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使用能幫助您收藏更多喜歡的好書,
希望大家都能多多登入,管理員在此感激不盡啦!
《烏雲下的塵星》第二十一章 目標,參宿4!
  堆積在舊上海碼頭山一樣高的集裝箱裡裝了一整套的智能設備生產線,但這些還不夠,楊鑫不只是想讓打撈行業全智能化,她更想借這個契機讓人們認識到智能化機械的超級生產力,從而解放人力,進入黎明紀元,就像那個男孩的世界一樣。

  廠房被設置在一座已經擴建的大廈內部,但安裝工作才剛開始,工頭就找上了楊鑫。

  工頭很是焦急,他問:“老板,那些東西是用來生產海樣應用型機器人的吧?”

  “你怎麽知道?”

  “當初建設海底城時,海岸線上到處都是這玩意兒,誰不認識,哎呦,我不是來問這的,老板,您從哪搞來這些東西的?”

  “買的呀。”

  包工頭一拍腦門:“老板,你絕不可能在外界買到一整套生產線,這些東西是聯合政府嚴厲查封的,沒有人敢賣。”

  楊鑫感覺莫名其妙:“您剛才說了,建設海底城時需要很多機器人,那為什麽後來政府要禁用它,是怕它搶了人的飯碗?”她明知故問,好像在宣泄情緒。

  “對呀,當時海水淹沒了太多土地,很多人沒地方住,必須要加速建設海底城,所以政府才同意臨時啟用工業級人工智能,建設完成後又響應就業號召,禁用了它們。”

  果然是這樣。

  “這些鐵疙瘩能把我們從無意義的勞作中解放出來,你不會不知道吧。”

  “知道什麽呀。”工頭滿臉的無辜,“要是沒有你說的所謂的無意義勞動,我們這些人怎麽掙錢,都喝西北風去啊。”

  楊鑫仍想耐心解釋:“數百多年前就有人提出按需分配的社會,它的大前提是社會生產力必須能滿足每個人的基本需求,條件早就滿足了,也該走出這一步了。”

  “大道理誰不知道,最實在的還是手裡有錢,聚變核心出來時還說人人都能成為是富翁呢,現在呢。老板,我是為你好,天上都盯著咱們呢,不想被罰就快把這些東西拆了吧。”

  “以後你會看到這樣的社會。”

  “得,老板,我是沒話說了。”工頭感覺自己在和一個脫離現實,遊蕩在夢裡的小孩兒說話。

  楊鑫知道這樣的解釋是徒勞的,她決定先把事情做出來。

  生產線沒有停止安裝。

  工頭看了一眼,搖搖頭走了。

  在楊鑫上次被約談的會議室內,七八個中年男人正在談論他們的計劃。

  “大哥,事情辦的太順利了,那個傻女人沒有一點懷疑就把設備全買走了。”

  他們口中的大哥竟是那位監管員,後者笑了兩聲,滿不在乎地說:“正常,她就是個剛從學校出來的傻孩子,已經在學校裡學傻了,外面發生過什麽事都還不知道,就敢啟用工業智能。”

  “什麽時候辦她?”

  “就今晚,那時生產線差不多安裝好了,我們只要過去揭發她,她就是炸也炸不完。”

  “哈哈哈。”

  眾人大笑起來。

  何北風想幫助楊鑫建立生產線,他雖然聯系了內地很多供應商,但沒有一家願意出售工業級智能化設備,因為這些東西是作為戰略物資,被聯合政府實時監管的,他再三提價,價格甚至已經溢出了原本的三倍還多,但還是沒有供應商願意出售,大洪水已經結束了三十多年可聯合政府對它的管控依然沒有松懈,因為很多人懼怕它。何北風轉而購買智能程度較低的設備,這一次很快,供應商也很樂意,只需要付出一點代價就能讓監管部門閉上一隻眼。雖然這些設備隻具備自主在淺海區探測金屬,鑽孔這些功能,但對於淺海打撈足夠用了,何北風訂購了兩套,當天晚上就運到了舊上海。

  當他看到擴建的大廈裡人頭攢動,他的第一個念頭是楊鑫比他還能做事,但轉念一想又發覺不對,楊鑫絕對還沒認識到人們對工業級人工智能是何等的畏懼。

  何北風很快趕到大廈內,裡面的生產線他再熟悉不過,那感覺仿佛又讓他回到了大洪水時期。

  緩慢運行的傳送帶上,無數隻機械臂有條不紊地把一樣樣零件組裝,堆砌成‘海龜’的模樣,當一顆米粒大小的核心植入其頭部時,海龜才真正具有了靈動感,它們才是建設海底城最大的功臣。

  楊鑫看到何北風回來後,走上前說:“先生,出乎意料的順利,接下來只要向世界展示它的生產力就行了。”

  這時何北風才回過神來:“人們只會懼怕這個全能的怪物,快,把這些東西全拆了!”

  “你不支持我做這事了?”

  “沒有,從來沒有,但你還不清楚裡面的利害關系,我今天試探了人們對工業智能的態度,他們還像我父輩那樣,對它抱有很大敵意。”

  “我當然知道這些,只有讓人們認識到它是來幫我們從繁重無聊的勞動中解救出來的,而不是來毀滅我們的,才能化解敵意。”

  “不可能的,雖然我很不想說這樣絕對的詞語,工業級人工智能剛問世時就曾出現過類似你的情況,但很多人幾乎失去了對科學的信心,信奉AI滅世論,沒有人會相信你,不僅如此,它涉及到你所不知道的核心利益面,啟用工業智能就是在觸犯他們的利益。”

  “可您當初讓我放手去做的。”

  “問題就在這兒,我以為你會從弱智能化設備開始,一點點地給人們建立信心,但沒想到會有人盯上你。”

  “盯上我?”

  “不可能會有供應商敢賣工業級智能,除非他能承受全世界的怒火。”

  舊上海海港最大的燈塔變得忽明忽暗起來,這是有大量不明船隻接近城區的信號。

  “你快離開這兒!”何北風驚恐地喊道,他已經猜到盯上楊鑫的人要幹什麽了,這絕不是她的心理能夠承受的。

  “先生,您怎麽了?”楊鑫從未見過它如此驚慌失措。

  “你趕快走!”何北風已經顧不上和楊鑫說話了,他正在關停生產線。

  楊鑫有些手足無措,與何北風談了那麽多,她也能猜到一些,但她真的不認為人們會把工業級智能看作洪水猛獸。

  “怎麽還不走!”

  何北風本想帶她下樓,卻瞥見漆黑的海平線上多了一圈光點,而大廈的上空早已被一張閃光的大網覆蓋,星雲偵察機群!何北風知道瞞不住,他必須要毀掉證據。

  “您在找什麽?”楊鑫問。

  “爆破海床的魚雷還有剩嗎?

  “都拆了。”

  何北風並沒有生氣,他還在想其它辦法,但於事無補了。

  他努力使自己的語氣盡量平和:

  “楊鑫,你能承受被人誤解嗎?”

  “被父母誤解?”

  “不,是全世界。”

  “可我實在無法相信會有這麽多人對科技有偏見。”

  “真到那個時候,你必須堅信自己是對的。”

  蜂擁而來的衝鋒艇一舉包圍了整座大廈,糾察隊的人很快控制了楊鑫與何北風。

  “接到群眾舉報,你們私自啟用工業智能,嚴重違反了堤壩公約,現將你們逮捕。”糾察隊隊長向兩人出示了搜查令,申報和批準的日期在同一天,這證實了何北風的猜測。

  “準備的這麽充分,是哪個群眾舉報的?不會是海洋資源管理局的那些家夥吧。”何北風嘲諷道。

  聞言,楊鑫頓時明白了一件事:在利益面前,自己像個傻子。

  楊鑫兩人被帶走後,糾察隊的人摘錄了這台工業智能的序列號,並以此為引,借助神眼系統,排查了地表所有在運行的工業級人工智能,這次的行動牽連了數千家上市企業,楊鑫這個名字轉瞬被推在輿論的浪尖上。

  至於之前為什麽不使用神眼系統抓捕違法犯罪的人,誰在乎呢。

  市場監管局的辦公室內,李局長等人正在談論行動的戰果。

  “大哥,一舉三得啊,佩服,佩服。”客座的人都對他們口中大哥的計劃讚歎不已。

  局長謙遜地拱手:“是這個傻女人撞槍口了,上面的人老早就想整頓這些不聽話的企業。”

  有個男人強裝著笑臉說道:“大哥,就算把她的公司打垮了,可她的技術也不見得能要過來呀,她完全可以改名換姓,再開一家呀。”

  局長閃過一絲不悅,他指著男人的臉說:“你知道一個剛入社會的學生最害怕什麽嗎?”

  男人搖搖頭。

  “沒臉!”

  男人先是一愣,“哈哈哈。”他很快明白了,還不忘奉承幾句。

  關押楊鑫的地方不是訊問室,而是一個普通房間,來審問她的也不是刑警,而是她被約談時見到的同行。

  這一次,雙方的身份不再相同,位置也不在同一平面。

  “我想,這次咱們的交易應該能成。”那個男人開口道。

  楊鑫一準猜到他會這麽說:“氣球的事你們想都不要想!”

  男人笑了笑:“先別急著下結論,等你了解自身的處境後,或許會改變想法呢。”男人給她播放這幾天的重要新聞,有一條是楊鑫所在的公司因為嚴重違反勞動法已被勒令破產,連帶整座大廈都被爆破了。

  聽到消息的楊鑫其內心沒有一點波動是不可能的,但心裡只是有些慌亂,她知道只要有氣球在,她就能繼續這個行業。

  男人見楊鑫不為所動,於是給她看了自己精心篩選過的新聞,他說:

  “你真以為自己是在做一些為民的好事嗎?看看吧,大家隻想有個安穩的工作,而你,才是他們眼中的剝削者。”

  這些被篩選過的新聞全都在指責楊鑫,指責她企圖恢復工業智能的統治地位,讓社會陷入全面失業的恐怖氛圍中:視頻中舊上海的城區完全被三面而來的人流包圍起來,前來抗議的人有多少人舉著抵製工業智能的牌子,有多少人拉著反製深海氣球的橫幅,他們狂熱,他們偏執,雖然工業智能奪走他們的工作是確切的事實,當然,他們也只能看到這一點,因為他們的生活是由工作組成,沒有了工作也就沒有了生活的意義,他們喊著機械的口號,但似乎並不十分明白這樣做有什麽意義,只是照著口號大聲喊,對他們而言,這麽多人,這樣做多少能宣泄心中的不滿,多少能宣泄遭遇的不公,就算抗議運動被另類定義,有這麽多人,怎麽也不會算到自己頭上,也不用為造成的任何後果承擔責任。

  楊鑫大口地喘著粗氣,網絡上的留言都在罵她,連帶著家人一起,甚至有部分人把她定義成人類的叛徒,說她是人類和機器人交配生下來的雜種,要帶領AI統治世界。

  男人好心地說道:“知道為什麽把你關在這兒嗎,因為這裡最安全,如果在普通的公安局裡,我敢保證,你無法活著走出大門。”

  楊鑫因為喘不過氣,快要窒息了。

  男人見此情景又給她放了一段視頻,他一本正經的說道:

  “楊小姐,因為你的反人類行為,而你又在一處很安全的地方,導致人們的怒火無處發泄,你的家人隻好替你承受了一切。”

  視頻上,楊鑫家所在的氣泡城人滿為患,似乎這些人都是來討伐她的。

  楊鑫心如刀絞,無力地說:“他們是無辜的。”

  “這只是你認為的。”

  她吼了出來。

  “是不是無辜,你我說的都不算,人們說的才算。”

  你能承受被全世界誤解嗎。

  她猛然想起何北風說過的話,她想堅持自己是正確的,但是太難了,她只能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說:

  “人們只是被蒙騙了,是你們誤導了他們!你們才是最該死的!”

  “呵呵。”男人笑了笑說:“楊小姐,你說我該死,可我沒傷害任何人,但我要說你最該死!”

  楊鑫心裡莫名地湧現出一股恐懼感。

  男人說:“你不會認為自己手上是乾淨的吧,就在前天,你發明的氣球殺了一萬多人。”他又播放了一段視頻。

  楊鑫怎麽也不敢直視這個畫面:數十艘大型船隻被深海氣球懸掛在高空!

  當船員們得知公司將被查封,返航時便不顧安全條例,多打撈了三艘沉船,而六個深海氣球所受的浮力已經可以拉起四艘大型船隻,當船員們感覺到運輸船傾斜時就已經來不及截斷繩索,而懸浮在上方的沉船還在不斷往下滲水,運輸船幾乎處在一個瀑布下面,船員們根本無法靠近繩結。等到海水湧盡時,運輸船已經飄到高空,船身完全垂直於海平面,不斷有人掉入大海,但如此的高度海面已經變成了鋼板,跳入大海的人根本活不成,等到船員們好不容易在低溫和不斷晃動的船隻上拿到激光切割器時,卻因為高空氣流顛簸,激光束沒有切到繩結,反而貫穿了四隻深海氣球,而運輸船和所有沉船加起來足有數十萬噸重,頃刻間,失去浮力的它們像隕石一樣從高空墜落,撞擊海面產生的巨大衝擊瞬間碾碎了所有人。而其它遊蕩在高空的船隻也逐漸進入氧氣稀薄的平流層,船員們最終沒有等到救援到來,窒息而死。

  出海的船員幾乎全部遇難。

  “當然,你也可以認為這不是你乾的,是貪心害了那些蠢貨。”男人見楊鑫情緒如此壓抑便繼續說道:“現在你該清楚自己的處境了吧,不只是違法,反人類,你還背上了一萬多條人命,會在牢裡待一輩子的。”

  楊鑫怎麽也想不到用氣球殺人的是自己,因為恐懼和情緒崩潰,她急促地呼吸著,全身劇烈顫抖,大腦因為缺氧陷入停滯,她根本無法思考。

  男人歪曲了一些事實,又捏造了很多不利於楊鑫的傳聞,用網絡流言和家人遭遇使她情緒崩潰,從而逐漸讓她失去判斷能力,再讓楊鑫認為這些事故是自己的不負責任造成的,他就能在心理上擊潰她。

  “楊小姐,現在您可以重新考慮了吧。”

  “你到底想怎樣!”楊鑫瘋了一樣,拿椅子砸面前的鐵柵欄。

  男人後退了幾步說:“您現在情緒不穩定,可以休息之後再決定,但您得清楚一件事,我們只是想買氣球專利,這樣自會有人代替您現在的處境,您也很快就能出去,開始新的人生,我們是在為您著想啊。”

  男人走後,楊鑫癱在地上,雙目無神,她不會讓別人替她承擔責任,她只能交出氣球了。

  這時軍分區首長拉娜莎和她的警衛員正為楊鑫被抓的事情東奔西走。

  王警衛員:“首長,這個楊鑫值得您這麽操心嗎?”

  拉娜莎:“她的重要性絕對在那艘飛船之上,甚至於她就是那艘飛船的駕駛員,你能懂嗎?”

  王警衛員震驚道:“她能解開飛船的全部秘密?”

  拉娜莎搖搖頭:“在她身上發生的離奇事情太多了,她本身就是個秘密,其它國家都在火星爭奪那艘破飛船,殊不知鑰匙可能就在她身上。”

  王警衛員一直在調查楊鑫的過往經歷,各種不可思議的事情讓他瞠目結舌,再加上拉娜莎的提醒,他也明白過來,很小聲地說:“首長,您說她是個外星人?”

  “極有可能,但那次體檢沒有查出什麽,我們得再觀察她一陣子。”

  “對了首長,您讓我詢問的東西我都查到了。”

  “你說。”

  “楊鑫是因擅自啟用工業智能被捕,並且她的企業在她被捕後由於一場重大事故被迫暫停營業,按照社會對工業智能的態度,她可能得坐五年。”

  “太長了,這樣觀察她就沒有意義了。”

  “首長,可以在她服刑前強製檢查一次,沒必要一直觀察她。”

  拉娜莎考慮了一番,決定告訴他一些事情:“我在擔任首長前,曾做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文職,主要研究各國戰爭的變遷史,可是不久後就發現,有不少國家,他們的正史對戰爭殘酷面的細節描寫概括性太強,似乎傷亡只是一個數字,戰爭隻關乎勝負,於是我又搜集了很多野史和個人隨記,雖然他們描寫的場面沒有正史那麽宏大,情感沒有正史那麽激昂,但寫的極盡詳細,故事可能發生在菜市口,也可能是在一間牢房裡,人物也只有一兩個,但作者們把戰爭對普通人的影響描寫得繪聲繪色。”

  拉娜莎從書櫃上拿了很多史書,大部分是世界各國的地方野史。

  王警衛員:“首長,這關系也太遠了。”他隨手拿了一本,是中國秦朝時期某個人撰寫的不知名野史。

  “很多東西是沒有必要記載到正史裡面的,比如殺人施刑的詳細過程,犯人遭刑時的慘狀。”

  書本很薄,關鍵語句都被拉娜莎做了標記,王警衛員很快從中看到了不尋常的東西。

  ‘裂其首,無物也。’這六個字被記號筆塗成了鮮明的紅色,

  “你再看看其它的,尤其是西方解刨學剛盛起的那段時間,而那正好是文藝複興時期。”

  王警衛員從書堆中找到了很多零散的解刨圖集和說明,甚至還有維薩裡的手稿複印本。

  在被絞死的人中有一些很特別,他們的頭骨內部並沒有平常人那一大團褐肉,反倒多出了幾顆小石子,如果不作對比根本發現不了。

  王警衛員又拿起幾張仔細看著,從中國的秦漢時期,一直到二戰結束,這個怪異現象大量出現的時期足有四次,幾乎集中在工業革命時期。

  十八世紀末期,在攻陷巴士底獄的烈士中發現很多死樣異常的人,我是個收屍的,不懂這些,只會把這些特殊的屍體給解剖室,賺點錢維持生計。

  十九世紀中葉,鴉片戰爭時期出現過很多不可思議地反對戰爭的人,我認識其中一個,因為他就是我殺的,雖然我在之後的回憶錄裡重複過無數次的後悔,但他這樣天真幼稚的人沒法活在這個世界上,我給他一槍是他的解脫,因為他居然說戰爭是毫無意義的浪費,是殘殺同胞的屠刀,我只知道,人類的歷史就是一部戰爭史,這點是不會變的,但要承認的是,他腦袋開花時沒有飛濺的腦漿。

  甚至還有哥本哈根大學校友的日記:

  有漁民親眼看到格裡達先生跳入大海,也沒有帶任何東西,他肯定不是去抓魚的,但是消息傳到哥本哈根大學已經是三天后了,等我趕過去時只看到一具泡的泛白的屍體,我與他只見過四次面,沒想到最後一次是以這種方式,我知道他是最痛恨戰爭的人,現在末日隨時都會到來,他一定是對這個世界失望了,我想很多人也一樣。他尊崇科學,我自作主張把他的遺體捐給了醫學院,有同學給我回信說格裡達先生的遺體很特殊,我很清楚,他無論哪裡都是特殊的。

  王警衛員被這些細節吸引了,他更加敬佩拉娜莎首長細致的觀察能力。

  拉娜莎說道:“看了這麽多,應該有什麽發現吧。”

  王警衛員:“特殊的屍體,沒有腦漿飛濺,首長,我記得給她的體檢項目側重點同樣是大腦,兩者有什麽聯系嗎?”

  拉娜莎:“無腦人,暫時可以這樣稱呼他們,雖然對她還不能完全確定。”

  “首長,您隻憑借十幾本雜記就把這些人劃歸到非人類的范疇,這並不理智,那個時代的人知識水平有限,出現錯誤判斷是很平常的。”

  “不是十幾本。”拉娜莎隨手從書架上拿了一本書翻看起來,她說:“你可以從各國的正史中,找到許多他們存在的痕跡。”

  王警衛員從他最熟悉的《羅曼帝國史》中尋找著,書中有很多標記,拉娜莎把每一處可能是無腦人存在證明的文字都標記了出來。

  王警衛員大吃一驚,甚至有些難以相信,這本書他曾讀過幾次,卻沒有注意到這些看似平常的人物,做的事情具有極大的關聯性。

  他又看了其它國家的歷史記載,同樣如此。

  王警衛員略作思考,說道:“我不清楚他們算不算是人類,但他們恰好只出現在我們的每個重大歷史事件前,而且做的事情也不是特別重要,哦,首長,我是指能直接推進社會進程的事,他們就像是一個個普通人,正史裡沒有詳細記載很正常,但是在平靜時期他們又消失了,所以實在無法理解他們這樣做的目的,假如他們真的是外星人的話。”王警衛員並不認為外星人潛入了地球。

  “你總結的很好,在人類社會每次劇變前的時期,都會有大量無腦人出現,沒有人知道他們從何處而來,但他們肯定不是人類,他們混跡在普通人中,但做的事情全都間接影響著社會進程,卻並不直接推進,所以沒法說明他們是好是壞,還是另有目的。可是二戰結束後,他們就像消失了一樣再沒有出現過,包括基因剪輯,聚變核心,工業級智能,甚至大洪水時期這四個重要歷史階段都再沒有關於他們的一點消息,可能是社會變的不那麽殘暴了,不再濫用刑法,人們無法發現他們,也可能是他們知道我們知道他們的存在,便隱匿在人群中不再現身,也或許是因為某種我們不知道的原因沒有再現身。”

  “首長,您剛剛說,二戰後他們就像消失了一樣。”王警衛員忽然想到什麽。

  “對,你還是挺聰明的。”

  二戰結束後,南極大陸才迎來大發現,也是在那個時期發現了飛船,王警衛員將所有事情串在了一起。

  “這很可能是無腦人的飛行器,是因為我們監視著,他們沒辦法出來?”王警衛員說。

  “飛船的詳細資料是絕對機密,但我可以告訴你,它們的科技遠高於我們,消滅人類輕而易舉,只是不知道它們來地球有什麽目的。”

  “確實很難理解,來勘探地球環境伺機奪取資源?不可能,達到宏觀光速所消耗的能量就是燃燒整個太陽系也不過給人家提供一個來回,協助人類發展?更不可能,兩個素味平生的文明在沒有任何利益相關性時沒可能合作,更何況我們是弱的一方。”

  “所以才要觀察她。”

  當第三類接觸真的發生時,接觸者的情緒,表達能力,甚至思維方式將發生不可逆轉的變化。當意識到自己經常監視的人很可能是外星人時,王警衛員突然緊張起來,五官扭曲,表情變得很極其怪異。

  “首長,還是再調查一番吧,她應該不是無腦人。”王警衛員手足無措,雖然他並不認為楊鑫是外星人,但發生在她身上的很多事情都沒辦法用科學解釋,光耀事件前的規律閃動和031號避難所的神跡,這完全解釋不了,也由不得他不信。

  “她做的事情可能預示著未來的方向,而她本身的重要性高過一切。”

  “我聽您的吩咐。”王警衛員努力平複自己的情緒。

  “我記得每一套工業級智能化設備都有專人看管,沒有聯合政府的批準是絕不能轉售的,把設備賣給楊鑫的人,才是罪魁禍首。”

  “我明白了。”

  “無腦人的事,知道的人不多,暫時不要外傳,你跟了我十多年,這一點你清楚。”

  “清楚。”王警衛員仍站在原地,他知道拉娜莎首長今天說了這麽多事情肯定是要出差了。

  果然,拉娜莎轉身說道:“火星基地的商討已經持續好幾個月了,他們叫我過去協助處理,等楊鑫出來後,密切關注她的動向,切記,不要阻礙她,也不要幫助她。”

  在心理崩潰的這段時間裡,楊鑫接受了這個事實:自己確實是個普通人,憑她個人不要妄想改變任何其他人的想法,更不要妄想改變人類的社會結構。她慢慢從地上爬起,收拾著被她仍了一地的雜物,好像撿起了曾經被遺棄的東西,她要換一種活法,崩潰之後,她的內心反而出奇地平靜。

  房間外傳來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和呵斥聲,是兩個男人的聲音,在他們進門時,楊鑫語氣平靜地說:

  “氣球給你們,公司也給你們,這些我都不要了。”

  而幾個小時前恐嚇楊鑫的男人卻無比諂媚地說道:“楊女士,之前是我的錯,多有得罪,我們什麽都不要了,您是清白的。”

  王警衛員命令這個男人打開房門將楊鑫放了出來,可他故意距離過道很遠,好像很害怕接觸到這個被他監視了許久的女性。

  “你們到底什麽意思?”楊鑫疑惑道。

  王警衛員:“沒什麽意思,真相查明了,是倉庫管理員為了還賭債把工業智能賣了,他負全部責任,你只需要簽署不再宣傳工業智能的協議就可以了。”

  “還賭債?”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楊鑫也只能冷笑。

  “簽了這個協議就能離開這兒了。”王警衛員回避了問題。

  楊鑫沒想到最後仍然是這個不知名的人頂替了他們犯下的所有罪名,這個社會仍然是弱肉強食的社會,現在不會改變,以後也不會,想到這裡她便不再猶豫,飛快地簽了字。

  “我確實該離開這裡了。”她說。

  公司很快就重新營業了,但楊鑫將所有權轉交給了舊上海的市長王渙,她本來想給何北風,但後者沒有收。

  兩人站在舊上海最高的大廈頂部交談著。

  何北風:“總要給自己或者父母留點什麽吧。”

  楊鑫:“我已經得到很多人不曾擁有的東西了。”

  何北風從她語氣中平靜裡看出她變了許多:

  “你的話裡少了些什麽,卻又多了些什麽。”

  楊鑫指著夜空中的一個位置,說,“我很小的時候看過一張照片,那是人類第一次近距離接觸柯伊伯帶,這個太陽系最美的冰環,那時我很想看看太陽系之外的盛景。”

  何北風:“外面很危險。”

  楊鑫仍看著那個方向沉默不語。

  “哈哈。”何北風笑了笑說:“但這裡更危險。”

  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現在,我想開始這個旅程。”

  “真的想好了嗎?”何北風也是很平常的語氣。

  “那張照片是我枯燥學業生涯中少有的彩色,但學習生活的無聊瑣碎還是掩蓋了它,我順應父母和社會的要求努力成為他們期望的人,學習,工作,掙錢,好像人生只有這些目的,但這些都沒有意義,是別人強加給我東西讓我把自己弄丟了,這樣的人太多了,想明白後氣球和公司也對我沒有意義了,那張照片才是我該追逐的東西。”

  從這一刻起,何北風才知道,他面前的孩子完成了成年禮。

  “我有一輛順風車,要來嗎。”何北風笑著說。

  楊鑫點點頭,說:“是去接辰星號回家嗎?”

  何北風:“還有漂洋號,列克星敦號,卓越號,他們都是勇敢的先行者,不應該被遺棄在那裡。”

  “我想過些天就走。”

  “沒問題,飛船早就籌建好了,帶回他們的遺體是聯合政府下達的最高命令,雖然耗資巨大,但為了表彰他們對解決深空症和容器假說的貢獻,所有人都讚同了決議。”

  “真的被驗證了?”楊鑫驚訝道。

  “是的,就在一個月前,理論突破後,攻克冬眠技術缺陷的進度也大大加快,預計不久就能保證一百年的沉眠期。”

  與何北風暫別後,楊鑫回到了海底城的家中,家裡並沒有想象中的狼藉,雖然在視頻中她家幾乎被人群包圍,但至少現在看起來一切都很正常。

  可父母確實受傷了。

  “女兒回來了。”母親拖著不方便的身子,從臥室出來和楊鑫打招呼。

  後者立刻跑過去查看她的傷勢。

  “媽,您傷還沒有痊愈,怎麽不住醫院呢。”

  母親:“我這小傷沒事,主要是醫院氛圍太壓抑,我和你爸晚上都睡不著,所以就回家靜養了。”

  “我爸呢?”

  “床上躺著呢,骨頭斷了些,沒有大問題。”

  楊鑫想去臥室看望父親,母親卻一把拉住了她。

  “你爸剛睡著,別吵醒了。”

  楊鑫扶著母親坐在沙發上,鼻尖泛酸,總覺得自己的決定很自私,在猶豫要不要告訴父母。

  母親看得出來,她說:“我和你爸都理解你,你沒有背叛員工,更沒有背叛社會,是那些散布謠言的人,他們應該受到懲罰。”

  看著楊鑫驚訝的表情,母親笑著說道:“這些話不是我說的,是你爸說的。”

  楊鑫半信半疑。

  “上個月我和你爸看了那一場全球物理實驗的直播,那個老頭講的真有趣。”

  “物理實驗?”楊鑫不太相信父母能看懂那些高深的玩意兒。

  “也不全是,還有科技危機和其它很複雜的社會問題。”

  “他是怎麽說的?”楊鑫忽然感興趣起來。

  “有點複雜,記不太清了,大致意思是說科技只有放在正確的位置上才能發揮應有的價值。”

  “科技始終是人在操控,讓人認識到自己和他人的重要性,才能讓科技造福人類。”楊鑫不假思索地說了出來。

  “對,就是這個。”

  原來很多人都知道這個答案,楊鑫很清楚,她永遠不是一人。

  但她內心卻更加痛苦,她深知實現答案的難度。

  母親看著她,輕輕地說:“你回來是和我們告別的吧?”

  楊鑫很是驚訝,她不清楚母親是如何猜到自己想法的,但她實在沒辦法回答。

  母親安撫著她:“孩子,從你賣掉公司和氣球時我就知道你找回了曾經丟掉的東西,那東西是套在很多人身上的枷鎖,爸媽都明白,沒有人想庸庸碌碌一輩子,我們也想有一個值得自己奉獻一生的追求,只是我們早就忘記了最初的樸實願望,陷到了染缸裡。但你不同,孩子,你找到了對自己而言無比珍貴的東西,你見到了這裡最殘酷的一面,而這個漆黑的世界更能襯托繁星的璀璨,去吧,不要猶豫。”

  楊鑫原以為父母的思想一直停留在他們的年代裡,很難理解和接受新時期的新想法,但她錯了,每個人都想追求理想的生活,這一點是永遠不會變的。盡管自己的父母早已被社會工具化,遺失了自己,但他們是不會阻止孩子去追求理想的,這時,楊鑫終於理解了父母。

  “我們會很好的生活下去,離開我們,你才能真正獨立,走吧,不要猶豫。”

  楊鑫隻帶走了一張照片和一本筆記。

  她第一次去撒哈拉沙海公園已經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她坐在車上回憶著以前的畫面,感覺兩旁的灌木矮了許多,似乎昨天剛下過雨,空氣中有股清醒的泥土氣息,道路也有些泥濘,車子上下顛簸著,在路上留下兩條深深的車轍印。

  楊鑫探出頭看著外面,一座發射架就矗立在公園一隅,這是她記憶中沒有的。

  天際環建成後人們就很少在地表上直接發射飛船,因為加速到第二宇宙速度要耗費不少能量,但上一次各個太空城的暴亂給執政者們提了醒:現如今大部分飛船都停泊在太空城,每一艘都價值不菲,而太空城管理難度極大,一旦出現背叛將會造成無可估量的損失。在這之後地表上開始建設了許多規模不一的發射架,撒哈拉沙海公園裡是最大的一架。

  銀白的救援飛船固定在發射架上,但體型比一般的救援飛船大了數倍,艙內還含有多個大型空間,燃料艙也擴大了一倍,顯然是專門為這次救援行動設計的飛船,盡管功能複雜,但救援型飛船內部搭載的智能級別很高,繁瑣的細節全都被隱藏,普通人就可以操控。

  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後的發射調整, 廣場上,何北風看到楊鑫下車後便走了過去。

  “你隻帶這兩樣東西嗎?”他問。

  “這就是我的全部了。”

  “其實我希望你留下的。”可話剛一出口何北風就後悔了,世界將要發生巨變,他更希望楊鑫離開,於是他連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得清楚你離開地球意味著什麽,我們無法在深空中存活太長時間。”

  “我知道,這是一場沒有歸期的旅程,我會用心記下每一個細節。”

  楊鑫眺望著遠處的救援飛船,忽然問道:“它有名字嗎?”

  “我把這事忘了,你取一個吧。”

  仿佛楊鑫在看到飛船的第一眼時就已經想好了名字。

  “摘星者。”她脫口而出。

  負責檢修的人員陸續從發射架上撤離,楊鑫與何北風登上了摘星者號救援飛船。

  何北風調整著飛船的運行參數,他說:“救援行動的路線結點分別是卓越號,列克星敦號和辰星號,在搜救完所有逃生艙時,摘星者號飛船的最終目標將轉向漂洋號信號消失的位置,我們會在那裡分別,楊鑫,你的目的地是哪裡?”

  “目標,參宿四!”

  兩人啟動了引擎。

  湛藍的火焰推動著摘星者號飛船離開了腳下的土地,楊鑫坐在駕駛室裡一直盯著操作界面輸入恆星的坐標參數,她企圖用這種方式轉移注意力,因為她知道父母就在不遠處看著她,只要回頭看一眼屏幕就能見到他們,但她不能這麽做,父母也不會讓她這麽做。

  走吧,不要猶豫。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