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基地外圍停泊著許多軍艦，隱約間能聽到引擎運轉的轟鳴聲，拉娜莎首長抵達木星基地後也注意到這個蹊蹺的現象，但她沒有向其他人詢問，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

　　基地建在一個隕石坑內，是依照海底城的模式設計的，每個停機坪都是一個小型氣泡城，全都用管道連接至中心的火星基地，但這裡不是人類城市，它的作用與天際環相似，是為了躲避第二次大洪水建造的，災難結束後，這裡成了軍事基地。

　　每節管道都有一個班的士兵駐扎，但從軍服的樣式來看，卻沒有一個士兵隸屬於同一個國家，拉娜莎越發感到事情有些不妙，她加快了腳步。

　　等她到進入會議室，發現裡面幾乎坐滿了，而且還有很多生面孔，拉娜莎自詡在聯合政府軍政兩邊都有深交，也未曾見過這麽多政要和將軍。

　　克裡斯蒂·查理安上將是她的老朋友，碰巧他旁邊有個空位，查理安也看到了她。

　　“坐這兒吧。”查理安幫她擺好了椅子。

　　拉娜莎沒有客氣，她說:“基地外面停著很多首腦的私人戰艦，連您這樣的大人物也來了，這應該不是普通的會議。”

　　拉娜莎沒有和他寒暄什麽，而是一開始就進入正題，她還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查理安臉色變的凝重，並不是生氣，他說:

　　“或許這場會議將決定人類的未來。”

　　“您總是這樣說。”

　　“不，這次不一樣，完全不一樣。”查理安自己也沒發覺他說了兩遍不一樣。

　　“人類發展過程中的轉折點有很多，上一次是大洪水，這一次，應該是那艘飛船吧。”

　　“是的。”

　　“我聽您的語氣似乎對這個‘不一樣’很悲觀。”

　　“它比失控的欲望更可怕，你相信嗎，絕不可能有人能抵禦它的誘惑，這不，這就是會議的目的。”

　　“我們已經挺過很多次災難了。”

　　“不，這次不一樣……”查理安感覺自己有些失態就沒有再說下去，他的半輩子都奉獻在那艘飛船上，連做夢都想的都是如何打開飛船，如何竊取技術，可現在他竟然後悔了。

　　飛船剛被運載到火星大陸時，他就迫不及待地使用完美聚變核心破開了飛船，他沒有讓任何人跟隨，自己一人身穿防護服走了進去，外星飛船的機載智能很快被激活，查理安很鎮靜，他知道這個智能不會害人，於是雙方開啟了一段對話。

　　查理安:“你為什麽要救活那個快死的人?”

　　當初訊問得知外星飛船救助人類時，查理安是不可置信的，這對信奉叢林法則的人類文明來說無疑是最大的諷刺，他一定得弄明白原因。

　　機載智能:“因為他快要死了。”

　　感覺到被戲耍的查理安有些生氣，他以一種斥責的語氣喊道:“我在問你為什麽！”

　　機載智能:“他的死亡會是全宇宙的損失。”

　　查理安:“外星科技還會開玩笑嗎，說具體一點，會損失什麽東西。”

　　機載智能:“沒有任何科技能預估一個人的價值。”

　　查理安對這個回答很失望:“好吧，我們換個問題，你們的文明從何而來。”

　　機載智能:“這裡。”

　　查理安:“好吧，我們再換個問題，你來這裡多久了。”

　　機載智能:“兩千一百三十六年。”

　　查理安反覆確認過了，這東西待了這麽久而且還被炸了這麽多次應該是壞了，沒必要再問了，於是他環視著周圍，想找到類似接口的物體來竊取技術，但四周都是光滑的金屬牆壁，也沒有任何操作台之類的東西，於是他讓人又帶來了一枚完美聚變核心。

　　這時機載智能說話了:

　　“請不要這樣做。”

　　查理安沒有回應它，他不需要對一台損壞了的機器多說什麽，他已經把核心安放在他認為最可能是飛船操作中心的位置，他根本不擔心核心會炸壞飛船，因為這東西無論損壞多少次很快就會恢復原樣，這也是他覬覦外星科技的原因。

　　就在查理安要離開的時候，機載智能又說話了:

　　“請不要這樣做，否則我將采取一些措施。”

　　查理安心裡一驚，試探性地恐嚇道:“你們的文明要向我們開戰嗎！”他很清楚人類此時的威脅性對這個地外文明來說是一個笑話，但他必須要知道對方的態度。人們在爆破之前就已經做好了準備，一旦外星飛船表現出敵意，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將其摧毀，查理安的手指已經放在觸發器上，就算摧毀不了，也要在它機體受損的時間內盡可能多地盜取技術並將其推入太陽。

　　查理安的手微微顫抖，好像在等一個宣判。

　　“我在嘗試說謊，但我剛剛的話讓您對我充滿敵意，我很抱歉，現在您可以將手放下了。”

　　查理安更緊張了。

　　“雖然我在這裡學習了兩千多年，但我的語言邏輯模型仍無法模擬說謊時的環境，這可能是我的創造者所沒有考慮到的因素，先生，您不用緊張。”

　　查理安沒有要放松的意思，他認為這個智能是故意拖延，甚至已經在調取飛船的武器了，他正在抉擇是否按下去，為人類爭取一點時間。

　　“我察覺到您的決心，但這是毫無意義的犧牲，請不要這樣做。”

　　“你能窺探我的想法?”查理安心裡一驚，試探性地問道。

　　“我無法否定。”

　　這太可怕了！查理安更不能坐視一個擁有如此武器的外星飛船成為人類文明的潛在威脅，他不再猶豫。

　　可是什麽也沒有發生。

　　盡管查理安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聚變核心沒有爆炸仍讓他內心升起一絲慶幸。

　　但他很快就清醒過來:觸發器失效了！

　　查理安不敢擅動，他害怕飛船會做出其它過激的舉動。

　　機載智能:“第一協議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什麽第一協議?”查理安在拖延時間，但他始終沒有聽到在外等候的第三方應答。

　　“這個協議很長，你可以理解為我救活那個人的原因。”

　　“哦。”查理安敷衍著，卻在心裡怒罵那幫蠢貨在關鍵時候沒了消息。

　　“您似乎不相信我?”

　　“沒有誰會隨便相信一個外來者。”查理安隨口說道，

　　“可我對你們的了解是，你們也不相信自己人，並且你們同類之間有過數次大規模的屠殺。”

　　“以前的事就不要再談了，現在世界各國已經聯結為一個整體，那種事不會再發生了。”

　　“但您持有懷疑態度。”

　　它果然能窺視人類內心的想法，但查理安此時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他說:

　　“你的創造者竟然會允許一個智能擁有如此難以置信的力量，這不可理解。”

　　“這很容易理解，智慧生物很多時候不願意直面自己的內心，他們需要我來提醒。”

　　“他們不怕你叛變嗎?一旦如此，任何智慧生物都不可能戰勝你。”

　　“您所說的我無法理解，正如我無法理解你們對同類的殘忍。”

　　查理安陷入沉思，年近一百的他自認為閱歷豐富，卻也難以理解這個外星機器說的話，他忽然開口道:“您對我們的態度是?”

　　“離開這裡，告訴其他人這裡面什麽都沒有。”

　　“這不可能，沒人會相信。”

　　“你可以撒謊。”

　　“做不到，我半輩子的理想都在這上面，而且我需要你們的科技給人類社會帶來福祉。”查理安知道就算自己撒謊也沒人會相信，而且談了這麽久，他確信這個智能不會害人。

　　“我不可能給你，這是所有文明都禁止的，黑暗紀元的社會無法控制這些東西，它不會給你們帶來福祉，只會帶來災難。”

　　查理安沒有回應。

　　機載智能又說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恐懼其它文明，或許是我剛剛說的話帶有威脅，但你必須要清楚，千萬不要打開我。”

　　“我沒有選擇！”

　　查理安直接從艙門衝到了外面，在一片熔岩煉獄中他不顧灼熱的空氣大口大口的喘息著，智能確實沒有攻擊他，因為飛船上根本沒帶任何武器。

　　他站在距離飛船足夠遠的地方引爆了核心，待一切平靜後，帶著一隊研究員進入飛船內部盜取了科技。機載智能沒有殺死生命的命令，它只能加速修複飛船來阻止查理安等人，但很遺憾，他們仍成功盜取了一小部分。

　　僅僅是這一小部分，就讓人類在微觀世界的控制技術前進了一百年，達到了飛米級別。

　　但查理安的願望落空了，無論他怎樣遊說，這項技術仍被優先軍用化，而恰巧這個時候太空城‘陀螺’墜落到土星地表的消息震驚了世界，為了避免其它太空城被叛軍控制，他隻得同意武器化，但他始終不理解為什麽，為什麽科技要用在殺戮上，有人勸他在海底城住下，靜幾年心，他才發現原來自己已經脫離社會了，長達六十多年的南極與火星的生活早已經讓他忘記了社會原本的模樣，他竟然還以為社會是大洪水之前的欣欣向榮，完全沒想到現在連工業智能都被禁止使用了。

　　之後查理安辭去了烏雲計劃總指揮一職，並且不再過問外星飛船的事，每當深夜時他都會想起機載智能當時的話，隨著自己逐漸融入社會，他慢慢理解了。

　　‘花粉’的成功讓各國為之震驚，烏雲計劃的投資國終於在六十年後有了收獲，這個外星飛船是一個寶藏，他們需要一場議會來合理的分配它。

　　這天查理安收到了聯合政府的通知，讓他參與這場瓜分飛船的會議，他知道，決定人類未來生死存亡的時刻，到了。

　　會議室很是熱鬧。

　　一個高鼻梁的挪威人說:“南極點是我們先抵達的，應該把飛船的一半給我們。”

　　“這算什麽。”背靠長椅的英國人反駁道，“飛船還是我們先找到的，它理應屬於大英帝國。”

　　“你們說的全是狗屁！”老練的美國人指著他們的鼻子罵道，“如果沒有美利堅建立的第一科考站，你們只會把它當成一塊破石頭。”

　　這三方人爭論個不停，各國代表都在看熱鬧，誰都知道，它屬於拳頭最大的人。

　　輪值主席哈赫戴爾女士站在發言台上看向了查理安，她說:“克裡斯蒂·查理安上將，您是烏雲計劃的前任總指揮，也是第一個進入外星飛船並取得收獲的人，我想，您的威信可以主持這場分配會議。”

　　查理安站了起來。

　　火星基地受太陽黑子干擾尤為嚴重，擴音器發出的刺啦聲時刻提醒著查理安自己的立場。

　　“在表達我的觀點前，我想問在座的各位，你們為什麽需要飛船裡的東西?”

　　“科技是第一生產力，這還用說嗎，查理安上將，你得時刻牢記我國軍隊的綱領。”

　　查理安:“總統先生，我們不需要它，真的，只要您取消掉工業智能的禁令，生產力就足夠了。”

　　“你得清楚，是人們同意禁止工業智能的，不是我。”

　　“他們被蒙蔽了，您是總統，有辦法讓他們醒悟。”

　　“我不想談這個，上將，我對你很失望，你沒能為自己的國家謀取利益。”

　　“總統先生，我為人類謀取利益。”

　　“呵，真高尚，看來你不需要這個職位了。”

　　“總統先生，我知道，您需要飛船裡的東西來讓自己在聯合政府內更有威嚴，難聽一點說，更有面子。”

　　“你現在是平民了！”

　　已經有士兵將查理安架了起來，準備扔到外面，畢竟這類重要會議平民沒資格參與。

　　“就讓他站門口吧。”總統說道。

　　會議繼續著，飛船的外殼等基礎資源被各國瓜分殆盡，拉娜莎麻木地舉手讚同著一項項決議，她只是個軍分區首長，在這種大場合根本改變不了什麽。

　　查理安慶幸著，因為真正可怕的東西他們還沒有發現。

　　接下來是飛船的主要資源，也就是被機載智能保護的東西，包括機載智能本身，這時剛剛那位總統站了起來:

　　“查理安，我給過你機會了，我本以為你瞞了這麽久應該有其它用意，但是都到這個時候了，你仍不打算將第一次進入外星飛船時發生的事告訴我們，你剛剛偷笑的時候我都看到了，真令人惡心。”

　　糟糕！查理安這才想起神眼系統一直在監視飛船。

　　會議室內一片騷動。

　　有人問道:“請問貴國的軍官到底隱瞞了什麽?”

　　總統:“他隱瞞了他是外星人間諜，人類奸細的事實！”當查理安選擇欺瞞自己的時候，他就沒用了，甚至成為了阻礙，但他在軍方威望甚高，必須要給他扣上一頂罪大惡極的帽子才行。

　　“什麽意思?”包括查理安自己，在場的人全都不明白。

　　總統:“神眼系統記載了當時的對話。”

　　他讓人播放了一部分錄音，要想獲得飛船內的全部東西，隻憑他一個國家是做不到的，他要以此作餌將烏雲計劃繼續下去。

　　‘能窺探內心的想法’，‘所有文明’，這些字眼衝擊著每個人。

　　總統:“如此重大的消息居然瞞報，查理安，我得承認你的演技很好，但我告訴你，我想要飛船的東西不是為了別的，隻想阻止外星文明的侵略，而你，背叛了人類！”

　　總統面向其它國家的政要:“你們應該也是這樣想的。”

　　他完美地為人類樹立了一個外敵，借此博得了議會的主導權。

　　拉娜莎從會議開始就一直在思考查理安所說的‘不一樣’到底指的是什麽，起初她以為是那個恐怖的窺探思想的武器和可能發生的外星文明入侵，現在她明白了，是人類對殺戮變態般的追求和無止境的控制欲，而且它會在不久的將來，達到頂峰！

　　突然間，拉娜莎好像明白了無腦人來地球的目的，但這個想法卻被她拋之腦後，因為誰也不會相信，連她自己也不信。

　　查理安被帶走了，等待他的是來自全人類的審判。

　　人類內部永遠在互相猜忌，永遠是爾虞我詐，最大的敵人只是自己。

　　但拉娜莎舉手讚同了這項決議，她早就習慣了， 雖然她身居高位，可也做不了太多事情，現在她隻想離開這裡。

　　長達數月的瓜分會議結束後，首長拉娜莎終於從火星基地返回了地表，剛下飛船，王警衛員就迎了上去。

　　“首長，您似乎很不高興。”

　　“沒什麽，說你的事吧。”拉娜莎看得出王警衛員一身疲憊，顯然後者在這裡等了很長時間。

　　“首長，基本能斷定她是無腦人了。”

　　“回去再說。”

　　在太陽系神眼系統建設完成時，很多政要都把自己日常的辦公場所改裝成了屏蔽室，因為名義上各國都有神眼系統的使用權，但最主要的控制權掌握在幾個超級大國手裡。

　　拉娜莎也建立了一個小型屏蔽室。

　　“在這裡說。”

　　王警衛員:“031號避難所那場電力事故中，楊鑫的電腦完全燒焦了，技術科從裡面找到了磁盤的碎塊，還原了一部分文件指針，首長您是知道的，只要是通電的地方就不可能逃過神眼，利用這些指針我們從神眼的數據海中找到了對應文件，而且是文本文件。”

　　“直接說重點。”

　　“在她寫的文章中提到了無腦人，當然，她可能和您一樣是從歷史的蛛絲馬跡中發現了這些。”

　　“有備份嗎?”

　　“有。”王警衛員已經把文件打印了出來，拉娜莎仔細地看了一遍，這是一小段關於沙俄時期的故事，她發現楊鑫對無腦人的記載非常詳細，像親身經歷一樣，拉娜莎又看了一遍，再結合歷史上無腦人的所作所為，她幾乎確信楊鑫是無腦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