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世界都被新世紀號的打撈過程吸引時,卓皓駕駛著雲雀一號在星際空間漂洋十四余年終於抵達了故鄉。
海王星的軌道上駛來五艘飛船,中間的甲殼蟲系列采集船已經張開大鼇瞄準著它的獵物。
一顆滿身彈坑的彗星甩著長尾正對著甲殼蟲飛來,後者的駕駛員迅速調整姿態準備攔截。
“目標出現,如果不是它能發出位置信號,我就要摧毀這顆彗星了。”偵查船持續定位彗星的位移方向並將信息發送給甲殼蟲,此時兩方還有一段距離,用肉眼只會看到一個不起眼的發光石頭。
從外觀上已經看不出它是一艘飛船了,機身消失了大半,頭部被改裝成一整塊撞擊板,漫長的歸鄉之旅已讓它傷痕累累,再加上淡藍色的尾焰,雲雀一號真的變成了一顆彗星。
“報告上說它在出發時沒有多少能量,怎麽現在它還能加速?”
“可能是駕駛員最後預存的,不久前它才突破隕石帶,動能損失了一大半,如果按照那個速度至少還得漂流兩年才能到這。”
“沒人曾在深空獨處這麽久過。”
“他們肯定想更快回到家鄉。”兩人交談著,沒有因為卓皓和羅明史兩個人叛逃辰星號而辱罵他們,對於在深空宇宙中長時間工作的工人來說,深空症是一種折磨人的慢性疾病,他們無法想象這兩個人如何在星際空間待那麽久,也由此心生敬佩。
“目標接近中,噴射緩衝凝膠。”觀察員打斷了這場對話。
五艘飛船前端的噴射口同時噴出一團厚實的凝膠,在船隊和彗星之間形成了一堵高速移動的雲牆,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最終在第五道雲牆形成時,彗星和第一堵雲牆發生了對撞。凝膠迅速將彗星包裹,後者的尾焰逐漸暗淡,加速度明顯降了下來,很快它與第二堵雲牆相遇,兩方混合形成了一大團凝膠球,雲雀一號似是耗盡了最後的能量,尾焰完全消失,當第五堵雲牆包裹住它的時候,後者的速度和普通人步行已經相差無幾。
甲殼蟲用它巨大的鼇牢牢抱住凝膠球並將它運回木星太空城。
太空城的軍用港口早已嚴陣以待,甲殼蟲剛一降落,凝膠球就被運往站台用鑽機剝去外殼,久候的醫護人員立即對冬眠倉內的人員展開搶救。
雲雀一號的機艙就那麽大,可隨行的護士們找了半天也沒有看到一台冬眠倉。
“辰星號發出的情報是不是有誤?”隨行的護士長問身旁的腦科學家。
“絕不可能,去其它地方找找。”
於是醫生和科研人員開始在機艙內外翻找,但雲雀一號只是一架護航僚機,內部空間不過是兩間臥室大小,隨便一眼就能看到全部。
“那兩百個大腦樣本呢?”腦科學家們也犯了懵,辰星號最後發出的情報上最主要說明了卓皓帶走了一些大腦樣本,那很可能是地球方面解開深空症的關鍵,可現在什麽都沒找到。
結構工程師拿著雲雀系列飛船的圖紙仔細對照著,很快發現了端倪。
“不用找了。”工程師端詳著雲雀一號頭部的那塊擋板,後者已經被太空中的碎石撞得看不出樣子,他很輕松地掰下一塊松垮的金屬片,擋板內露出了人們熟悉的部件,隨後他又掰下一大塊,這下他確定了,這是冬眠倉。
等站台的工人把擋板拆解成碎片後才發現這些零件居然能拚湊出兩台冬眠倉,可卓皓和羅明史兩人在哪?
就在人們取出雲雀一號的黑匣子想一探究竟時,一張小紙條從裡面掉了出來,上面的內容讓所有人為之驚歎:
飛船的能量根本不夠我們回去,我和他都清楚這一點,但我有更重要的使命,雖然這是一個借口,但我必須要殺了他,羅明史的頭被我砍下來之後放到了冷卻液裡,大腦樣本和辰星號研究深空症的數據硬盤都在那裡。可即便少一個人,能量依然不夠,而且這艘飛船太脆弱了,幾塊石頭就能讓它癱瘓,好在雲雀系列和甲殼蟲的結構很相似,我將兩台冬眠倉改裝成擋板後安裝在飛船頭部,又把機艙內一些不必要的東西全都拋到太空裡,可能量還是差一點,我隻好把飛船上能拆的東西全拆了,隻留下導航系統和引擎,這才能夠回家,只是不知道人們看到這艘空蕩蕩的飛船時會是什麽表情。留下這張紙條後,我也該跳到太空裡了,飛船越輕才能越快回家,因為它承載著希望。
人們果然在飛船的冷卻液裡找到了他們需要的所有東西,因為液氦的溫度接近絕對零度,所以大腦樣本和數據的完整度都非常高,至此,卓皓順利完成了辰星號艦長交給他的任務。
在場的人為這樣一位平凡的人默哀了一刻鍾。
深空症項目的主負責人郭唯之和他的助手們立即在木星太空城駐扎,期望借助這些樣本和數據及早解決深空症,因為靈魂存在而引發的科學災難已經開始蔓延!
穹頂危機這個卑劣的謊言給人類造成了難以估量的損失,為了不一錯再錯,聯合政府正式公布了深空症,但意識雲很快就被一些居心不良之人理解為靈魂。靈魂存在,這一詞匯瞬間引爆了基層社會,無數宗教信徒紛紛湧上街頭向世人宣告他們的真主,他們的上帝是真實存在的。第二次大洪水本就讓科學技術在人們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而所謂靈魂存在的謠言出現後,迷信的風氣很快佔據了主導地位,那些狂熱的信徒對白紙一般的民眾傳教,說科技是人類罪孽的化身,必須消滅,並羅列了科技的種種罪行,對地球環境造成的汙染,對生命的加害,還宣傳人類應該回歸到原始社會。
最可怕的是,很多人相信了。
失業和曾遭遇不公平對待的人群是最容易被狂熱分子盯上的,這些人極易被煽動情緒,然後被他們當槍使。
反科技遊行開始上演,宗教狂熱分子隻提倡手工業,所以輕重工業區都是他們的主要遊行區域,這嚴重擾亂了社會的生產生活,因為有上帝撐腰,這些人面對實槍荷彈的防爆部隊一點不怕,但後者又不能真的開槍,反而更讓這些人肆無忌憚,似乎又一場犯罪狂歡節要開始了。
由於打撈行業的機械屬於重工業范疇,楊鑫所在的公司也被這群狂熱分子抵製,好在舊上海仍是國家重點項目地區,安全階別很高,而且遠離城市群,因此沒有受到騷擾,但打撈船經常停靠的幾個港口遭到了毀滅性破壞,起重機被土製炸彈炸倒,存放的廢舊金屬被搶走,看著眼前殘破的一切,楊鑫想起了一位叫李勝的警察曾對她說過的話:
舉著正義的旗,乾著強盜的事。
這些狂熱分子表面上在抵製科技,可他們手裡拿的,身上穿的,每天要用的,哪一個能離開科技,他們真的想去原始社會過茹毛飲血,食不果腹,甚至一個普通的發熱都能要人命的時代?
顯然誰都不想,這些人只是為自己的罪行找了一個借口,或者只是單純地把犯罪當做一種刺激的運動,來激活他們枯燥乏味的生活。
太空城‘陀螺’墜落土星地表的事情還歷歷在目,眼看科學危機不斷發酵,為了避免更大的災難,現任聯合政府輪值主席哈赫戴爾女士以最高文件指令,命令深空症項目主負責人郭唯之務必要在一周內用最通俗的方式向世人解釋深空症,解釋意識雲,決不能讓封建迷信取代科學思想。
郭唯之讓其他人繼續留在木星太空城內做實驗,隻帶回兩名助手和他回到天際環的聯合政府主會場,期望在這個最權威的地方破除人們心中頑固的迷信思想,而且他早就想好了一種最簡單的解釋方法。
會場座無虛席,聚集了社會各界人士。
工作人員按照郭唯之的要求將主會場的發言台改造成了一個半透明的小實驗室,並在裡面準備了起霧器和食品級染料。
各大媒體的攝像機早已對準了改造後的發言台,而且人們還發現,只要自己打開手機內的任何帶有直播功能的軟件,此刻都會跳轉到聯合政府的天際環議事主會場。
一切準備就緒後,郭唯之走上台前,按照順序,幾名記者依次問了他幾個重要問題。
記者:人類是否真的觀測到了靈魂?
郭唯之:沒有的事,你聽哪個混蛋說的?
記者一臉尷尬,因為郭唯之完全沒按照已經排好的劇本回答,但憑借專業素養他的腦袋轉得飛快,於是他回答說:
“現在人們都認為靈魂真實存在,寺廟,教堂裡已經擠滿了虔誠的信徒。”
郭唯之:“人們?這個詞涵蓋面非常廣,可不能隨便用,你敢肯定人們都相信靈魂存在?”
站在遠處的工作人員也開始著急了,這個老頭居然完全不看提詞器一直在即興發揮,但他們也不好上前阻止,這可是一場太陽系范圍內的直播!
好在這個記者心理素質極好,又想到了應對方案,只見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翻到了一則寺廟香火爆滿的新聞上,他將手機屏幕對著攝像機晃了晃,然後遞給了郭唯之,說:
“這只是其中一座寺廟,而所有教堂和寺廟加起來足有千萬間,大抵都是如此。”
“是嗎。”郭唯之回應道,隨即他也學著記者的樣子將手機拿出來,播放了一則視頻:
視頻背景是在一間寫字樓內,裡面坐著的多是白領。
“您相信靈魂真實存在嗎?”詢問的人是郭唯之的學生。
“你神經病吧。”被問的白領頭也不抬地回應道。
“您難道不知道深空症嗎?”那位學生繼續詢問著。
“你再不滾我就叫保安了。”
“不是,您誤會我了。”
白領放下手頭上的工作轉身就要去叫保安,學生見狀連忙道歉,那位白領才作罷。
學生也不敢再詢問其他人,隻好離開,結果一出門就碰到了保潔的阿姨,他想也沒想地又問了一遍。
阿姨卻回答說:
“小夥,你學了那麽多年都白學了嗎。”
學生語塞,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阿姨又說:
“年輕人,可別被那群人蠱惑了,官方說的是意識雲,沒有說靈魂,迷信只會害人呐。科學是自然界普遍存在的規律,它本身沒有錯,是有些人把科技用在了錯誤的地方,才變成了壞東西。”
學生沒想到她這麽有學識,沒等他問,阿姨就說:
“在這棟寫字樓裡工作的都是大學生,要是沒一點文化,怎麽和他們交流呢。”
“謝謝您。”目的達到後,學生又去訪問了幾家企業,結果與他和郭唯之料想的一樣。
郭唯之知道這是面向廣大民眾的,用官方死板的問答方式很可能會起到反效果,所以他和學生們想到了這個更通俗的方式。
視頻播放完後,郭唯之對著記者說:
“工廠和企業也有千萬間,大家都忙著工作賺錢,誰會與樓下那群壞蛋為伍,人們這個詞,用的時候要想清楚,不要以偏概全。”
第一位記者的遭遇,讓其他記者都開始在心裡更改發言稿,既不能偏離原意,也不能讓這個老頭數落自己。
第二位記者:
“仍有不少人相信靈魂存在,而且已經對科學思想和社會生產造成了很大的負面影響,聯合政府打算如何應對這種思想上的災難?”
郭唯之:
“這是我的個人想法,我覺得我應該相信靈魂真實存在。”
“請郭先生詳細說明一下。”
郭唯之:
“在此之前我想借用上一位記者的那張新聞首頁圖片。”
那是一張上萬人燒香拜佛的圖片,寺廟內香火繚繞,寺廟外的人們爭先恐後,有的人手裡捧著碗口粗細的檀香,有的人肩上扛的是一大麻袋鈔票,生怕供奉地少了,他們的主看不到。
“讓神眼系統查查這些虔誠的信徒都是哪些人。”郭唯之說。
這座寺廟的主殿內隻跪著一個人,旁邊功德箱內的鈔票早已滿地溢了出來,神眼系統在照片上對這個虔誠朝聖,人模人樣的男人做了標注:
印度洋三號海底城‘翡翠’的前任市長,拉瑪·森,五年前因為貪汙受賄,打架鬥毆被免職,現利用任職期間的關系網成立了海洋金屬打撈公司,企圖吞並印度洋沉沒城市三分之一的金屬份額,現已成為印度洋沿岸港口的三把手之一。
“看,科技是這樣用的。”郭唯之繼續說,“讓我們聽聽他禱告時,會對他信仰的主說些什麽。”
太陽系神眼系統的數據海連接著世界上任何一台移動終端,而且在必要的時候它可以繞開終端持有者的隱私保護權,因此這是一個全民無隱私的時代,如果這種力量用作民生則可以造福社會,如果用作武器,則可以毀滅人類。
聯合政府所有官員和有犯罪前科的人員的移動終端早已被納入監聽范圍,因此很快找到了拉瑪·森禱告時說的話:
“佛祖呐,雖然都是我的屬下乾的,但我也有錯,為了補償過錯,我已經給您塑一具金身,純金的,這個功德,我能上去嗎。”
頃刻間,這句話引得場內外所有人一陣唏噓:
佛祖唾棄他的墳墓!這是觀看這場直播的人說的最多的一句話。
郭唯之:“還有,看看這些拚命往功德箱裡塞錢的都是什麽人。”
神眼系統在圖片上一一作了標注:有導致多名員工過勞死的企業家,有詐騙犯,有希望家人身體安康的普通人,有期望子女考上重點大學的父母,在這個充滿信仰的地方能見到社會上各式各樣的人。
郭唯之:“雖然我是科學工作者,但我有時候真的希望靈魂存在,這樣那些壞蛋就會害怕下地獄,不敢作惡,而人們樸實的願望也可能成真。但我始終是科學工作者,沒有被證實,沒有被觀測到的東西就不能說它有,我得為自己的話負責。”
第二位記者提醒道:“您還沒有回答問題。”
“我已經回答了。社會終究是人的社會,亂象也終究是人為造成的,靈魂存在只是一些人為犯罪找的又一個借口而已,雖然這是一個很片面的說法,可人與科技都有兩面性,好的一面能造福社會,另一面會危害社會,但人與科技又有不同,因為科技始終是人在把握,而如何讓科技始終應用在人們的生活上,如何讓人們認識到自己和其他人的重要性,不去侵害他人利益,這才是真正的問題。”
“那這個真正的問題,有答案嗎?”記者又問。
“如果有答案,現在也不會發生這麽多事,就算有答案,恐怕也很難實施,好了,該下一位記者了。”郭唯之不想在這個話題上討論很久,即便他知道答案。
兩位前輩的遭遇讓第三位記者顯得很拘謹,他問:
“雲雀一號回歸時帶來的數據和樣本,讓腦科學中心對深空症的研究有了很大進展,但人們,很多人在往來各大太空城時會經歷‘被迫想’,也就是意識雲的攻擊,而且這種怪異現象出現的頻率和遭遇者的年齡呈正相關,能向我們解釋一下嗎?”
這才是多數人關心的問題,也是人們恐懼深空症的原因,畢竟誰也想不明白自己腦子裡怎麽會憑空多出一段記憶。
“下面我會用一個小實驗來說明深空症的發病機理。”
郭唯之走到了發言台改裝的那間半透明小實驗室裡,媒體們的攝像機也隨之對準了那裡,全太陽系的直播仍在繼續。
“接下來我們將模擬威爾遜雲室。”
“將室內溫度維持在冰點附近,但不要低於冰點,而且要把所有加濕器的功率都開到最大。”他對實驗助理說,然後從實驗桌子上端起茶缸。
“在解釋深空症之前,有必要再論述一次容器假說,它的主要論點大致可以理解為我和我手中的茶缸所組成的系統:水是容質,杯子是容器,它們組成了大腦皮層的意識層面,而我作為容器的持有者可以看成與容器相互聯結的肢體和感官,這兩樣東西組成了一個完整的人,只不過我把自己的大腦拿在手裡了。水,也就是意識,它可以命令我從外界提取信息來補充水量,也可以命令我從外界攝取營養物質以維持茶缸的完整性。自然條件下,容器會隨著年齡不斷老化,破損,而作為容質的水與容器緊密相連,它的最大體積不會超過容器的容積,而上升的蒸氣就是它每時每刻清理出的垃圾,也就是大腦的自清理功能。”
正說著,郭唯之將茶缸猛地摔在地板上,玻璃製的茶缸四分五裂,白開水灑的到處都是。
“將地暖溫度調到最大。”這句話是他對助理說的,攝像機也拍了下來。
郭唯之指著地上的玻璃渣:“醫學上所說的腦死亡我們甚至可以這樣理解。”
地板燙的像火,水漬逐漸消失,上升的水汽剛一接觸冷空氣就變成了肉眼可視的白霧,最後與天花板上的一大團水蒸氣匯合。
這擺脫引力升騰而上的水蒸氣很快讓會場內外的人們聯想到了什麽。
“一定有人想說靈魂存在,但意識是個體在物質世界的主觀反饋,也是一種凝聚態的電磁波,根本不是迷信內容上描述的靈魂,我們不要將它們混為一談。”郭唯之說,隨後他將調好的顏料罐分別噴灑在到天花板上的水汽雲團和一個新的茶缸裡,兩者分別被染上了藍色和綠色。
顏料彌散均勻後,天花板上出現了一團藍色的雲汽,而茶缸內也盛有草綠色的液體。
郭唯之將茶缸放在了人字梯上。
茶缸的高度被維持在房間高度的一半,那裡的藍色水汽稀薄,茶缸中被染綠的水的表面變的有些泛黃,就連茶缸本身也沾染上了一些藍色斑點。
郭唯之:“早在建設太空城的時候,就有很多青年工人出現了健忘,失語,失認等類似阿爾茲海默症的症狀,那時我們普遍以為這是太空輻射病的另一種表現,沒有正視它。直到今天我們才得出了確切的解釋:意識雲攻擊了容器,導致容器加速老化誘發了老年癡呆。”
周圍一片騷動,郭唯之示意安靜:“我知道各位記者要質問我,但是請耐心等待,讓我演示完。”
茶缸內部加熱的功能開啟,浮在水面的一層泛黃的膜很快被蒸騰出去,水重新回歸了綠色。
郭唯之:“大腦的自清理功能把入侵的外來記憶當做垃圾清理掉,而且很多人在描述病情時都以為是錯覺而沒有在意,這也讓太空輻射病徹底站穩腳跟,由此我們被誤導了三十多年,直到漂洋計劃的四艘飛船進入星際空間。”
人字梯墊在實驗室的桌子上,茶缸放在位於天花板正下方幾厘米處的地方,藍色的水汽雲團將一切籠罩在內:
原本綠色的水面此時成了藍色和黃綠色的混合物,已經沸騰的水更加劇了水面的混亂,很快內部的顏色也變得渾濁,最後藍色和綠色徹底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茶缸本身更是完全變成了藍色。
郭唯之:“一旦我們遠離大質量物體進入深空,高濃度的意識雲就會瘋狂攻擊容器本身,這些外來的記憶會與自身的記憶混合到一起,由於記憶本身就攜帶了情緒,思維等意識內容,因此外來記憶會擾亂自己本身的意識,自清理功能也沒辦法清理出這麽多的垃圾,就像這茶缸一樣。這時,你腦海中的樹可能下半部分是樹乾上半部分變成了大象,你記憶中的房子可能一半是磚砌的另一半是水泥糊的,甚至你心中最重要的人都由不同的動物部位組成,所有這些異常的記憶會讓患者發瘋,導致他們在上報病情時只會說自己意識混亂或者神經錯亂而不是記憶位移。”
張助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在得到雲雀一號的數據後郭唯之第一時間就讓他分開統計常駐船員和外出作業船員病歷的情況,來驗證記憶位移是否真的存在,這也是驗證容器假說真實性的重要內容,但他還在外出船員上發現了更嚴重的症狀——思維置換,也就是多重人格。
“準備一桶高濃度的顏料。”
很快有人抬來一大桶藍色顏料,郭唯之迅速把茶缸放入內部,茶缸裡的水因為濃度差被粘稠的顏料緩慢地擠出了茶缸。
郭唯之對此解釋道:“在宇宙深空,我們的飛船也相當於一個大質量物體,飛船周圍空間的意識雲密度類似於我們頭頂上的藍色蒸汽團,而在星際空間,在飛船質量所產生的時空彎曲之外,意識雲的密度會陡然暴增,達到一種濃稠的狀態,會對暴露其中的個體造成不可逆的傷害。這些結論來自包括辰星號在內的卓越號與列克星敦號中那些經常外出作業人員的共同經歷,雲雀一號帶回的資料上有這樣一段描述:我必須時刻緊繃著神經,胡思亂想也好,這樣我還是我,可我一旦閉上眼睛,它們就會侵佔我的思想。”
郭唯之:“真正接觸到高濃度意識雲的是外出作業人員,他們的記憶和人格會出現相當巨大的偏差和異變,心理世界會分裂成數個板塊。”
他從顏料桶裡撈出茶缸,藍色顏料幾乎佔據了全部,而不是像上次那樣與綠色混合。
“但意識雲不止藍色一種,茶缸內真實的顏色應該是灰色。”
會場內外鴉雀無聲,他們無法想象到底有多少種異端人格同時出現在一個人的腦中,可能有三兩種,也可能有數萬種!
思維置換導致的極端狂躁也是三艘飛船失事的主要原因之一。
郭唯之繼續說道:“大家不用擔心,這種情況下容器已經被擠碎,人格分裂症只會持續很短的時間,接著人就會因為容質外溢殆盡而死。”
在移動設備前看直播的人們第一次見到這樣帶有黑色幽默的科研人員。其實後者這樣做完全是不得已,科學家們最初看待深空症也像很多人一樣把它們當成了可以殺死科學的怪物,但研究必須進行下去,他們只能在同事之間開玩笑來緩解壓力,漸漸就養成了這個習慣。
因為誰都一樣,都是人。
等候許久的第四位記者提出了場內外許多人心中的疑問:
“在這個實驗中,藍色雲團攻擊茶缸是因為布朗運動,那麽意識雲攻擊人類,該如何用物理學的概念來解釋。”
這是一個很關鍵的問題,‘攻擊’一詞帶有針對性和主觀性,如果遊離態的意識仍然具有自主意識,這很容易讓人們誤解為靈魂存在。
郭唯之:“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先用物理概念來解釋意識雲是個什麽玩意兒。”
“在研究初期,我們以意識是一種電磁波為基礎條件研究深空症的病例,經歷過‘被迫想’的人都有過這樣的經歷,入侵的記憶會以連環畫的方式呈現,這些不連續的定格片段讓我們聯系到了粒子性,隨著我們對病例的研究還發現這種‘記憶粒子’竟然在生活中很常見,記性好的人可能更有這種體會,腦子會在無意間出現奇怪的記憶,我們通常會感覺自己好像經歷過一樣,而這個記憶通常是一幅定格的畫面。對此我們給出設想,這是大腦自清理功能排除的垃圾(記憶粒子)又經過容器的損傷口被個體重新攝入的記憶回收現象。而‘被迫想’表現的是畫面不連續,但內容連貫的大量粒子侵入容器的現象。這是很神奇的,因為根據熱運動的關系,已經彌散在深空的記憶粒子應該相當混沌,內容連貫的記憶粒子幾乎不可能同時入侵一個個體,而根據這兩個現象我們推測在記憶粒子之間可能存在某種相互作用才讓它們聯結在一起,這恰巧是粒子的凝聚態特征,因此我們把這些相互作用的記憶粒子雲命名為凝聚態意識雲,簡稱意識雲。”
“可您說了這麽多,所有結論都完全建立在意識具有粒子性這一個條件上,如果沒有實驗來驗證粒子性的話,這些全都不成立。”記者發難道。
“是的,在雲雀一號回歸之前我們根本沒有辦法捕獲意識,連觀察它們都做不到。”
“您能這麽說,是否表示您已經驗證了意識的粒子性?”
“是的,但這個實驗是辰星號和卓越號做的,我們只是還原了一遍。”
就在郭唯之準備向全世界播放實驗錄製的畫面時,他的學生王隆盛神色慌張地從後台跑到他面前悄聲說了幾句。
“能不能不演示這個實驗?”王隆盛幾乎是一種祈求的語氣。
“你知道這不可能,我們是在向全人類解釋深空症,這個環節太重要了,只有確切的實驗結果才能讓人們信服。”
王隆盛:“可不可以不要說那麽多。”
“隆盛,你還是不願走出這一步嗎。”郭唯之語重心長道:“當初我最看重的就是你的科學精神,別人做重複試驗是一千次,你會做十萬次,力求把偶然誤差降到最低,科學精神在你心中是一種不可動搖的信念。隨著腦科學研究的深入,它開始帶有一些偏向唯心的觀點,但你還是堅持了下來,並且建立了容器模型和永生技術的理論基礎,在這兩點上,你功不可沒。”
王隆盛一幅自嘲的表情:“是我親手為人類的墳墓添上了最後一鏟土。”
郭唯之搖搖頭:“不,人類文明正要重新起航。”
會場上已經出現了騷動,王隆盛見狀很識趣地走下台,沒有人注意到他隱藏在平靜表面下的瘋狂,他一定要扼殺永生技術。
“抱歉,各位觀眾朋友,一點插曲請見諒。”郭唯之少見地客氣,他繼續說:“第一個實驗是用我們建立的容器模型測定雲雀一號帶來的大腦樣本的完整性來驗證容器假說。”
顯影儀上投出了包括羅明史在內近百人的大腦實體模型,這些全都是經歷過星際空間的大腦,但由於長時間的低溫貯藏,大腦皮層呈現出純白色。
“這是對應的容器模型。”
在後台控制顯影儀的是郭唯之的學生助手,張牧。
每一個大腦都映射出一個半弧形,從形狀上看很像玻璃罩破碎後的一小片碎渣。
“這是對照組,由三萬個人腦和五萬個動物腦映射出的容器模型,短時間內我們只能從世界各地找出三萬具無家屬認領的屍體,同時我們標注了死因作為無關變量。”
三維影像上出現大量人腦模型和對應的容器模型,可以很明顯的看出:饑餓,疾病,過勞等非正常原因導致的死亡其容器模型幾乎呈現出一個完整的玻璃球形狀,而極少部分因為衰老而死的容器模型卻呈現出碎渣的形狀,即容器破碎,容質外溢殆盡而死。
另外五萬個動物腦則呈現出不規則的幾何形體,而且每個物種都不相同,容積也遠不如人類。
而那些相對聰明和活潑的動物所對應的容器體積也更大。
張牧將羅明史等人的容器模型放大至半個實驗室的大小,殘存的碎片上有數量可觀的劃痕和重物撞擊形成的斑紋,像是一片剛出土的戰國時代的瓦楞。這些都是意識雲攻擊的痕跡。
之後他又把對照組的容器模型也放大數倍進行對比,而上面沒有發現類似的痕跡。該實驗用一組對照,表明了在星際空間死亡和在地表死亡的人,其對應的容器模型存在差異,直接證明了意識雲對容器存在攻擊行為,以及容器假說的正確性。
郭唯之團隊建立的容器模型其實還不夠精確,因為大質量物體的縫隙內也存在極少量的意識雲,只不過它們的影響小到可以忽視,但容器上也應該有些許劃痕。
“外部痕跡是證明意識雲存在的充分條件,這基本解釋了深空症的病理,但要想證明它具有的粒子性,還必須再進行一個實驗。”張牧下意識地撇了一眼王隆盛,這個實驗就是後者做的,成果也應該是後者的,但是王隆盛卻因為某種原因不願意承認實驗結果。
張牧接著說道:“我們用細胞克隆技術修複了那三萬人的容器,由於技術尚不成熟,只能讓神經元對簡單的外部刺激作出反應。為了讓實驗和大質量物體的距離有梯度變化,實驗分別在地表,近地軌道和特洛伊群小行星周圍的空間進行,一萬個大腦為一組。”
他繼續向眾人解釋顯影儀投影出的三維圖像。
“在地表實驗的是第一組。”
撒哈拉沙海公園的一片沙地上,在一條紅色的分界線兩邊,裝在玻璃罐的一萬個人腦整齊地排列在那裡,每個大腦上都連接著一個檢測電流的小裝置和簡易的維生設備。
張牧:“我們都知道,大腦進行思維活動時需要神經元釋放的電信號傳輸,而通常情況下大腦在沒有外界刺激的情況下不會出現任何生物電流。”
顯影儀投射出的畫面展示了地表實驗的情況:三十天的實驗時間,一萬個大腦只有二十一個檢測到瞬時電流。
聞言,一名解剖學專家身體一顫差點從座位上滑下去,他揮舞著手臂,像是在抗拒其他人靠近,他驚恐地叫著:“死人復活了?死人復活了!”
“您知道這不可能。”
“可死了不知道多長時間的大腦怎麽可能有反應!”
“我再說一遍,我們用細胞克隆技術克隆了一部分腦神經細胞,讓大腦有了一定活性,當然,人肯定是死的,腦子也是。各位可以將這個實驗理解為意識方面的光電效應,大腦就是硒板,意識雲就是光子,電流反應就是光電流。”
這個解釋讓會場一片嘩然,也讓業內人士更加佩服想出這個實驗方法的人
會場平靜後,郭唯之示意張牧繼續。
張牧:“這是在地球近地軌道實驗的第二組。”
為了保證實驗過程中空間質量的穩定性,裝大腦的玻璃罐被固定在一個巨大的鋼架上,觀測員在天際環實時維持鋼架的相對位置。
顯影儀投射出的畫面展示了近地軌道實驗的結果:三十天的實驗時間,一萬個大腦有三百七十二個檢測到瞬時電流,其中有九十六個大腦檢測到兩次瞬時電流,二十個大腦檢測到三次瞬時電流。
“木星與太陽之間拉格朗日點的實驗更加證實了意識雲和物質的關系。”張牧快速操縱著顯影儀。
“我猜那些小燈泡每秒都會閃爍一次吧。”會場上有人在猜想實驗結果。
張牧:“不是。”
顯影儀投射出了特洛伊群小行星實驗時記錄的三維影像:
所有電流計的小燈泡都是熄滅著的!
“怎麽回事?距離大質量物體越遠的地方,意識雲應該越密集才對啊。”會場上的人們面面相覷,那些觀看直播的人也同樣如此。
郭唯之和張牧的目的達到了,他們就是要讓其他人自己總結出規律,這樣才能破除人們心中的迷信,因為科學與迷信的最大區別是規律性和可證偽性。
“你們看實驗日期。”張牧說。
圖像上面標注的是實驗開始的第二十七天。
“什麽意思?”人們並不清楚張牧的用意。
“小燈泡不是每秒閃爍一次,而是一直發光,從實驗開始的一刻,小燈泡就一直亮著,在實驗的第二十七天,燈絲融毀,但電流計有示數,所以實驗是成功的,而且證明了太陽系內的意識雲密度相當巨大,而星際空間幾乎可以猜想到是一種非常濃稠的形式。”張牧解釋道。
人們震驚之余,有記者冷靜下來問:
“每個電流計的示數都有差別,這該怎麽解釋呢?”
張牧:“團隊曾谘詢過醫師,腦電流會根據人情緒的不同而產生微量變化,而意識包含情緒,根據這一特性,我們記錄了特洛伊群小行星實驗的電流變化。”
顯影儀上出現一張密密麻麻的電流變化表單,張牧又將表單轉化成多數人都能看懂的折線圖。
可折線圖的曲線並不是離散變化的,似乎這個實驗又否定了意識具有粒子性,很多人也注意到這個問題。
張牧:“看來大家都是相信科學的,電磁波的粒子性主要表現在光子或是量子上,而且應該以離散的形式存在,但我們研究的是意識,人的意識。”
一位心理學家緩緩走上台前說:
“除去平靜期,如果將人的情緒變化分為喜怒哀樂四大類的話,折線圖上對應的四個電流量的總次數似乎應該相等並且呈現離散分布,但我們忽略了社會因素,現如今,哀和樂已經佔據了很多人一生情緒變化的大半,所以折線圖上的低電流量佔據大半是正確的,而且大部分折線的走勢完全符合日常生活中人們情緒的變化,這一部分應該是包含完整情緒變化的意識雲引起的,至於剩下的一些異常變化,應該就是郭教授他們所說的記憶粒子,它單獨存在,因為沒有與它協同的粒子,才讓折線走勢異常,這更說明了意識具有粒子性。”
“謝謝。”郭唯之對心理學家說。
張牧:“兩次實驗的結果都推向一個結論:意識可以脫離大腦單獨存在,並且具有粒子性,只是我們觀測不到。”
郭唯之:“在座的有不少是科研工作者,這兩個實驗都不複雜,你們可以做重複實驗來驗證。”
一個同樣研究腦科學的中年男子提問道:“實驗結論暫且不說,你們的側重點全在於意識雲會遠離大質量物體,換句話說,物質與物質之間的引力對意識雲的影響是相反的,這點怎麽解釋?”
他的另一位同事看著天花板上幾乎消散的藍色蒸氣說:“水蒸氣依靠溫度差產生的氣流影響才能朝地球引力的反方向飄到天上,但你們把意識雲比作水蒸氣,那麽它們是如何飄上去的?”
“請注意言辭!”張牧喊道,“飄這個詞很容易讓人們誤會。”
那人又說道:“無論是宏觀世界還是微觀世界,只要物質發生了變速運動,那它必定受到了某個力的影響,而且只要是物質,我們就不應該觀測不到,那麽引力是如何影響它的呢,或者說意識雲不是物質?”
隨後越來越多的人提出了相似的疑問,幾乎都圍繞在意識雲與物質截然相反的屬性上。
“我基本了解各位的疑問了。”郭唯之擺擺手說:
“意識雲算不算物質,我不知道,它受不受引力的影響,我也不知道,但我們知道有一種東西,它不會發光,無法觀測,並且有質量,最主要的是,它們廣泛存在於星際空間。”
“是暗物質嗎?”會場上有人喊道。
“可能是暗物質粒子的一種。”郭唯之回答。
“有實驗證實意識雲有質量嗎?”那人又問。
會場上很安靜,此時只有他們兩人在說話。
“有,而且這個實驗早在幾百年前就有人做了,通過微波背景測定宇宙質量,最終確定暗物質佔據宇宙物質總量一半還多,而意識雲的粒子性完全符合暗物質粒子的所有特征。”
“這麽說能源危機要結束了嗎。”那人興奮地問。
“或許吧,至少有了可能性。”
會場上有了些騷亂,因為很多人聽不懂這兩人的對話。
“我來解釋一下。”那人非常興奮,他甚至站在了座位上,媒體們的攝像機也隨之對準了他。
這人面對鏡頭,揮著誇張的手部動作,情緒激昂地說:
“暗物質是宇宙學的一個基本概念,另幾個概念是暗宇宙和暗能量,而暗能量在宇宙中起斥力作用,很有可能是它導致意識雲遠離物質,最重要的是,暗能量是一種足以驅動宇宙發生宏觀位移的龐大能量,用之不竭,一旦我們找到收集和使用暗能量的方法,能源危機,甚至資源危機都將永遠結束!啊,那將是多麽偉大的時刻!”
會場上安靜的不正常,因為人們很忙,此時互聯網搜索引擎上與暗宇宙相關詞匯的搜索量陡然暴增!
這場世界范圍內破除迷信的直播在這時已經宣告成功了,郭唯之走到發言台上,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嘹亮,完全不像七十多歲的人,他說:
“意識雲是不是暗物質,我們不清楚,但意識雲被證實存在確實對我們現有的科學體系產生了巨大影響,但還不至於顛覆我們原有的理論,還不至於讓科學向神學靠攏,還不至於讓科學工作者們喪失信心,因為這種災難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在十九世紀末期,當物理學大廈上空的兩朵烏雲出現時,科學家們的絕望不比現在少,可沒過多少年,以太飄移學說就破產了,在這之後,黑體輻射和紫外災難也相繼有了解釋,這兩朵烏雲的消散直接推動了物理學的大發現,量子論橫空出世。完全可以這麽說,遊離在深空中的意識雲,是物理學界的第三朵烏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