種盛景，可是，她落了淚。

　　遠航的生活極為單調枯燥，楊鑫每天趴在舷窗上看一會兒，寫一會兒，就這樣過了半年。

　　這一個地球日，她正在將筆記上的故事轉載到電腦上，何北風則在一旁認真地修改故事中的一些描述錯誤。

　　因為轉載的時候筆記本的紙頁是從第一頁由前向後翻的，何北風因此看到了完整的內容，而所有這些短篇幅的小故事都是真實歷史改編而成，內容貫穿了一千多年，但何北風總感覺有一絲說不上來的奇怪，或者說是詭異。

　　“楊鑫，這些故事寫的非常精彩，但是少了幾個最關鍵的情節。”

　　“先生，您說。”

　　“無腦人從哪裡來的，他們來地球幹什麽的，甚至於，他們為什麽要幫助人類，這三個關鍵問題你都沒寫清楚，尤其是第三個，在沒有任何利益相關性的條件下，一個文明幫助另一個陌生文明簡直是不可想象的，這個點的邏輯性很差。”

　　“其實我更好奇您用了‘簡直’這個詞，說明您相信有這種文明或是這種精神。”

　　何北風笑了笑:“一種理想吧，利益驅動行為，我過膩了這種生活。”

　　當救援行動被批準時，何北風第一個報了名，事實上直到截止也只有他一人報了名，那時深空症引起的混亂才剛結束，人們對深空探索帶有很大抵觸，根本沒人願意參加，聯合政府也只是用救援的幌子來挽回一些聲譽，沒想到真有人敢報名，隻好促成此事。

　　“其實我也不清楚無腦人從哪裡來。”楊鑫覺得應該告訴他事實。

　　她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嚇得何北風打了個冷顫。

　　何北風聽的很清楚，楊鑫居然說的是‘不清楚’！她難道不應該說‘還沒想好’嗎。

　　“先生，我知道有些匪夷所思，但請您相信我接下來說的話。”

　　“我一直相信你。”

　　“無腦人……”

　　刺耳的警報聲突然響起！

　　兩人隻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和窒息感，隨後各個艙門緊急關閉阻止氣壓外泄。

　　飛船報告了具體的受損情況:機身的尾部至頭部被貫穿了一個大洞，燃料室被毀，與大洞緊挨的部分艙室出現了漏洞，需要緊急修補。

　　兩人來不及思考原因，急忙穿上航天服，帶上氣凝膠槍就要出艙修補燃料室的運送管道，那裡的燃料還有一些殘留，在這場無比漫長的遠航中，他們得盡可能地節約燃料。

　　至於為什麽會被攻擊，何北風心裡很明白，再加上剛剛了解到的事情，他多少猜到了一些。

　　“氧氣流失太快了，楊鑫，你去修補艙室的漏洞！”

　　楊鑫想也沒想地跑了過去。

　　何北風在激光貫穿形成的通道內緩慢地移動著，因為真空中還彌散著很多熔融態的金屬，他必須十分小心，否則高溫會融穿他的航天服。

　　也不知道移動了多久，當他遠遠地看到一個發著藍光的管道時才停了下來，因為附近的真空到處彌漫著聚變燃料，幾乎形成了一堵牆，並不是他過不去，直接接觸燃料對人體無害，只是在他印象中輸送管道內的殘余燃料不應該這麽多。

　　何北風長吸一口氣，使自己稍微冷靜下來後，他遊過燃料牆，看到了聚變核心，是的，聚變核心裸露在真空中，而且它的一個棱角上有一點點破損，燃料就是從那個缺口處湧出來的。

　　何北風的心跳在這一刻幾乎停止了。

　　楊鑫終於修補完了一側的漏洞，她正要從大洞上方跨過去，修補另一側。

　　“先別過去。”何北風在通訊儀上說。

　　“怎麽了?”

　　“哦，你先去看一下救生艇的情況，兩個大艙室全被貫穿，飛船的生活空間不夠，救援時一部分人可能得轉移到救生艇上。”

　　“行，我去檢查。”

　　楊鑫沒有意識到，只有在駕駛室才能看到飛船內部的情況，在另一邊修複漏洞的何北風是不可能看到自己的動作。

　　她沒有絲毫懷疑地進入了一艘救生艇裡面，設備很正常，她正要去查看下一艘，救生艇的面板突然轉換為緊急狀態，門打不開了。

　　楊鑫愣了一秒，但很快就明白過來。

　　何北風在駕駛室與她對話:“你肯定想罵我騙了你。”

　　楊鑫沒有直接回應，這個時候她反而變得非常冷靜，竟分析出了原因:“核心受損後會變得極不穩定，隨時會爆炸，你現在趕緊過來，只要我們稍微遠離飛船，就算它爆炸了也很難摧毀這麽多救生艇，到時候我們返回地球再來一趟就行了。”

　　“不行，你絕對不能回地球。”

　　“為什麽?”

　　“他們會永遠囚禁你！”

　　楊鑫聽不明白，而且她現在的關注點不是自己。

　　“天王星觀測站點有我們的人，你得去那裡避難。”何北風又喊道，他在調整好飛船的行進方向後，毫不猶豫地將救生艇釋放了。

　　救生艇脫離母艦時，楊鑫因為失去了後者自旋產生的人工重力而漂浮在艙內，她開始緊張了，連語調都變得慌亂:“應該還有時間，你必須上救生艇！快過來啊！”

　　楊鑫顧不上那麽多，現在她隻想讓何北風活下去。

　　“我當然得活下去，我還想見證你到達那個不可能的地方。”

　　待一切調整好後，何北風奔向了最後一艘救生艇。

　　楊鑫透過側窗一直看著摘星者號的方向，但她無論怎麽調整速度都始終無法看到母艦。

　　何北風為了讓飛船盡可能的遠離楊鑫，已經讓它偏離了預定航線，並且讓其它救生艇整齊排布在摘星者號與楊鑫之間，這些救生艇在短短的百公裡內形成了一條長鏈，它們伴隨著鏈條末端兩點的相對位置實時變更著速度。

　　等楊鑫察覺到這一點時，周圍的空間突然變得煞白，除了白，便不剩下什麽了，強烈的恐懼和孤獨感佔據了她的全部，隨後雙肘條件反射般地護著雙眼。

　　摘星者號剛躍出地球大氣層時楊鑫曾問過何北風:

　　“如果沒有那次相識，我們可以說是毫不相乾的陌生人，可即便是現在，我們仍沒有很大的關系，既不是同事，也不是血親，只是很普通的朋友，你為什麽會選擇相信，而且還一直幫我?”

　　何北風:“參宿四距離我們大約七百光年，這幾乎不可能抵達，可你偏偏選了這個目標。”

　　楊鑫:“我以為你會說不可能，畢竟，這個距離對人類來說遙不可及。”

　　“是的，因為你我都有一個遙不可及的目標。”

　　楊鑫完全沒想到他會這麽回答，她問:“你知道我的追求?”

　　“追求自己，這是很多人一輩子都在做的事，當你拋棄那些瑣碎東西的時候，你就做到了，而現在，你在追求生活，這不難猜測。”

　　“你的呢?”楊鑫問。

　　何北風附耳說道，楊鑫聽的很清楚，也很吃驚，因為這句話那個男孩曾說過。

　　她又問:“這個情況會不會上升到兩個不相乾的文明身上?”

　　“很難說，人類內部紛爭不斷，一片黑暗，幾乎看不到希望，所以我厭倦了。”

　　“你總喜歡用一些很模糊的修飾詞。”

　　“我只是覺得這類問題最好不要用描述絕對的用詞。”

　　“哈哈，你又用了。”

　　破損的聚變核心像一隻被束縛許久的野獸終於磨斷了套在脖子上的繩索，下一刻便撲上了企圖馴服它的人類。

　　摘星者號爆炸時產生的閃光以光速傳遍了整個太陽系。

　　天際環的某個結點上，在用神眼系統觀察摘星者號的王警衛員被突如其來的強光晃瞎了眼睛，眼眶腫了一大圈，房間內的其他觀測員都嚇了一跳。他匆忙做了些處理，待眼睛稍微能看清東西後就要向首長拉娜莎匯報情況，一路上他跌跌撞撞，差點就進錯了門。

　　他一進門就慌張地說:“首長，任務失敗了。”

　　“她跑了?”

　　“更糟糕，救援飛船炸了，她可能已經死了！”

　　拉娜莎驚地說不出話來，原來剛剛窗外的閃光是飛船爆炸時發出的，她不敢想象這個外星人被人類殺死後會帶來怎樣嚴重的後果。

　　“你真的看到她死了?她確實在飛船上?”

　　王警衛員被問醒了，可能剛剛那束強光帶著他的理智一同消失了。

　　“沒有，那群蠢貨切割燃料室的時候，誤傷了聚變核心一個棱角，我以為沒事，沒想到它真的炸了，當時她已經跑到救生艇上，還有一連串救生艇擋著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別說這麽多，你趕緊再去看看。”

　　“首長，我。”王警衛員雙手捂著眼睛，因為角膜被嚴重灼傷，眼淚不停的往外流。

　　“算了，我自己去，你去醫務室看眼睛吧。”

　　太陽系邊緣突入其來的閃爍吸引了各個觀測站的注意，也有一些好奇的有門路的外人進入神眼系統內部值班室查看事情原因，拉娜莎是最後到場的，沒人在意她。

　　“他們又在實驗什麽新武器?”

　　“不知道，他們都在火星基地吧。”

　　這裡的人毫無根據地議論著，幾乎忘記了兩個月前地球曾發射了一艘救援飛船。

　　拉娜莎在數千張屏幕上尋找著，卻沒有找到一艘完整的救生艇。於是她主動上前調整搖杆，控制監視的方向，救生艇的速度非常慢， 從母艦爆炸到光線傳播到這裡也不過幾個小時，救生艇根本飛不了多遠，但出於後果的嚴重性，她把監視范圍擴大到了救生艇十小時的航距。

　　屏幕上隻顯示了一小堆碎渣。

　　她不管其他人的看法直接開啟了有機探測和質譜檢測。

　　但探測裝置隻標明了一些金屬殘渣，連有機物都沒有檢測到，看起來摘星者號的一切都被超高溫分解了。

　　於是她把監視范圍擴大到了一百個小時。

　　“你在幹什麽！”

　　值班室的人早就看這些有後台的人不順眼了，這些人總是在這兒亂碰瞎搞，擾亂他們的工作。

　　“我不管你是誰，你身後是誰，現在請你出去。”值班室的人也隻敢說說不敢動手。

　　可拉娜莎已經慌了神。

　　她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楊鑫真的死了，她甚至把范圍擴大到了太陽系的邊緣地帶，但她調整對焦的速度太快，系統加載了很長時間才顯示出來，這讓一旁的人更加不耐煩了。

　　“喂！”

　　屏幕中顯示的空間非常空曠，連距離最近的天王星都縮小成了一個圓點，就算有救生艇，在這種比例下也不可見了，可她仍不甘心地尋找著。

　　沒有，還是沒有。

　　拉娜莎終於停下了手，雙目無神，臉上生出一絲恐懼，好像在害怕外星人的報復。

　　旁人見她這個怪樣子以為她得了什麽病，又不敢直接趕她走，隻好叫醫生帶走她。

　　這時北半球還處在黑夜，摘星者號爆炸時，在冬季大三角的方向能看到仿佛十年前的那次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