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久不息的掌聲後，直播基本就結束了，接著是回答場內一些觀眾的問題。

　　一名來自太空城的居民對著攝像機問:

　　“現在有治療深空症的藥物嗎?”一個很實際的問題，也是太空城居民最關心的問題。

　　郭唯之:

　　“目前有緩解性的藥物，治愈性的藥物可能要等上幾年。”

　　那人很失望，他說:

　　“幾年是多少年?”

　　郭唯之理解他的想法:

　　“我可以保證，五年內。”為了打消太空城所有居民的疑慮，借著這個機會他又說，“太空城的質量本身就很大，並且大都位於行星近地軌道附近，所以深空症的影響十分有限，還不如吸煙的危害大，只要不經常在深空逗留，完全可以忽視它的症狀，治愈性的藥物也是必須研發的，人類不可能永遠待在自己家裡，宇宙這麽大，總會有出去冒險的一天。”

　　“感謝。”那人說。

　　又有一名富有學者氣息的年輕人站起來問道:

　　“郭教授您好，我一直在研究您發表的容器假說，上面有一段很重要的描述:腦神經網絡構建了一種環境，容質，也就是意識得以存在其中，是這個環境隔絕了意識的波動性。而意識雲被證實存在後，深空環境和腦神經網絡構建的環境是否一樣呢?”

　　“您的觀察力令我佩服，是的，是一樣的，容器假說是根據真空不空猜想得來的。”

　　年輕學者:

　　“腦神經網絡由細胞構成，但細胞終究會凋亡，那是否存在這樣一種可能，我們將深空環境改造成人類大腦，成為一個永不損壞的容器，使得存儲其中的意識雲永不泄漏。”他咽了口唾沫停頓了一下，發現周圍很多人都在看自己，最後他說:

　　“然後實現意識上的永生，只要掌握組織再生技術，就能實現真正的永生技術。”

　　砰！

　　一聲槍響在會場的後台響起。

　　王隆盛握著製式手槍的那隻手劇烈顫動著，他瞄準的是自己的老師郭唯之，但食指扣動扳機的時候右手竟不自覺地往上挪移了幾分，子彈得以從郭唯之頭頂上劃過。

　　這一刻，時間仿佛凝固了，無論是場內外的觀眾，還是媒體界的記者，亦或是郭唯之團隊的其他成員，完全都被這聲槍響嚇住了，而在下一刻，場內的觀眾開始尖叫著逃跑，記者們卻挪到座椅的最後一排位置調整攝像機的聚焦要拍下這則大新聞。

　　只有郭唯之團隊的其他成員知道王隆盛為什麽這麽做，證實意識雲存在的實驗一旦公之於眾，再結合容器假說，相當於公布了永生技術的理論基礎，這是災難性的，至少認同王隆盛觀點的成員們是這麽想的。

　　“孩子，這麽做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郭唯之說道，剛剛與他對話的年輕學者逃走後，發言台上就只剩下他和王隆盛了。

　　“還有比永生技術問世更糟糕的事嗎！”王隆盛說，他還在思考剛剛為什麽沒有把眼前這個站在理論最前沿的人殺掉，是多年的師生情嗎，肯定不是，他否定著，一定是因為太緊張，手抖了，下一顆子彈一定會打中。

　　可他卻遲遲沒有開槍。

　　在得到雲雀一號帶來的數據和樣本後，他們團隊很快就從裡面了解到辰星號科研人員對永生技術的猜想，那時候王隆盛在一次工作例會上說明了永生技術將帶來的危害，並敘述了第二次大洪水發生前的歷史:

　　那場災難的歷史是無法被掩蓋的，很多人用他們自己的方式記錄了聚變核心問世之後發生的一切。聚變核心是人類物質文明發展到巔峰時期的產物，它的出現徹底解決了人類對物質方面的追求，當時很多人都認為自己終於要擺脫繁重的勞作，能無憂無慮地追逐人生。可結果卻是讓貧富差距達到令人發指的地步，要知道當時一年的生產總值就能超過過去五千年的總和還多，可每年還有相當一部分人餓死，病死，就是現在也有，可生產的那麽多物質去哪了?當大洪水把人們丟棄的垃圾衝回到海岸時，人們才發現超過百分之九十五的物質都被浪費了，這些東西全然沒有發揮出它應有的價值，就被一輛輛貨車運到了礦坑，被掩埋，亦或者是一遍遍地重複建設和拆除，浪費大量人力物力給那些官員們刷政績，討撥款，好像那些原材料的價值不如鈔票一樣。而大洪水時期前的普通人掙錢隻為一個目的——去安樂死合法化的國家沒有痛苦的離去。以至於在最後連安樂死也被各國政府禁止了。

　　由此，王隆盛得出一個結論:在人類的基礎觀念未改變之前，強大的科技只會演變成嚴重的災難，與意識雲相比，聚變核心帶來的問題連屁都不算，因為它的出現將打破人類文明史上最公平的條約——死亡！

　　永生技術一旦問世，不知道有多少人將變成缸中之腦，永遠活在虛幻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將被永遠勞役，用無止境的勞作換取卑微的永生，這個場景王隆盛想也不敢想，他自認為是一名富有正義感的科學家，如果科技不能造福人類，他寧可將其扼殺在搖籃裡。

　　“永生技術必須要實現！”郭唯之堅定地說，雖然在那一次例會上兩人產生了分歧，但他仍然把王隆盛作為自己的接班人培養。

　　這時張牧也從後台趕了過來，那場例會之後他就知道遲早會有這麽一天，因為王隆盛看待永生技術太過陰暗和固執，絲毫聽不進他人的意見。

　　“王哥。”張牧喊道，“放下槍吧，永生技術才是希望。”

　　“別妄想了！你們是不願意接受真相，還是真不知道，驅散第三朵烏雲的那一天，人類將再無未來，科學會變成特權的走狗，例會上你們說的內容其實我全都明白，你們想用永生技術把人類逼到絕路上來迫使變革發生，可惜這不可能成功，你們根本沒有意識到問題的根源在哪。”

　　會場內防爆部隊已經就位，只要王隆盛一有異動，他們會立即射殺。

　　這個時候郭唯之才慌亂起來，他略帶磕絆地說:“孩子，我都知道，很多人都明白，但至少要試一下，沒有成功也無所謂，至少給了文明繼續走下去的機會。”

　　研究永生技術必先探究神秘的暗宇宙，在這期間很有可能得到收集和使用暗能量的方法。這一切在郭唯之知道永生技術基礎理論時就想好了，即便變革失敗，暗能量也能解決兩源危機，避免戰爭。但王隆盛想到的更多，變革不僅不可能成功，暗能量的應用甚至會成為文明滅亡的導火索，如今裂變能和聚變能都被改造成了具有消滅行星地表所有生物的武器，而暗能量改造成的武器簡直無法想象。

　　王隆盛對人類能妥善使用暗能量根本不抱任何希望，在他眼裡，用作殺戮同胞的科技是對科學的褻瀆，他隻好在這種科技未誕生前將其扼殺，可他真的下不了手，因為手槍本身就是科學的產物，依靠物體高速移動產生的動能對被撞擊的物體造成傷害，這原本是文明早期用來捕獵的方法，卻成了人類文明數千年間殺死同胞最多的一種動力科學。他完全有更好的機會下手殺死團隊的所有成員，可無論哪一種都離不開科學知識，這是他給自己開脫的理由，而他在這次直播結束後也根本不會再回到實驗室裡去研究在未來會毀滅人類的技術，這對一個熱愛科研的人來說是無比痛苦的。

　　他不想讓永生技術問世，但又不能褻瀆科學而殺害團隊成員，就這樣，一個瘋狂到讓其他人根本無法理解的想法誕生了:

　　殺死自己。

　　能慢一秒是一秒吧，他對自己說，然後握著手槍的右手食指微微顫動了一下。

　　砰！

　　一枚子彈貫穿了王隆盛的太陽穴，他死在了自己最敬愛的人面前。

　　或許自原子彈問世後，越來越多的科學工作者在審視自己的科研項目時都會不自覺地幻想它變成武器時候的樣子，這無疑加大了他們的心理負擔，但科學終究是理性的，即使科技因為一些人的非理性瘋狂演變成了災難，可依然有很多人為了科學事業和人類文明義無反顧。

　　郭唯之步履蹣跚地走過去將自己的學生攙扶起來，痛苦地閉上雙眼。

　　防爆部隊把王隆盛的屍體收走了，因為直播的攝影機還未關閉，有些大膽的記者試圖越過封鎖線采訪郭唯之，但後者只是搖搖頭，一個人默默地離開了會場。

　　直播和播出有五分鍾的時差，這場突發事件因為影響太大，被裁剪下來，沒有播出。

　　王隆盛是郭唯之帶過的最具科學使命感的學生，前者一直想讓自己的研究造福全人類，但很遺憾，這個希望根本不會實現，郭唯之也從歷史上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科學的產物大多都成了勞役同胞的鐐銬，每一次物理學的進步，每一次科學技術的發展，優先哺育對象幾乎都是軍隊，之後會變成了一件件用來屠殺同胞的武器，維護階級統治似乎更加重要，但永生技術的出現，讓他看到了曙光。 在這之前他原本也是一個純粹的科學工作者，那種近乎迂腐，埋頭苦乾隻為實驗成果的科研生活他過了大半輩子，可大洪水的出現徹底改變了他的想法，只要偏見和仇恨存在，世界將永遠不會有所改善，科技只會成為強權的臂膀，從那時起他在工作之余也會學著哲人那樣思考文明的未來，而他的好友林海林也在大洪水後辭去聯合政府的重要職位當了一名普通教師。

　　郭唯之和張牧等人在會場後台收拾完東西準備回木星太空城時被治安軍攔下了。

　　“你們應該知道為什麽。”治安軍長官說，“用永生技術把人類逼到絕路，這真是你們的計劃嗎。”

　　“稱不上是計劃，只是將事實說了出來。”張牧回答說。

　　“聽你們的語氣，似乎幾十年就能把這個技術搞出來。”

　　即便是現在的醫療技術也不過將人類的壽命堪堪提高到一百五十年，而永生聽起來更像是天方夜譚，這個治安軍長官完全不信。

　　“原子能技術從理論到應用也不過半個世紀。”

　　“不管需要多少年，因為你們有反人類的嫌疑，在事情調查清楚前，你們的團隊將被暫時軟禁在天際環的腦科學研究所內，而你們在木星太空城的其他成員我們也會陸續把他們接到這裡。”

　　“真是暫時嗎?”張牧狐疑道。

　　“這場世界范圍內的直播讓你們這群科學家的人氣變得非常高，事情調查清楚後肯定會放你們離開，現在你們就在這裡安心搞技術吧。”

　　沒等張牧再問什麽，治安軍就把他們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