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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雲下的塵星》第一章 深空幽靈
  楊鑫坐在書案前正填寫一張醫療志願者申請表,這是學校下發的任務,而她的父親恰好在那家醫院裡做康復治療,她想也沒想地申請了志願,工作內容看起來很輕松,協助護士而已。在出發前她又仔細檢查了一遍需要帶的證件,確認無遺漏後,她便乘坐預約的出租車,向‘氣泡通道’駛去。

  車窗外的單調景物她已經看膩了,海底城的建築外觀遠遠不同於陸地,它以加固後的海床為基,以超分子複合材料構成的巨型半透明球面作為穹頂,內部的建築以‘珊瑚’的形式由地基向外生長,用以支撐穹頂。

  這種獨特的建築風格被不少人詬病,因為穹頂本身就可以抵抗五百米的水壓,而且海底城多建在被大洪水淹沒的沿海城市周圍,最深不過四百米,用建築支撐穹頂的做法完全是不必要的,但人們無法忘卻那場大洪水帶來的傷痛,寧願醜十分,也要安全一點。楊鑫所居住的氣泡城是海底城三號‘珊瑚島’的邊緣城市,每個氣泡城之間都用‘氣泡通道’相連,它們由兩根內部被抽成真空的管道組成,管道內配備有專門的飛梭,負責運送貨物和乘客,這樣的設計完全按照了二十一世紀地鐵的架構。

  在‘氣泡通道’附近的那一片區域,穹頂沒有開啟天氣模擬,外圍有照明燈,海底的景色一覽無余,不過並沒有什麽可看的,對海床的加固已經破壞了原本的地貌,蕩起的沙塵到現在還沒有完全落地,這也讓附近沒有魚類出沒,只剩下一片死寂,有的只是被淹沒城市的殘垣斷壁和數不盡的金屬垃圾。

  楊鑫下了出租車,在印象中她忘了這是第幾次來到‘氣泡通道’,每次到這裡她都會貼在球面上看著那失落的城市,仿佛看到了它陷落之前的繁華:已經倒塌的高樓和數不盡的被海洋生物寄生的汽車,因為長期被海水腐蝕的緣故,樓房的水泥基本都脫落了,只剩下鋼筋骨架還矗立在那裡,看起規模,仍可以想象到這座大廈倒塌之前是多麽高大,雄偉,仍可以想象到這個城市被洪水淹沒之前是何等繁華,耀眼。可附近的海水很渾濁,光照不到那裡,只能看到城市模糊的影子。

  陸續有更多人在這裡下了車,現在這個不大的‘氣泡通道’中轉站已經排滿了前往其它城市的人。

  不一會兒,一環環藍色光圈從管道盡頭向這邊湧進,這是客運飛梭要到站了。

  楊鑫刷了身份卡走過安檢門後就在飛梭的角落裡坐了下來,她繼續望向窗外的海景,已經看不到什麽東西了。飛梭行駛的極快,有人說它的瞬時時速達到了光速的千分之一,這當然是以訛傳訛,但僅僅打一個盹的功夫珊瑚島便到了。

  珊瑚島並不是一個島嶼,而是一座海底城,因為在改建海床時摧毀了這片海域的所有珊瑚礁,引來了生態保護組織的強烈抗議,繼而引發了‘建設海底城是否會摧毀海洋生態’的爭執,但同樣的,人類能生存的空間已經不足了,太空城已經達到飽和,不可能不開發海洋地區,只能盡量減少對海洋生態的破壞,人們最後想出了一個折中方案:海底城的基礎以被淹沒的沿海城市為主,以人工海床為次,最後才可以考慮天然海床。事實也證明了這項措施的偉大,可也造成了一些問題,沿海城市能直接使用的基礎很有限,需要大面積開拓人工海床,這導致海底城分布散亂並且需要大量真空管道連接,成本更高,建設的周期也更長,但是為了避免類似第二次大洪水的生態災難,人們也只能接受了。

  氣泡城一般是很密集的住宅區,因此只有海底城才算得上大城市,這裡具有商業,教育,醫療中心以及眾多政府機構。楊鑫沒有在附近逗留,她直接搭上公交來到了位於城中心的一家醫院門口,此時剛過上午九點,醫院外就排起了長隊,她從包裡拿出志願表遞給了門口維持秩序的志願者們,他們相視一眼,上挑的眉頭好像在嘲笑這個女孩居然接了協助護士的工作。

  “去住院部,你主要負責登記前三層病人的基本信息。”

  他們把志願表收走後給了楊鑫一件醫院工作人員的白色外套和一塊電子牌,這是一張臨時通行證,上面還有她的個人信息。

  “來看病的人怎麽這麽多?”她換過衣服後問志願者。

  “最近幾天都是這樣,具體原因我們也不清楚。”

  楊鑫觀察到那些排隊的人只是臉色不太好,精神萎靡,並沒有多少人出現咳嗽,惡心等她知道的一般性傳染病的症狀,而且值班的醫生除了非常忙碌外也和平常沒什麽兩樣,想來是普通的季節性病症。

  可她到了住院部時才發現事情不一般,病房的過道上已經排滿了病床,一個緊挨一個,病人和家屬擠在一起,只剩下很窄的一條過道。

  一位路過的護士看到楊鑫帶的那張通行證,便遞給了她一本登記簿,說:

  “記下每個病床號所對應的病人姓名,性別,住址,工作,看到這個欄目沒有。”護士指了指最後一個條框,“在這裡記下病人敘述的病情,每個人都要記。”

  她見楊鑫滿是疑惑的樣子,又說:“你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多病人吧,別擔心,都是很輕微的病症,不是傳染病。”

  “是全部寫下來?”楊鑫強調了‘寫’的發音。

  “哦,醫院平台兩天前就故障了,暫時用不了,只能先用這個老辦法,我先去忙了,有什麽問題去護士站找我。”護士說完就走了。

  楊鑫拿著登記簿從最近的病床開始錄入,住在過道口的是一家三口,他們的孩子大概才上小學,三個病床緊挨著,這一家人有說有笑,絲毫不像病人。

  “先生,您的名字。”楊鑫問。

  “你和護士的對話我剛才都聽到了,把登記簿給我吧,我們自己寫更快一點,後面還有很多人等著呢。”

  “先謝謝您了。”楊鑫把登記簿遞給了男子。

  “你一直住在海底城嗎?”男子邊寫邊問。

  “我家在氣泡城。”

  男子頓了下筆,說:“嗯,都一樣,住在地球上就很好。”

  “你們住在太空城?聽說那裡的空氣非常好,居民很少得病,比地表更宜居。”

  “是嗎。”男子說,“我們準備搬回地表了。”

  楊鑫雖然感到疑惑,可也沒有問出來,畢竟是人家自己的事情。

  “算是想回故鄉了吧。”男子笑著,並把冊子還給了她。

  “先生,最後一個地址您寫錯了。”

  男子錯把自己孩子的地址寫在了第四個人的位置上。

  “我重新寫。”

  楊鑫注意到這個男子並沒有近視,因為後者在穹頂模擬的太陽光下並沒有眯起眼睛,也沒有帶眼鏡。男子寫好後,她看了一眼病情,他們一家人敘述的症狀基本都是焦慮,緊張,失眠等一般表現症,根本不需要住院,但她更信任醫生們的判斷便沒有多問什麽。

  與男子一家相鄰的患者是一位中年婦女,她平躺在床上看起來很疲憊但還醒著,她兒子正坐在床邊低頭玩著手機,中年婦女見到護士裝束的楊鑫走來時,便從床上坐起身來。

  “您說我寫吧。”楊鑫說。

  “行。”

  當楊鑫記錄到病症的時候,她懷疑自己聽錯了,問:

  “抱歉,您能再說一遍嗎?”

  “哦,就是晚上睡不著,平時總感到莫名的焦慮,而忙碌的時候又很焦躁,注意力難以集中,還很容易疲倦,但在空閑時又會有種很茫然的空虛感。”中年女子回想了一下又說,“最古怪的是,只要是休息的時候,就頭昏腦漲,還有針扎一樣的刺癢感。”

  楊鑫沒有注意到,當女子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整個過道的病人都看了過來,似乎是女子的經歷與自己相似時的那種認同。楊鑫看著已經記錄下的四名患者,除了名字和性別不同外,居住地全都是太空城,而且病情有很多相同點。

  “是巧合吧。”她說。

  可是當她記錄下住在走廊的最後一位病患後,她害怕了:所有人無一例外,居住地和病情幾乎完全一樣,她猜想太空城很可能爆發了某種疾病。

  她趕忙跑到護士站找到了之前那位護士說明她發現的情況。

  “你不看新聞嗎?”護士聽完楊鑫的敘述後感到不可思議,她又說,“這是大遷徙時代導致的後遺症,專家們已經做過多次研討,症狀完全符合創傷應激綜合征。”

  大遷徙時代楊鑫了解過,那是第二次大洪水和氣候異常導致地球宜居面積大幅度減少,人類為躲避災難大規模遷徙到太空城和海底城的時代,但那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護士說的這種症狀怎麽會持續這麽多年,最關鍵的是,還有很多沒有經歷那個時代的十幾歲的孩子也出現了類似症狀,只是程度比較輕而已。

  “你說那些孩子?可能是父母平常發病時傳染了他們,孩子的模仿欲很強,有類似表現這很正常。”

  “那他們為什麽不直接在太空城治療,那裡的醫學技術可比海底城先進。”楊鑫繼續問。

  “不知道,你還是抓緊時間登記信息吧,外面那麽多排隊的病人你也看到了,床位不夠,要盡快讓一些輕病症患者出院。”

  楊鑫雖然還有很多疑問,但現在醫生護士們都很忙根本沒空閑聊,而她才只是登記了一條走廊的患者,於是她快步跑回去開始錄入病房裡的患者信息。

  與男子一家緊挨著的病房內住的都是老年人,從放在桌子上的鎮痛助眠類藥物就知道他們的情況更糟糕,老人們都在熟睡中,好在他們的家屬很配合,可最後一張病床的老婦人沒有家人陪伴,她就那麽靜靜地看著窗戶外面,盡管外面一顆樹都沒有,只有慘白的珊瑚形建築。

  “我自己寫。”還沒等楊鑫問什麽,老婦人便從她手中接過冊子。

  老婦人沒有動筆,而是先從頭到尾閱覽了一遍其他病人的信息,並且在病情詳述這一欄目愣神了很久,默默道:

  “果然是這樣。”

  而對自己病情的敘述中,她幾乎照抄了上個病人。

  “是後遺症?”楊鑫問。

  老婦人上下打量著楊鑫,問:“你不是太空城的居民?”

  “我來自氣泡城。”

  隨後老婦人像做了什麽決定一樣,拿起筆在掌心歪歪扭扭地寫下了一行字:

  不要離開地球!

  楊鑫剛剛看清楚,老婦人就急忙把手縮了回去,然後用紙巾擦掉了字跡,還左右看了看,在確定只有眼前這個女孩知道後她才放下心來。

  “什麽都別問,走吧。”老婦人說。

  關門之前,楊鑫特意觀察了一下老婦人的情況,可後者只是呆滯地望著窗外,好像剛剛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就這樣,楊鑫一直忙到深夜也只是錄完了一層樓的病人,把冊子交給值班護士前,她還給自己複印了一份。

  因為‘氣泡通道’全天開放,回家並不費時,可她一路上都在回想老婦人寫那行字時的情緒,一種帶有恐懼的情緒,好像離開地球就能遇到什麽可怕的怪物一樣。

  回到家時楊鑫把這件怪事向母親傾訴了一通。

  “老年人嘛,想家很正常,大遷徙的時候大家都不想搬遷,可是地表已經沒有足夠的土地養活這麽多人,再說了,建設海底城和太空城投入巨大,總不能都是死城,不搬不行呐。”

  楊鑫點點頭,又問:“媽,您知道那個後遺症嗎?”

  “知道一些,大遷徙時代的氣候極其異常,遷徙過程不順利,死了很多人,尤其是往太空城去的人,一半死在了空中,僥幸存活下來的每天也都戰戰巍巍,每年都有不少人下來看病,但你說把醫院擠滿這種情況我也第一次聽說。”

  “可是海底城的人好像都沒有出現過後遺症吧,尤其是病人反覆強調過的頭部刺痛感。”

  “他們真這麽說?”楊鑫的母親問,

  “嗯,他們還說這個症狀經常在睡眠的時候出現,一發作就痛的睡不著。”

  “我沒有這種症狀,偶爾出現焦慮和緊張應該算是正常的,你應該也沒有吧。”母親問。

  “沒有。”

  “那確實挺奇怪的,我也從沒聽過鄰居談論這個病。”

  “可太空城的醫療設施比海底城更先進,直接在那裡看病不是更好嗎?”楊鑫又問。

  母親想了想說:

  “可能人們覺得腳踏實地才最安全,好了,早點休息吧。”

  回到臥房後楊鑫總覺得後遺症這個說法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尤其是出生在大遷徙時代之後的人也有相似症狀,就算情緒可以傳染,但頭部的刺痛感一定不會。

  她坐在書案前拿出那張複印的登記簿將每個人的症狀按照輕重作了一次排序,很快發現了一個規律:病症的輕重與年齡呈正相關。

  即,年齡越大,病症越重。

  尤其是老年人,他們對病情的敘述中還有阿爾茨海默症的典型症狀,記憶障礙。這把她嚇了一跳,因為在三十到五十歲年齡段的病人除了記憶力衰退外很多人也都表現出了阿爾茲海默症的前期症狀,視空間障礙!她才想起來填表格時有很多人填錯了位置,起初她還以為是病人們休息不好勞累導致的,沒想到病情已經嚴重到這種程度。

  真的是後遺症?

  她問自己,但專家們都認為是,況且太空城有幾十億居民,如果上面真的爆發了某種疾病,想回地球的肯定不只這些人,場面也不會這麽有秩序,逐漸冷靜下來後,她也感覺自己想多了,或許阿爾茨海默症低齡化是人們生活壓力太大導致的也說不定。

  半睡半醒中楊鑫總會想起老婦人那時的情緒,不像是偽裝的,她說不要離開地球,那麽地球外面有什麽?後遺症的說法還是有太多疑點,她肯定知道些什麽。

  海底城穹頂的天氣系統會根據太陽的位置和雲層隨時作出變化,當海面日出的時候,穹頂上也同樣浮現了一個太陽。

  楊鑫的母親早早就在餐桌上留下早餐去上班了,楊鑫起床後不敢耽擱片刻匆忙吃完後也要出發去海底城,還要給父親帶些補品。

  這家醫院門口排起的長隊絲毫沒有移動過一樣,和昨天差不多,仍然有很多人,當楊鑫來到住院部一樓時看到住在走廊的輕病症患者已經撤走了一大半,還有很多新面孔正在辦理住院手續,昨天的護士走過來說她只需要統計這些新來的病人就可以。

  “二樓的不用管了嗎?”楊鑫問。

  “已經讓其他志願者去做了,你們只要再乾一天就行,平台明天就能修好。”

  “那些輕病症患者都回去了嗎?”楊鑫故意用了一種委婉的語氣。

  “再做一次腦檢查就可以走了,有問題會通知他們。”護士又交給她一本新的登記簿。

  看望過父親後,楊鑫再次走到老婦人的病房,後者仍是獨自一人,頭髮因為很久沒洗都結塊了,被子上滿是油漬,床鋪上還有食物碎屑,如果病人沒有家屬照顧,只靠護士很難有體面的起居。楊鑫看到她嘴角已經乾裂,便給她倒了一杯水,問:

  “您一直是一個人嗎?”

  老婦人接過茶杯抿了一口,輕聲說:“不知道。”

  楊鑫並沒有驚訝,她知道這個老人是忘記了,昨天晚上離開的時候她查過老人的入院手續,後者是前幾天在氣泡通道發現的走失人員,隨身攜帶的證件上有她在火星太空城的居住證,醫院已經通知過她的家屬,再過幾天就能接她回去。

  “我幫您換一床被單吧。”

  老婦人也沒有拒絕,從病床下來後她徑直走到窗台邊癡癡地看著外面,似乎那裡有很特殊的景物在吸引她。

  楊鑫也注意到這個現象,重新整理好床鋪後,她說:

  “這麽醜的建築還沒有地表的大廈好看吧。”

  “大樓?不是大海嗎?”老婦人疑惑道。

  “算是吧。”楊鑫勉強回答著,她認為老婦人患上了嚴重的阿爾茲海默症。

  人們雖然身在海底,但只有在穹頂邊緣才可以看到外界,而人們口中的大海通常指的是海平面,這裡根本看不到。

  “您先好好休息。”楊鑫整理好了床鋪。

  老婦人再沒有回應。

  楊鑫從走廊的另一端開始逐一登記新入住的病人信息,在靠裡的一間病房內她見到了自己中學時的數學老師。

  “林老師,您也搬到了太空城?”

  “坐吧。”林海林放下手中的備課簿,說:“剛搬過去沒幾年,有些水土不服就下來了。”

  楊鑫把冊子遞給了林海林,後者隻掃了幾眼臉色卻變了,他有些慌張地問:

  “你在這裡當志願者多久了?”

  “不到兩天。”

  “還好。”

  “還好?”楊鑫頓感疑惑。

  “什麽都別問,以後最好不要再去醫院裡當志願者了。”不到兩天她應該發現不了什麽,林海林這樣認為。

  “後遺症的說法是錯的嗎?”楊鑫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原本有些嘈雜的病房裡卻突然安靜地詭異,仿佛有個人說出了他們藏在內心深處的話。

  “沒有錯!”林海林喊得很大聲,驚退了病房裡的異樣,其他病人又開始各忙各的事情,一切就和楊鑫剛進來時那樣。林海林拿起筆飛快地在冊子上寫著自己的病情,而且幾乎照抄了上一個病人,隨後像甩瘟神一樣把它拋給了旁邊的病人,最後對楊鑫說了一句:

  “以後不要說這種話。”他是帶著警告的語氣。

  楊鑫從未見過林老師這樣,就算自己的見解有錯誤的地方,他也不會第一時間否定,而是會讓自己描述推論的過程,之後再指出其中的錯誤,可當時病房的氛圍太古怪了,有種讓她毛骨悚然的感覺,好像不加上最後一個疑問詞就會發生什麽可怕的事情一樣。楊鑫越想越後怕,但她很快從剛剛的異樣中發現了什麽,林海林原本是海底城的居民,他出現在這裡而且看過冊子後還有這麽大的反應,就說明只要去過太空城就會出現所謂的‘後遺症’,盡管這只是猜測,但她總會想起老婦人手中的那行字,而現在這種情況幾乎驗證了這個猜測。

  後遺症的說法是錯的!

  拿回冊子的時候,病人們似乎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楊鑫,這讓她很不舒服,在離開病房時,林海林又叫住了她:

  “我已經搬回老家了,學習上有什麽難題可以來找我。”

  “嗯,謝謝老師。”

  新入住的患者並不很多,楊鑫忙到下午就登記完畢了,在去打印店的路上她還碰到了昨天遇到的一家三口,他們身旁還有一位中介正滔滔不絕地給他們介紹海底城的居住環境。

  之前那名男子看到了楊鑫,他拉住後者有些生氣地問:

  “你們醫院是不是從來不給報告單?”

  “哦,是這樣的,醫院人手不夠,機器也出了點故障,如果您現在急需的話可以去服務站自取,我只是志願者,不是醫院的醫生。”

  “又是這樣,那算了。”男子說,“上次我找了一個小時。”

  “您經常來這邊嗎?”楊鑫問。

  “一年兩次吧,我是火星太空城與地表物流貿易的職員,你們這家醫院也該更換一次設備了,可不是這樣節約資源的。”

  聽到男子說他經常往來地球,楊鑫認為這是一次驗證想法的絕佳機會,於是她問:“在地球上,後遺症會緩和不少吧。”

  男子也聽出話中的意思,他沒有隱瞞,說:

  “是啊,也只有海底城能讓人睡個好覺了。”

  在楊鑫最開始的理解裡,這句話確實證明了後遺症的說法有很大問題,可他為什麽特意強調海底城才是最好的,不是只要呆在地球上就沒事嗎。

  回到家後,她把兩份病歷中所有在太空作業的人做了標記並統計,結果卻更讓她震驚:從事太空物流或者說作業環境經常處於太空的人員,無論年齡大小,全都患上了嚴重的間歇性阿爾茲海默症,而且在他們的敘述中,詭異的頭痛總會在工作的時候出現,且睡覺時尤為嚴重。

  無論是老婦人的話,還是男子的提醒,所有線索都指出所謂的後遺症和太空有關。

  太空中有什麽?

  她隨即在網上查閱了一些資料,宇宙射線雖然能對細胞造成傷害,但不具有選擇性,她曾看過一些人的體檢報告單,沒有在人體的其他部位發現明顯的輻射症,而且太空作業的所有裝備包括服裝都有很強的抗輻射能力,腦神經細胞不可能凋亡的如此嚴重。

  而她更想不明白的是怪病和太空的聯系,因為地球,太空城以及運載飛船與太空環境相關聯的最大不同點是接觸面積。如果這個怪病的病症和太空接觸面積呈正相關的話,地球上的人們出現那種刺痛的頻率應該會更高,可事實並不是這樣,可如果是負相關的話,又找不到合理性,因為海底區域的真空率非常低,按照怪病的發病邏輯,海底城應該最嚴重,但這又與事實相悖了。

  太空中還有什麽?

  翌日,楊鑫在氣泡通道下車後看到很多身著治安軍製服的人在車站維持秩序,此時恰有一輛通向地表的飛梭準備發車,候車的人群忽然變得擁擠,可他們並不是去搶座位,而是向後逃跑,跑在最前邊的人還和治安軍發生了推搡,她本來不想湊熱鬧的,可他們爭吵的內容吸引了她。

  “不準停留,全都回去!”治安軍們排成長隊,將人群往車站方向強推,有兩個瘦弱的男子見此情形立刻翻過圍欄,想從楊鑫所在的發車通道逃走,守在出站口的治安軍見狀立刻追了過去,因為只有一個出口,並且飛梭剛到站人流量很大,眨眼間就追上了兩人,為了防止他們做出過激的行為,治安軍給他們戴上了手銬。

  “長官,我們要瘋了,真的不能回去啊!”男子說話語無倫次。

  “太空城上有鬼嗎,住在上面的人都好好的,就你覺得有事?”

  “路上,它們在路上,我們熬不過這一次了,讓我們留在這兒吧。”男子央求著。

  “把手放開!”治安軍呵斥道,那名男子死死抱著他的小腿,協警怎麽拽都拽不開。

  “把手放開,我再說一遍!”

  男子沒有松手。

  站在楊鑫前面的人擋住了她的視線,那邊隻傳出兩聲悶響就沒了動靜,看那些治安軍攜帶的防爆裝備,她猜測是木棍。

  很快車站口又來了一隊治安軍,他們仔細核查著每個人的身份信息,如果住址不在地表或者海底城就會被抓到飛梭裡,直接送到太空電梯。

  看來已經有很多人察覺到後遺症說法是錯誤的,可為什麽沒人敢說呢,楊鑫想起自己第一次質疑時人們看她的眼神,他們是在憐憫自己,這不應該是一種避諱,更不應該向公眾隱瞞,她開始覺得自己接近後遺症的真相了。

  排在醫院門口的長隊一夜之間就不見了,就好像人們的病症真的好了一樣。

  平台修好後,楊鑫的志願工作就結束了,交接時她又見到那位護士。

  “你表現的很好,醫院決定給你滿分。”

  “嗯。”楊鑫只是點頭並沒有說感謝的話,只是歸還了租用醫院的東西,她去住院部照顧父親的路上碰到了住在一樓的那位老婦人,後者身旁圍著幾個年輕人,似乎是她的家屬,但他們每一個都愁眉苦臉。

  “他們是你的親人嗎?”楊鑫問。

  “不是。”

  “是老婆子忘了。”有個年輕人立刻解釋說。

  “我兒子不長你這樣!”老婦人嘶啞地喊著。

  看到楊鑫警覺的目光後,年輕人慌忙地說:

  “我們已經做過血緣鑒定了,就是在這兒等結果。”

  楊鑫也感到奇怪,AD(阿爾茲海默症)患者通常會因為視空間和記憶障礙忘記路線和自己的名字,但很少記錯家人的樣子,那是最深層的記憶,只有腦部受到嚴重損傷時才可能發生。

  很快,一位醫生拿著鑒定結果走過來說他們可以帶走老婦人了。

  看著逐漸走遠的老婦人,楊鑫認為再不問就沒機會了,想到這裡她追到醫院門口悄悄問了老婦人一句:

  “太空中還有什麽?”

  話音剛落,老婦人像看到什麽可怕的東西似的突然瞪大了眼睛,嘴裡一直喃喃著:“沒有,什麽都沒有,沒有,沒有……”

  “你剛剛說什麽了!走開!”老婦人的兒子呵斥著把楊鑫推開,還說了些威脅的話。

  楊鑫卻更奇怪老婦人說話時的情緒,如果真的什麽都沒有,那表現地這麽害怕是什麽緣故,她完全想不通,就在楊鑫準備離開時,老婦人忽然又折返回來在她耳邊小聲說了一個詞語:

  “物質。”

  物質,太空中存在物質,這誰都知道,只是分布不均勻,僅一顆太陽就佔據了太陽系九成以上的物質總量,可物質怎麽會與疾病有聯系,楊鑫想了很久也沒弄明白,老婦人的提醒似乎沒什麽用,線索就這樣斷了。

  這次志願活動結束後楊鑫順利畢業了,在進入大學前,她還有個很長的假期,去醫院照顧父親時她也經常看到有來自太空城的患者,這些人很好辨認,總是一幅疲憊的樣子,只是人數沒有上次那麽多了。對後遺症的說法楊鑫一直保持懷疑的態度,可周圍的人都不願意在這個話題上談論太久,尤其是患者們,一談到太空中會看到什麽,他們就開始閃爍其詞,說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即便如此,她也從未放棄尋找真相。

  這天楊鑫像往常那樣把自己得到的所有線索都羅列在書案上,由於她對那位不知道姓名的老婦人總抱有奇怪的信任感,她就把後者說過的值得注意的話寫在了最上方:

  不要離開地球!

  什麽都沒有。

  物質。

  也只有海底城能讓人睡個好覺了。

  還有她自己總結的:作業環境經常處於太空的人,症狀會更嚴重。

  這五句話她寫在一張紙條上,看了又看,卻沒有任何頭緒,於是她把已知的事實代入進去,得到了第一,四,五句話。由於太空城居民遷回地球的熱潮已經開始,盡管聯合政府把門檻定的很高,但下行太空電梯每天都排著長隊,人們隻想回到地球的懷抱,這更驗證了第一句話。

  被標記的三句話裡分別提到了地球,海底城,人,以及太空環境,上次楊鑫用太空接觸面積沒能很好地解釋後遺症的發病規律,這次她換了種思路,一直緊盯‘物質’這個字眼。

  以上四者都可以算得上物質,而且還具有包含關系,地球和海底城都是太空環境的子集,人是任何環境的子集,楊鑫很快就找到了不尋常的點:作為個體的人處在越大的集合中,病症就越嚴重,而越是大的集合,它環境的物質密度就越小,如果將結論中的物質改為它固有的屬性‘質量’,那麽後遺症的發病規律就可以總結為:

  疾病的嚴重程度和個體所處環境的質量密度呈負相關。

  換句話說:不要遠離物質!

  這個驚天的發現沒有讓楊鑫高興多久,因為紙條上的第二句話像魔鬼一樣注視著她。

  什麽都沒有,極可能是發病的原因!

  但楊鑫沒有足夠的錢跑去太空驗證,思來想去,也只有林海林老師有可能告訴她‘什麽都沒有’指的是什麽。

  林海林在太空城居住的時間只有短短兩年,雖然回到海底城休息了一陣子‘後遺症’就再沒有出現過,但腦部受到的損害已無法逆轉,他現在已經被委任到地表的一所中學當數學老師,只有晚上才會回海底城,楊鑫在林老師海底城原本的老家撲了空就一直站在門口等到了深夜。

  “楊鑫,你在這兒等我呢?”林海林問。

  “嗯,我想問您些問題。”

  “進屋說。”林海林一打開房門就把楊鑫帶到了他平時寫教案的書房。

  “林老師,您還不準備退休嗎?”楊鑫看到桌案上厚厚一摞的教案和素材問道。

  “教育是天大的事,等我啥時候走不動路了,那個時候再說退休吧。”林海林把提包放在了客廳,對楊鑫說:

  “把手機,手表,只要是用電的都放這兒。”

  楊鑫還以為書房要防靜電,於是把身上帶的東西都放在了門外。

  林海林把門上鎖後轉過身,表情很凝重地對楊鑫說:

  “你是來問我後遺症的吧。”

  “您知道?”

  “不然我們也不會在這裡說。”

  “是防止監聽嗎,事情沒這麽嚴重吧。”

  “非常嚴重,你如果敢在公開場合懷疑後遺症的說法。”林海林停頓了一下,還在猶豫要不要說。

  “會怎樣?”楊鑫問。

  “你會死。”

  林海林認為有必要讓她知道其中的利害關系,盡管他的語氣很平和,但也讓楊鑫的心跳斷了半拍,後者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楊鑫一臉疑惑地問:“就算讓人們知道真相,最多也就是引發一次大規模的移民潮,地球完全能容納這些人,沒有必要隱瞞吧。”

  “你把事情想的太簡單了,全世界一半的人口都在各個太空城裡,後遺症是假象的消息一旦傳開,這麽多人短時間內如果全都遷回地球,日常生活產生的汙染會對剛剛修複的生態再度造成損害,而且遷回過程絕不會順利,甚至比大遷徙時代更糟糕,消息一旦公布,太空城內部就會爆發恐怖的人性災難,更重要的是,所有高產能,高汙染的工業全安置在太空城內,如果城內沒有人,社會生產就會全方面停滯!”

  “可遷回熱潮已經開始了。”

  林海林搖搖頭:“不過只有幾百萬人,還算不上熱潮。”

  “太空城的居民難道沒有發現後遺症不對勁的地方嗎。”

  “只有經常往來太空的人才能察覺到,太空城現在已經開始向正面宣傳後遺症了,知道嗎,就算是人類第一架飛機已經誕生兩百年後的今天,能坐上飛機的佔人口總數還不到一成,更不要說太空飛船,能從事飛船相關工作的人很多是高級知識分子,都知道說出去會對人類造成很大的損失,因此很避諱,偶爾有說漏嘴的,都是‘被失蹤’的下場。”

  “為了全人類?理由確實冠冕堂皇,沒有給人留下任何可能反駁的地方,而我自己居然也是其中一人,還是獲利的一方。”楊鑫嘲笑著自己,她知道後遺症的事情已經不是自己這個普通人能過問的,最後她說:

  “我們真的能毫無心理負擔的犧牲掉太空城的所有人嗎。”

  兩人都沉默著,而林海林是在猶豫要不要告訴楊鑫真相。

  情緒重新平複下來後楊鑫便打算離開,她剛走到門口,林海林讓她等一下,前者剛剛似乎作出了一個很艱難的決定,說:

  “我不能讓你用一句話就否定無數人做的努力,但後遺症的真相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

  “真相?您剛剛說的不是嗎?”

  “根本算不上,只是把可能發生的危機描述了一遍。”

  “那真相是什麽?”楊鑫了當地問。

  林海林就猜到她會這樣,可他不想讓後者承擔知道的風險。

  看到林海林又在猶豫,楊鑫說:

  “每個人都應該有選擇的權利,這是我的選擇。”

  楊鑫的眼神很堅決,林海林隻好問:

  “你對後遺症了解多少?”

  “不要遠離物質。”

  林海林感到很驚訝。

  “這很接近真相了,你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

  “全靠一位阿婆的提醒。”

  “是嗎,也只有中老年人才對這個怪病有更深刻的接觸。”

  “接觸?”楊鑫問。

  “這種疾病確實不是大遷徙時代所謂的後遺症,它有一個專有名詞,深空症!只要遠離大質量物體,人就會感到焦躁,疲憊,麻木同時伴有阿爾茲海默症的表現症,最詭異的是針扎樣的頭痛感,一旦有人出現這種症狀就意味他到了一個足夠‘空’的地方,如果在太陽系的深空區域內,他甚至會‘看’到某種超乎理解的東西。這個現象在第二次大洪水泛濫全球的時候人們就發現了,當時太空城在緊急建設中,人數多達百萬,總有一些觀察細致的人發現了這個現象,但聯合政府以應激障礙症把這件事壓了下去,這別無選擇,停止建設太空城會死更多人,而且聯合政府已經集結了數批電磁學和腦科學專家尋找治療深空症的辦法,所以你必須要清楚,已經有很多人為此努力著,人們沒你想的那麽不堪,而且太空城依附於各大行星,深空症的症狀其實很微弱,並不致死,只是它的發病機理容易引起災難性的恐慌。”

  楊鑫感到很愧疚,沉默了許久後,她問:

  “林老師,您怎麽知道這麽多?”

  “我是試藥員。”

  楊鑫完全說不出話了。

  “我已經很幸運了,藥物開發基本到了最後階段,副作用很小,再有幾年,成品藥就可以批量生產,所以在藥物問世前絕對不能讓深空症的消息泄漏出去。”

  “這麽說深空症很快就能解決了?”

  林海林臉色很凝重:

  “研發的藥物只能緩解症狀,無法根治,因為我們根本找不到深空症的病理,它本身就超出了科學的范疇!”

  “它是人們在太空中看到的東西嗎?”楊鑫一直很在意林海林之前描述的‘超乎理解的東西’是什麽。

  “不是人們看到的,是‘想’到的,這可能有點難以理解,但你可以試著想象這個畫面。”林海林說。

  “當你坐在飛船上因為那詭異的頭痛不得不轉移注意力看書時,書頁上的字體忽然扭曲消失變成了一幅生動的連環畫,畫中的人物甚至還向你招手,你的耳邊還有不明的低語,注意,這時你是清醒的,沒有睡著,等你感到害怕站起來的時候,那幅畫卻一直跟隨你的視角怎麽都甩不掉,可當你細看時,才發現這幅畫的內容是如此清晰,人物如此真實,說的話也是那麽平常,但你始終覺得陌生,可這個時候,畫面像被潑了水一樣慢慢模糊直到消失,你終於恢復了正常,頭痛也消失了,地球蔚藍色的身影就在眼前,從周圍人驚恐的目光中,你幾乎猜得到他們剛剛也經歷了和你相同的事。”

  楊鑫想了一會兒,問:

  “連環畫?視覺應該是連續的。”

  “但記憶是不連續的,你可以試著回想一些今天做的事情,絕不可能是連貫的畫面。”

  楊鑫試了試,發現記憶片段中最清晰的部分總是不連續出現,而其中的間隔記憶總會非常模糊,難以把它們連接成不間斷的畫面,她還發現,想和看無法同時進行,因為在‘想’的同時‘看’就會模糊,在整個‘想’的期間,視神經不會向大腦傳遞任何信號,是一種斷開的狀態,而根據林海林的描述是人們‘想’到了這個連環畫,但這個‘想’是憑空出現的,非自主的,也就是說,人們當時被迫在‘想’那個畫面!

  楊鑫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就和她當初問老婦人時後者驚恐的樣子一般。

  “發現了吧。”

  “別人的記憶入侵了你的意識!”楊鑫打了一個冷顫,她已經想象到公布深空症將會造成多麽嚴重的後果,早已成為歷史糟粕的封建迷信會大行其道,科學探索精神將遭受空前的打擊。

  “它到底是什麽!”楊鑫驚恐地問,冷汗已經浸透了她的衣衫。

  “一種電磁波。”林海林將書房的溫度下調了幾度,又說:

  “人們很早的時候就提出過意識是一種電磁波,卻沒有人能夠用儀器捕捉到它,似乎這種電磁波只能存在於大腦,但人們發現深空症後,就認為這是一種很特殊的波,它本身攜帶著大量的信息,也就是人們的記憶,可科學家們無法用尋常的手段捕獲並驗證意識的存在,更不用說驗證它的粒子性和波動性。”

  “直接對無法定性的東西給出確定的性質,這並不符合科學規范。”楊鑫疑惑地說。

  林海林也很無奈,他說:

  “這沒有辦法,因為它本身就不符合科學規律,你根本不知道研究它的科學家們每天都是怎樣的煎熬,只能先給一個稱呼,確定一個研究方向,否則人們應該怎麽叫它,靈魂?幽靈?”

  “世上難道真有這種東西!”

  “現在還不好說,歷史上那麽多怪事都有科學的解釋,這一次應該也不會例外,不過這些和在你身上發生的怪事相比真不算什麽,因為它們沒有哪怕一點科學依據。”

  “巧合吧。”這句話她說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巧合的次數太多就不一般了。”

  “現在對這種特殊的電磁波的研究有突破性進展嗎?”楊鑫急忙轉移話題。

  “不清楚,過幾天我要去地表的一家研究所複查,感興趣的話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沒有問題嗎?”

  “簽過保密協議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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