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諾撥動了時間軸,從外太空俯瞰,地球大氣似乎蒙上了一層灰紗巾,翠綠與蔚藍,潔白與深褐都不再那麽清晰了。
黑暗紀元後期:
科學理論的實際應用催生了工業時代,機械的出現徹底改變了文明的生產生活,半機械化的生產方式替代了體力勞動,生產所得可滿足文明所有個體的基本需求。解決生存問題後,越來越多的個體將思維擴展到了肉眼無法企及的區域——微觀世界與宇宙邊界。科學思想已成型,文明進程將加速,但文明對能源的需求也與日俱增,預示著原子能時代即將到來!
高資源母星的詛咒:
科學思想是一種理性思維,但個體的思維並不只有理性,失控的欲望仍左右著多數個體的行為,而彼時只能將木柴燃起的火苗即將成長為可以毀滅文明的烈火,個體能否認識到彼此生命的珍貴,能否認識到火焰真正的用途,是高資源母星文明所有個體必須面臨的考驗,
然,在宇宙百億年的時間長河裡,只有不到一成的高資源母星文明解除了詛咒,而極高資源母星文明,至今仍未發現一例。
地球文明能挺過這場自己造成的災難嗎?
主要消耗能源:化學能(石油,天然氣等)。
生活水平:生產的物質可滿足全人類的基本需求,詛咒降臨!超過百分之八十的人口掙扎在饑餓線上。
離惑詢問格裡達:“我們能進入這個世界嗎?我的意思是直接成為他們的一份子,這能更加直觀地感受,就像你們回到母文明那樣。”
“可以。”
轉瞬間,離惑與格裡達等人出現在一個山崖上,他們的正前方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坑內黑漆漆的一片,宛如深淵,讓人不敢直視,微微探下身去傾聽,入耳的全是悚然的呼嘯聲。
“為什麽來這裡?”格裡達問。
“這裡的曲動值既有代表絕望的黑色,也有象征希望的白色,你知道的,這兩種顏色從不同時出現,這是個很特殊的地方。”
離惑在四周轉了一會兒,他發現山崖邊到處是森森白骨,這是絕望的來源,可這些白骨很少有傷痕,而且姿勢都很奇怪,有的雙腿盤坐,體態莊嚴,有的雙膝跪地,在朝某個方向祈禱,有的則直直躺在地上,好像欣然接受了死亡。
就在他們困惑的時候,不遠處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背著一個籮筐,裡面裝著一個老婦人,看兩人的長相,這分明是一對母子。
男子走到崖邊將老婦人放了下來,前者想把背囊給他的母親,可後者拒絕了。
“孩子,留著吧,一大家子本來就難,我走了,你們多少能好過一些。”
“孩兒。”男子哽咽著,“孩兒走了。”
男子硬把背囊塞給了母親,轉身就跑下了山。
老婦人拿著背囊看著兒子離去的背影不知在喃喃著什麽。
男子拋棄了母親,離開時卻又十分不舍,遠處的離惑滿是不解,他走過去問道:“老人家,他拋下了您,您卻不恨他。”
“今年又鬧旱災,家裡快沒東西吃了,我這渾身的病,會拖累兒子,真的沒有辦法啊,大慈大悲觀世音,救救我的孩子吧。”老婦人忍著渾身的疼痛跪拜著。
離惑原本還想問老婦人真的願意就這樣死掉嗎,可他覺得這個問題很幼稚,如果能好好地活著,絕沒有人願意死。
“您是外鄉人吧?”老婦人問道。
“是。”
老婦人把背囊交給了離惑,她說:“能麻煩您把這袋糧食還給我兒子嗎,他需要這個,我家就在山口的最東邊。”
離惑接過了背囊,一股沉甸甸的感覺,“我會給他的。”可離惑已經看到不剛剛的老婦人了,他探過身望著深不見底的巨坑,呼嘯的寒風吹過,巨坑裡不知埋葬過多少人。
盡管離惑知道這只是一個虛擬場景,可他還是朝山下走去。
山路走了一半,山腳下的村莊已然清晰可見,星羅棋布的田壟上站著不少人,像是在爭論著什麽,不一會兒就有一股人離開了,看他們的裝著統一,應該是官府的人。
出了山口就是村子,離惑問了村裡人,原來剛剛那夥官兵是來收稅的,可是今年大旱村裡收成也不好,官兵知道他們的難處,於是商量著讓縣太爺通融一下,他們回去稟報了,也不知結果會如何。
離惑不知不覺走到了最東邊一個茅屋旁,老婦人的兒子在田壟裡翻土,離惑走上前,把背囊交給了他,“你母親走了,她讓我把這個還給你。”
男子拿著背囊一直哽咽著。
離惑問道:“你只有一人嗎?”
男子回過神來,“兒們都去山澗裡提水了,沒水莊稼活不了,沒糧我們活不了,蒼天無眼啊。”
“天本來就沒有眼睛,很奇怪,聽你的語氣好像是在怪罪天空。”
“蒼天若有眼,它為什麽不下雨!本來家裡六口人,這五年一直少雨,如今四娃,母親都走了,人頭稅還是交不夠,你說,這天,有沒有眼!”
“是這個稅法的錯,應該取消掉。”
“這是天子定的規矩,你這是大不敬啊。”
離惑再一次聽到了‘天子’這個詞,印象中人們都對這個詞充滿敬畏,卻都從未見過這個人,但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竟影響著每一個人。
“他是一個人?”
“他是真龍天子,天下的主人。”
離惑明白了,原來他就是獨掌火焰的人。
咚咚咚,村口的鍾響了三聲,是村長在集合村民,離惑顧不上思考,也跟著人群走過去,他看到剛離開不久的官兵也在。
村長站在一塊石頭上宣布了一件事。
原來官兵在半路上就收到了驛館的信件,上面說天下大旱,無法按時按量納稅的,可以推延到明年一起交。
這對村民來說,真的是一件好事,雖然他們不識字,但他們把那封信放在廟裡和四海龍王一起上貢,村民一邊祈雨一邊感謝著他們的聖上。
人群已經走遠了,離惑站在原地發了半天呆。
格裡達:“黑暗紀元末期之前,生存是首要目的,這時民智未開,集權是一個必然的過程,社會發展需要那些獨掌火焰的人用一些手段將民眾團結起來,這樣社會的行動效率很高。”
“這不是團結,這是蒙蔽。”
“但這是不可或缺的一個過程。”
“那麽問題仍然出在重複的四千年裡,本來這個過程持續幾百年就可以了,但現在人們完全適應了隻為生存的生活,最後只能把理想中的世界寄托在信仰中。”離惑說。
“至少他們仍期待美好的生活。”
“是的,只要這一點不變,黑暗紀元的解就一定存在。”
“找到思路了?”
“還沒有,還需要了解人們口中的‘天子’。”
皇城
離惑與格裡達化身為百姓來到了皇城門外。
“這地方更特殊了。”格裡達說道。
“是的,皇城外是各種顏色雜糅出來的灰色,而皇城內的深色少了一些,可能是裡面的人生活更好,心情更愉悅,可皇城的最中心卻也是灰色。”
“進城吧。”
城門外的大路上熙熙攘攘,進出皇城的人皆有,可最近這一陣子因為大旱,各個地方有不少流民都湧向皇城,期望得到一口飯吃,可他們長途跋涉,衣服不是破了就是濕了,官兵自然不會讓這群災民進去,可是災民越積越多,露宿在城牆下,把皇城的四個城門都圍住了,天子得知後也正為此事苦惱。
離惑他們很自然地走進了城。
城內的曲動值確實比外界更高,街邊小商鋪的叫賣聲不絕於耳,人流量也十分龐大,還可以看到有異域風情的店鋪,偶有爭執發生,店家就會派夥計到衙門告狀,帶上一隊官兵評理,事情解決的很快。
離惑:“哪怕立法權和監督權都在一個機構內,只要所有人都遵守,同樣不會出現很大的問題,就像這樣。”
“忘了剛剛那個村莊嗎?”
“什麽意思?”
“你忽略了科技的作用,黑暗紀元末期以前,掌控火焰的人也會分一些火苗給其他人,讓他們協助治理,幅員越是遼闊,火苗就越多,哪怕是最微弱的火星兒,只要那團最大的火焰存在,它就可以震懾轄區內的所有人,而掌握火星兒的人,又成為了新的立法和監督機構。”
離惑:“好像沒有區別,只要人人都遵守……”,隻說了一半他就覺察到嚴重性,沒有人會制定對自己不利的法律,可監督權也在那人身上,相當於他遊離在律法之外,而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
起初離惑還以為如果只有個別人凌駕法律應該不會對社會造成顛覆性影響,但現在火苗和火星兒的出現極大增長了這類人的數量,這是很可怕的。
離惑又問道:“那科技的作用呢?”
“收回火苗和火星,實現真正的極權!”
離惑已經不敢再認為少數人的特權不會影響社會了,或許極權更是他難以想象的恐怖。
兩人繼續走著,在街頭的轉角看到一堵華貴的圍牆,裡面住著的就是離惑想了解的天子。
他們沿著圍牆很快走到了宮門口,隻觀其雄偉,就遠不是皇城大門所能比的,前者的門框鑲著金邊,每一扇門都由一塊完整的檀香木雕刻而成,一吸一呼之間,華貴雍容的氣息撲面而來。
尋常百姓是進不去的,離惑等人被攔在門外。
“我們可以換個身份進去。”
轉瞬間,離惑就換好了大學士的服飾。
“我們就在守衛的眼前換了身份,他們居然沒反應?”
“這是歷史世界的設定,方便我們了解歷史。”
“所有場景是系統生成的?”
“我們每觀測到一個文明就會發射一台采集器,它會收集該文明歷史進程的所有信息,然後歷史世界會完整還原出來,避免我們犯那些錯誤。”
守衛看見兩人的新面貌後,立刻換了副語氣:“恭迎兩位大人,陛下正在內閣召開會議,還請兩位大人參議。”
“帶路吧。”
皇宮內的裝飾更加奢華,五步一色十步一景,每一處拐角後都是新的庭院,每一級台階上都是新的林園,離惑卻不理解皇宮內大量灰色曲動值的來源,直到他看到一個音色尖銳的男人在訓斥跪在其腳下的一群人。
那個男人一眼察覺了離惑心裡的異樣,他立刻走過去施禮,說:“一群狗奴才犯了錯,礙著大人了,下官馬上就走。”
說罷,他轉身對那群奴才說(聲音很尖銳):“都滾吧,敢擋住兩位大人的路,一群不長眼的東西。”
離惑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但說不上是什麽,他們越往裡走,遇到的人就越多,這些人見到他時,腳步都會放慢,頭也低著不敢抬,那種感覺就越明顯,直到進入內閣見到天子時,他也不得不低下了頭。
是地位差距產生的優越感。
離惑瞬間明白了,那是一種可以居高臨下,掌控他人命運的感受。地位比自己低的人都畏懼我,他們一舉一動都萬分小心生怕惹怒了我而治他的罪,而地位相差不多的,也不會輕易招惹自己,甚至還會奉承自己,所以皇宮內人人都想爬得更高,誰都不願被別人踩在腳下,所有人都費盡心機地討好這位天子,期望分得一份余熱,甚至伺機獨吞它。
皇宮內部並不似它表面的莊嚴和雄偉。
有那麽一瞬間,離惑把自己想成了天子,成為掌控那團火的人,享受著萬民擁戴,唯我獨尊的感覺,當意識到自己快要沉迷的時候,他驚恐地捶打著自己的腦袋,才脫離了這個可怕的幻想。
僅在大學士的位子呆了不足一刻鍾便幻想著爬到更高的位置,火的誘惑力比他預想中更加恐怖。
天子頭戴的冕劉遮住了樣貌,可離惑清楚,他的樣貌可以是任何人。
“愛卿身體欠佳,因何事操勞至此?”
離惑回過神來,連忙回答道:“臣為皇城周圍聚集的災民擔憂。”
“朕已為他們免去了三年的賦稅,可他們還不滿足,這是在逼朕嗎!”
“陛下息怒,臣有一計。”另一位大臣說道。
“說。”
“方才西方使臣所述,他們的國家正經歷戰亂,我朝可派這些災民參與後方建設,一來彰顯我朝胸懷,二來結束後,作為戰勝國我們可從中獲利,即便他們戰敗了,我們也只是損失了給這些災民的路費而已。”
“災民得了恩惠不謝恩也罷了,竟還想鬧事”,天子想了想,下了狠心說:
“準奏。”
此去西方長途跋涉,恐怕還未抵達,就勞死過半。
退朝後,離惑一刻也不想呆在這裡。
不要試圖接近那團火,連想都不要想,不是你在靠近它,是它想要控制你。
格裡達:“只要有燃料,火焰就可以一直燃燒,你可以認為這是高資源母星詛咒的具現化。”
離惑:“長久的黑夜裡,應該有人想象過黎明的景色。”
“有,但它是血色的黎明。”
忽然間,離惑明顯感覺到時間軸在倒退,地球逆向自旋了不知多少萬周期後終於恢復到了正常的速度和方向。
他們竟然重新回到了黑暗紀元前期!
“很意外?”格裡達問道。
“這很像低資源母星的發展軌跡”
“是的,可惜這個黎明轉瞬即逝。”
“答案可能就在裡面!”
離惑想化身成普通百姓的樣子卻被格裡達製止了。
“這是建立在奴隸製上的血色黎明,而且階級對立的問題仍然很嚴重,普通百姓也不是他們口中的公民,你連城門都進不去。”
離惑只能化身成所謂的公民進城。
這時城鎮上很熱鬧,不少人手上都拿著一個瓦片,上面寫著‘蘇格拉底該死’六個字,他們走到廣場中央,把寫著名字的瓦片摞在一起,旁邊有專人統計。
離惑猜到這是一種投票方式,他湊上前,朝一名剛投過票的男子問道:“這個人犯了什麽罪,你們都想讓他死?”
“我聽朋友說他是個壞家夥。”
“天啊,你對他根本就不了解,便投他去死嗎?”離惑難以置信。
“我整天的事兒那麽多,怎麽去了解每一個被投票的人啊。”男子懶洋洋地回答著,仍自顧自地往前走。
“你可以棄權啊。”
“哦,這是我的權力,我為什麽要放棄,滾開!”
離惑又找到一個人問著同樣的話。
“他罵我們是蠢蛋,他該死。”
“死亡是不可逆的最嚴重的懲罰,隻憑這個理由太牽強了。”
那人早已經走遠了。
這是血色黎明!
格裡達說:“奴隸製還未消除就將火焰均分給了這些人,只會造成更嚴重的災難,多數人的暴政比集權更加殘忍,這裡沒有答案,而是讓人們不再相信黎明。 ”
“不,問題不在這上面,也不在階級矛盾上。”離惑此時很冷靜,那一個飄忽不定的光點他終於抓到了。
“找到了?”
“你覺得眼前這些人和黑暗紀元後期那些人的差別在哪裡?”
“哪一方面的。”
“日常生活上。”離惑覺得自己的描述不準確,他又改口道:
“日常作息上。”
“是知識的積累和物質上的生活。”格裡達想也沒想地回答到,畢竟黑暗紀元的兩個時期的主要差別就在於自然科學知識的應用對人類生產生活方式的改變。
“你說的是社會頂端的景象,這兩個時期的間隔跨越了近兩千年,可無論哪個時期的文盲都非常多,而且迷信盛行,科學知識和高質量的物質生活普通人是接觸不到的。”
“這反倒成了兩個時期的相同點。”格裡達若有所思。
“那我再問,眼前這些人和黑暗紀元末期那些人的相同點在哪裡?”
格裡達注意到,離惑說的是末期不是後期,但離惑還未見到過末期時候的社會。
“真是兩個奇怪的問題,黑暗紀元末期已經是原子能時期,物質充裕,文盲幾乎消失,知識相當廉價,真要說的話,末期和前期社會的最大差別是個體擁有知識上的豐富度,但這個卻不是你所問問題的答案。”
“我也很奇怪,前期與後期跨度兩千年,可人們的日常作息卻驚人的相似,這顯然與時間無關。”
“難道是科技發展的問題?”
“走,我們去黑暗紀元末期,驗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